空蝉

空蝉文/范小羊文章首发于“故事贩卖机”图源:纪录片《二十二》00伍二爷活着的时候总是说:“人老了就像那空蝉,看着还是个人样,其实已经没了魂。脱了壳的知了,就像是刚出娘胎的娃子,没完没了的叫,听着烦人,但是到底把夏天吵热闹了。”有时候我会好奇...

空蝉

文/范小羊

文章首发于“故事贩卖机”

图源:纪录片《二十二》


00

伍二爷活着的时候总是说:“人老了就像那空蝉,看着还是个人样,其实已经没了魂。脱了壳的知了,就像是刚出娘胎的娃子,没完没了的叫,听着烦人,但是到底把夏天吵热闹了。”


有时候我会好奇的问:“那知了会老吗?”


伍二爷就会意味深长的说:“会呀!立了秋的知了就活不长了,掰开他们的肚子,里边都已经生蛆了,所以掉在地上的黑知了不能吃。”


我抬头看不到藏在树叶深处的知了,但是从抓在树干上不肯松手的空蝉背上裂的大口子里,我看到了疼痛。


01

小时候的我一直觉得伍二爷应该是个聋子,因为伍二奶奶不但是个瞎子还是个哑巴。但伍二爷不是聋子,只是他的耳朵后边有一个小孩子拳头那么大的包,鼓鼓的把耳垂都撅起来了。伍二爷年轻的时候也曾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买过村里的第一辆自行车,也跳进村西那条人工河救过村里几条人命。但伍二爷的脾气不好,总是红着脸和人吵架,有时因为一只下错蛋的鸡,有时因为地头的几棵庄稼。每次和别人吵架双方都是面红耳赤,伍二爷耳朵后边的那个包就像是要炸一样,红彤彤的。我想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包,他才在三十多岁的年纪“委屈”的娶了伍二奶奶这个“不全乎”的女人做老婆吧!


伍二奶奶应该是我见过的最后的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记忆中她总是闭着眼坐在胡同的墙根下晒太阳,一双小脚抻开放在阳光里。无论冬夏她那双像是只有半截的小脚都会缠着长长的绑腿带,裤管也被束进绑腿带里,尖尖小小的脚塞进没有后跟的豆包鞋里,人在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就像圆规一样。鞋总是在脚上穿不牢,要在鞋后面的鞋帮上缀上两根用布裁成的鞋带,然后用鞋带把鞋子绑在脚踝上才不会掉。


伍二奶奶即便是闭着眼睛睡着了手也不会放开立在墙角的两根拐杖,因为她那双“三寸金莲”根本无法支撑她一米六几的身体,离了拐棍她好像站都站不稳。我们会趁她“睡着”的时候去偷她的拐杖,但都被她精准的用拐杖打在屁股上。这个时候她的嘴里就会“阿巴阿巴”的像是咒骂我们这些“调皮鬼”,但是除了这些时候她几乎是个安静的哑巴,甚至连走路时拐棍也不发出一点声响。长大后的我想起伍二奶奶总觉得她的一生几乎都是安静的,安静的活在自己的角落里,不愿意打扰任何人。


伍二奶奶和伍二爷有个叫壮壮的孙子,在我五岁的记忆里并没有壮壮爸爸妈妈的样子,但我知道他的爸爸叫顺子,因为每个月伍二爷从镇上取来一个装着好吃零食的包裹时,都会得意的对着坐在胡同口“闲聊中心”的邻居说:“顺子又寄吃的了!”刚开始里边是壮壮的奶粉,后来壮壮长大了,包裹里边就是一些饼干什么的零食,有时候也会有一两件壮壮的小衣服,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


壮壮还有一个叫傻莲的姑姑,嫁给了村子东头的的另一个傻子。傻莲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挎着一个竹篮来伍二奶奶家。傻莲的篮子上总是盖着一个已经盖黑了的白布,所以谁也不知道她的篮子底下是什么东西。每次傻莲来的时候我们都会追着她,要翻她的篮子,她都吓得吱哇乱叫的跑进伍二爷的院子,边跑还边说:“这是给俺娘的,不许抢不许抢。”我们不敢追进伍二爷的院子,每次傻莲钻进院子,伍二爷都会探出来赶走我们这群“讨人嫌”孩子,当然壮壮是个例外。


那个时候伍二爷和伍二奶奶好像还不是很老,吵嚷起来就像是夏天的知了,而我和壮壮奔跑的童年聒噪着他们的夏天。


02

壮壮应该和我一样,都是在我五岁那年才对他的爸爸妈妈有了比较具体的印象。但是,我想壮壮对伍二奶奶和伍二爷的记忆却也是在那一年成为定格的吧?


