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凤

(来源网络、题图无关)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大概怎么也无法想到眼前这个面容清癯的人会是个杀人犯,还是强奸未遂的强奸犯。他低着头,耸拉眼皮,鼻子一抽一抽吸拉着鼻涕,短小的发根黝黑健康。“说吧,为什么杀人?”“我.......”他仍低头,声音呐呐嗫...

(来源网络、题图无关)


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大概怎么也无法想到眼前这个面容清癯的人会是个杀人犯,还是强奸未遂的强奸犯。他低着头,耸拉眼皮,鼻子一抽一抽吸拉着鼻涕,短小的发根黝黑健康。

“说吧,为什么杀人?”

“我.......”

他仍低头,声音呐呐嗫嚅,似乎自己也没想过自己成了阶下囚。几次