我记得那是临近年关的时候,满大街都弥散着炸小鱼、汆肉丸的香味,阴沉沉的黄昏,大街上亮起的一盏盏的橙黄色的白炽灯,灯光下的吃食橙黄晶亮就显得更诱人了。我们几个小孩子就从这个胡同穿到那个胡同,手里拿着糖葫芦,嘴里含着的生姜焦糖又辣又甜,边跑边吸着含着糖的口水,跑着跑着天空就飘起了雪花。


那天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雪已经下了厚厚的一层,我和壮壮在胡同里滑着雪回家,壮壮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头撞上顺子叔的,手里的冰糖葫芦也一下子粘在顺子叔那件满是黑色绒毛的毛衣上。壮壮看到扯下的冰糖葫芦粘走了顺子叔叔心口一片黑毛,便哇的一声就哭了。伍二爷听到壮壮哭就从厚厚的黑门帘后钻出来,人还没出来,就听到他的大嗓门吼着:“哭啥哭,整天哭灾哭祸的!”壮壮哭得更响了,伍二奶奶拄着拐棍也钻出了黑门帘,还带出一阵房间里温热酸臭的老人味儿。我告诉她壮壮是因为冰糖葫芦哭的时候,她便把我和壮壮拉近了房间,然后从袖口里掏出几块冰糖塞到我们嘴里,壮壮便不哭了。


房间里没有电灯,点着我们胡同里早就淘汰的煤油灯。煤油灯呲呲的燃着,沿着上窜的火焰是一缕一缕的黑烟,我抬头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倒是觉得是这煤油灯把下着白雪的夜熏黑了。我嘴里含着冰糖,使劲的吞下甜甜的口水,灯芯跳动着,昏黄的灯光一下一下的扑在顺子叔的脸上,我始终没有看清他长什么样子。壮壮也睁大还带着泪珠的眼睛,好奇的看着顺子叔,灯焰的影子在他的眼睛里闪出好多光点,但是我看得出那里也没有顺子叔完整的样子,就像壮壮的脑子里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爸爸”一样。


顺子叔蹲在壮壮的面前,手掌的虎口嵌在壮壮的脸颊上,他本想用大拇指抹干壮壮的眼泪,手心却不小心挤到壮壮装满冰糖的腮帮子,壮壮的嘴角便被挤出一丝含着糖的口水。壮壮吸了一下,口水的一半重新回到嘴里,另一半坠成珠子滴在顺子叔的膝盖上。顺子叔抹了一下膝盖上的那滴口水,然后问壮壮:“想爸爸不?”


壮壮还是瞪着眼睛看他没有说话,我想壮壮应该是怕一张嘴口水又流出来,但是我没有说,因为我嘴里的冰糖还有融化到有足够多给舌头自由调动的空间。顺子叔又问:“那你想你妈妈没?”伍二爷看着壮壮看向顺子叔的眼神里满是陌生,便说:“想,咋不想,天天问你们啥时候回来。”顺子叔尴尬的笑笑,应该就像他七年前看到刚出生的壮壮时一样,那是初为人父的生疏。


“你妈厂子过年活儿紧,不让请假,就没回来。”顺子叔边站起来边说,像是说给壮壮听,也像是说给伍二爷听。壮壮的妈妈是顺子叔在外地找的媳妇,她嫌伍二爷家是农村,过年过节也不肯回来。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省点路费早点在城里买上房子也好!”伍二爷坐在光的阴影里接着说:“过年初几走?”


“初三!过段时间我再回来接壮壮,让他去那边上学。”


伍二爷先从袄襟子里掏出一根卷烟,又摸出一盒火柴,然后“呲”的一声划亮的火柴 ,他单手护着迅速燃烧的火苗,但是那亮光还没来得及照在伍二爷脸上就熄灭了。伍二爷又划了一根,还是没点到烟就熄了。“啪”顺子叔手里的打火机亮了,伍二爷把叼了烟的嘴凑过去,卷烟亮起了红光,然后成了环在烟体上的光圈,伍二爷徐徐的吐了一口烟,等烟从鼻孔里冒完了才缓缓的说:“中,都中,你和壮壮妈商量好就中。”


伍二奶奶“阿巴阿巴”的嘟哝了两声,顺子叔和伍二爷都没有接话。我记得接下来房间里安静的能听到外边落雪的声音,我和壮壮在嘴里冰糖化完之前就被这安静催眠了。


03

初三早上在又下了一夜的雪之后终于放晴了,隔夜没踩过的院子就像一个白嫩嫩的大蛋糕。我和弟弟帮着妈妈在门口扫雪,初升的太阳溢着红光,房檐上流驻的冰琉璃也熠熠生辉。顺子叔从伍二爷的院子里走出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干净的雪上,在胡同里留下一串黑漆漆的窟窿。他外套里边还穿着那件粘过壮壮冰糖葫芦的毛衣,头也不抬的给我妈妈打了声招呼就走了。顺子叔叔刚转出胡同,伍二奶奶就拄着拐棍跟了出来,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包袱袋子,她还没来得及喊一声“阿巴阿巴”,就哐当一声摔在了雪地里。我和弟弟诧异的看着躺在雪地里的伍二奶奶愣住了,妈妈似乎也楞了一下,然后才说:“还不快去扶起来。”


我还没跑到伍二奶奶跟前,她就痛苦的“阿巴阿巴”的不让我们碰,妈妈说估计是腰摔断了。伍二爷听到响声也出来了,看到躺在雪地里的伍二奶奶就开始骂骂咧咧的说:“不让你出来非不听,他说了不要你那点吃的,非得跟出来。摔死你活该!”伍二奶奶的“阿巴阿巴”呻吟成了“嘤嘤”的委屈。伍二爷的叫骂声很快把胡同里的人都吵出来了,大家七手八脚的把伍二奶奶抬进了他们那个黑漆漆的房间。妈妈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应该去喊回刚走的顺子叔叔。伍二爷开始不让去喊,但是犹豫一下还是派我和壮壮追了出去。


顺子叔在被我们叫回家之前先去叫了村里的医生,医生钻进那间装了四五个邻居就满了的房间之后,过了一会儿就出来了。他说:“估计摔倒骨头了,得去医院拍个片子。”伍二爷听到要进医院,就慌忙的说:“去啥医院,不就摔了一下,搽点红花油,等开春了多活动活动就好了。大过年的医院也不上班吧!”顺子叔拗不过伍二爷就放弃了争辩,最后说过几天还不好再去医院。但是他们心里都知道,不会再提去医院的事了。


因为伍二奶奶不能下床带孩子了,壮壮便被顺子叔提前带走了,后来我才明白伍二爷当时为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决定叫回顺子叔,因为这一点他在那一刻就想到了。


伍二奶奶摔了腰之后就再没出过门,开春之后有很多晴天,但是胡同里谁也没留意向阳的墙根下再没出现过伍二奶奶的小脚。我在那个春天里追着风筝跑,也渐渐的淡忘了壮壮离开后留下的短暂空白。是啊,春天来了,那场大雪已经化干净了……


04

春天正真来临的时候整个胡同的树都开始热闹了,杨花柳絮飞的到处都是,像极了冬日里的大雪。伍二爷院子里的那两棵大槐树开满了槐花,香气溢满了整个胡同。槐花是春日里极好的菜,用盐水淘洗之后拌上面粉,放在锅里蒸熟再用自己榨的花生油和辣椒一起炒,然后浇上一层加了芝麻油的捣的蒜泥,便是那个时候最喜欢的味道。胡同里的家家户户都会让孩子们爬上树或者登上房顶去摘槐花,孩子们登高爬低便有了正经理由。


那天在大孩子的带领下我们爬上了伍二爷家的大槐树,胡同里几乎每家都摘到了肥硕的槐花。晚上的时候妈妈让我和弟弟端半盆做好的槐花送给伍二爷,但我和弟弟谁也不愿去。因为伍二爷家的房子太老了,和他还有伍二奶奶一样老。他们院子的老槐树都越过房顶罩住了整个院子的阳光,陈旧的砖瓦在一场又一场的风雪雷雨中长出了斑驳的墨绿色苔斑,就像伍二爷长了一脸一胳膊的老年斑。


房子在黑夜里变得更加阴森了,而且伍二奶奶摔了腰之后从老房子传出来的声音只有伍二奶奶哼哼唧唧的呻吟和伍二爷没日没夜的叫骂。伍二爷和伍二奶奶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孩子们童年里的老怪物,就连大人也会在孩子哭闹不听话的时候吓唬他们说:“再不听话就把你丢进那个黑屋子,让你跟伍二奶奶一起睡。”而且就在我淡忘了曾经吃过在那间老房子里的土炕火洞里捂的鲜美的烤红薯和伍二奶奶从袖口摸出的冰糖时,孩子间开始流传伍二奶奶的冰糖不干净,是傻莲篮子里的,吃过的人都会和傻莲一样变成傻子。


那晚我和弟弟终究还是一个人端着槐花菜,一个人拿着手电筒去了伍二爷家。壮壮走后伍二爷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脾气也变得更加古怪。从前他因为壮壮而加在我身上的那些多余的慈爱也消失不见了。伍二爷接过槐花菜就没有说话,但伍二奶奶应该是因为好久没“见到”生人了,兴奋地招呼我和弟弟到她的炕边。这时节暮春将至,风和阳光都已经变暖,伍二奶奶的火炕也像是早就熄了火,房间里竟有点阴冷。伍二奶奶在跳跃的煤油灯光里笑着漏出了满口空牙,“阿巴阿巴”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伍二奶奶像是把给壮壮的爱都积攒了起来,恨不得发泄在每一个能承接她爱的孩子身上。她躺在炕上,一直手在枕头下摸了半天,然后掏出一包还没开封的冰糖,边塞进弟弟手里,边“阿巴阿巴”的挥手。我知道她是让我们拿走吃的意思。


走出伍二爷的院门我就抢过弟弟手里的冰糖扔了,“不能吃她的冰糖,都是傻莲篮子里的,吃了会变傻。”弟弟本来委屈的撅起来嘴,就连哭声都到了嗓子眼,但听到“变傻”两个字后,硬是生生的咽了回去。长大之后弟弟不记得那袋冰糖了,但是它们却一直压在我的心底沉重的像是一座冰山。壮壮走之后顺子叔不再寄包裹回来,因为伍二爷很久没有给胡同口的人说:“顺子又寄好吃的回来了。”也许伍二奶奶只有冰糖了,但却被我扔了。


05

那一年的夏天在一声一声的蝉鸣中热闹的来了,我们的壮壮也随着这热闹在暑假的时候回来了。伍二爷在壮壮飞进他的怀抱时,他脸上阴霾的冬天才在无数弯皱纹拼凑的笑容里彻底消散,就连他耳朵后边的那个包都像是瞬间进入夏天一样红彤彤的发亮。


这一次壮壮的妈妈也跟着回来了,她是一个干瘦的女人,在热热的夏天里走进我们的村子脸上也没有汗。一头蓬松旺盛的头发长在她细长的脑袋上像是长满荒草的庄稼地,总让人觉得不该长这样一头头发,但又想象不出到底怎样的头发才合适。胡同里转眼间就七嘴八舌吵出了四五个没事干来看顺子媳妇的婶婶大娘。她们围着顺子叔和顺子媳妇叽叽咋咋的问东问西,顺子媳妇显然是应酬不过来,顺子便说:“你先进屋看看咱娘。”


但是顺子媳妇刚掀开那个常年挂在门口的黑旧门帘就退了回来,因为那个积年阴暗的房间里本来就是一股发了酸的霉气和老人气,伍二奶奶又在房间里躺了半年之后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味道更加呛鼻,恶臭中还夹杂着腐烂的气息。最后顺子叔叫了胡同里的几个邻居连着炕上的铺垫被子一起裹着才把伍二奶奶抬到院子里。


伍二奶奶哼哼唧唧的抱怨众人对她的粗暴行为,邻居婶子一边拉着伍二奶奶的手,一遍劝慰着她说:“伍二大娘,医生说要多晒太阳才会健康。你那屋里又暗又潮,得好好打扫打扫。顺子去叫医生了,外边光线好,医生才好给你瞧病不是?”说着邻居婶子掀开盖在伍二奶奶身上的被子,让她慢慢的翻身。但是伍二奶奶躺在那里死都不动,在旁边看的伍二爷突然说:“你个死老婆子咋怎费劲,翻个身能死啊!”说着就掀起了伍二奶奶平躺的身体,接着就是伍二奶奶歇斯底里的一声嚎叫,其实在这嚎叫的底层还伴着细微的皮肉撕裂的“嘶啦”声。


是的,翻个身真的能死人。当壮壮的妈妈“哇”的一声就把中午在车站吃的饭都吐了出来时,众人才从眼前的吓人的一幕中反应过来。我看到伍二爷用手搓着脸,然后搓到双臂,我知道他是要搓掉那一瞬间胀满全是的鸡皮疙瘩,就连他耳朵后边的包都像是因为受到了惊吓而收缩变小了。


我们看到是伍二奶奶长满褥疮的光背已经和垫子的布料黏为一体,几个月来的黄脓血水已经渗透布料并把它染成伍二奶奶苍老肌肤一样的颜色,伍二爷那用力一掀,腐烂的皮便被布料带走和肉分离,那层薄薄的肉下隐约盖着应该是嫩白的肋骨。一股腥臭味盖住了院子里已经开始落败的槐花香,我们开始知道房间里的腐烂味道便是伍二奶奶透过褥疮提前散发的死亡的气息。


伍二奶奶瞪大的双眼像是突然感知了日光,她没了牙的嘴巴嘴唇完全凹陷进去,圆圆的就像是一个年代久远的山洞,那洞口里回荡着“阿巴阿巴”的呻吟,像是立秋之后知了嘶哑的叫声,但她蜷缩的身体却像是夜间就要从背部脱壳而出蝉。我看着她枯皱的肌肤因为常日不见阳光泛着不健康的白,肌肤下的水肿填平了满脸的皱纹,抬起的胳膊甚至能看到液体的流动。就是这个夏天的午后,我第一次知道了“老”和“痛”,但我从来不知道这两个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字眼被赤裸的展示在眼前的时候会是这样的让人毛骨悚然。


顺子叔叫来的医生在伍二奶奶的越来越小的嚎叫和呻吟中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不知道哪家邻居送来了一套干净的被褥垫在了伍二奶奶的身下,但是可怜的伍二奶奶此后只能侧着身躺着,直到她死的时候才被别人平摆着放进了棺材。好在,伍二奶奶的痛苦结束在了那个暮夏。


那年立秋的时候伍二奶奶死了,遗体像极了裂开了背的空蝉。


06

伍二奶奶死后,伍二爷也变得安静,整日里摇着一柄蒲扇,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只有每天傻莲来的时候,他才用扇子扑两下屁股,其实那个石墩被他每天坐的都磨出光了,根本没有他想象里的尘土。


“耳光事件”就是在这段时间的某一天里发生的。那应该是深秋的季节了,但我记得伍二爷手里还拿着蒲扇。天还没黑,但是胡同里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树叶在凉凉的晚风里哗哗的响着,我蹲在门口一个人玩石子。突然门前榆树上掉下一只苍老的知了,不知道是因为失去日光的缘故,还是因为失去活力原因,通体的黑色没有一点光泽。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伍二奶奶失去生命光泽的浮肿的脸,然后下一秒我已经跑到伍二爷面前扇了他一个耳光。后来大人都问我为什么要打伍二爷,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只是我稚嫩的小手触到他苍老的肌肤时,那种黏腻腻伴着一声闷响并在手掌散开的碎麻痛感是那么的清晰。


我打完伍二爷在他也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跑出了胡同。那天晚上伍二爷坐在我家门口叫嚷着:“老子这辈子就被打过两次耳光,第一次是皇军鬼子,第二次就是你这个丫头片子。”那个黄昏的忐忑我记不清了,因为那个耳光在我的记忆中并不是“蓄谋已久”,更像是“鬼使神差”但是这一记耳光打破了伍二爷在那段时间里近乎“悲壮”的沉默。那天他在我家门口叫骂了很久,到最后就变成了抱怨,他抱怨伍二奶奶丢下他一个人,抱怨顺子叔带走了壮壮,也抱怨顺子叔不回家成了别人的倒插门。


那天之后伍二爷加入了胡同口的闲聊中心,“耳光事件”被他念叨到大家都厌烦了,就连傻莲见了我都知道说:“你打了俺爹一耳光,下次再打俺爹,俺就打你!”当然我再也不敢了,成年后的我时不时会想起那个耳光,我依旧没有找到打伍二爷的动机,有时我想或许那是伍二奶奶借我的手打的吧!也许她在怪伍二爷当时让她强行翻身,也许她是想给伍二爷一个发泄苦闷的出口吧!


07

第二年春天有人发现傻莲的腰身变粗了很多,胡同里的婶婶看到傻莲便开玩笑的问:“傻莲,是不是肚子里有小孩了?几个月了?”傻莲掰着手指数半天也说不清几个月了,胡同里的婶子便哈哈的笑傻莲:“那里边估计也是个小傻子吧!”傻莲不知道啥意思,也跟着哈哈的笑。就连伍二爷看着傻莲的肚子脸上也多了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傻子的种估计也是个小傻子,傻子也好,守在家里哪儿也不会去,比聪明人家还齐整。”


后来傻莲不来了,因为她婆家怕这个傻莲到处跑再伤了肚子里的孩子,便把她关在家里。伍二爷每天黄昏的时候就摇着蒲扇走到村子东头,看一眼傻莲,再回来。伍二爷在夕阳里被拉长的影子变得蹒跚,走的时间长了伍二爷曾经肥笨的身体也像是被拉细拉长了。


那年春天伍二爷家院子里的槐花又开了白花花的一片,但是没人再去他家摘花了。有一次我透过院墙看到伍二爷踩在凳子上,手里拿着镰刀,半截身子高出他们家矮矮的院墙,吃力的够着最低那支槐花。但是,那槐花还没被勾下来,镰刀和伍二爷就一起倒进了院墙里。


如果那个时候我足够成熟也足够懂事,我就应该知道上了年纪的人摔一跤并不是一件小事,他们摔倒了不会像孩子那样大哭大叫,但是他们会在那一瞬间感受到死神就在不远处,尤其是一个寡居的老人。但是那个时候的我没有去关心伍二爷是怎么摔倒了,摔得严不严重。


发现伍二爷死的是傻莲的公公。


那天傻莲生了一个白胖小子,傻莲公公跑过来给亲家报喜,却发现伏在门槛上已经长满蛆虫的伍二爷。没人知道伍二爷是怎么死的,但是大家根据他死的位子都在推测应该是得了什么急症,还来不及出门喊人就不行了。


我长大一点后,每想起一次伍二爷的死,就会多一点内疚。我不知道伍二爷的死是不是和那次摔跤有直接的关系。但是那次摔过之后肯定影响了的行动能力,因为在他尸体的两侧和他一起倒在地上的还有曾经伍二奶奶的那两只拐棍。如果有人知道伍二爷受伤了而过来看看,那么他不舒服的时候或许就有人能够及时帮他叫了医生,他也许就不会死,至少不会像一只苍老的蝉那样死在蛆虫里吧?


08

我最后一次见到壮壮是伍二爷的葬礼上,那年他九岁,我七岁。后来顺子叔回来过一次本打算把伍二爷的房子卖了,但是当别人听说死在那里的伍二爷,就不敢买了。再后来伍二爷的房子就一直荒废在那里,只有那两棵大槐树越来越繁盛,一入夏知了就藏在叶层里没完没了的叫。


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傻莲又来了。这次除了她胳膊上挎着的竹篮,怀里还抱着一个白嫩嫩的婴孩,这次我们都看清了傻莲的篮子里装的是满满的鸡蛋。邻居婶子过来边逗她的孩子边说:“傻莲带这么多鸡蛋干啥,赶快放回家,碎了就不能吃了。”


傻莲神秘兮兮的对邻居婶子说:“鸡蛋给俺爹娘吃,家里好多的吃不完。我偷偷拿的,婆婆不知道。”


邻居婶子告诉傻莲伍二爷和伍二奶奶已经不住这里了,但是傻莲好像记不住,还是时不时的就挎着的竹篮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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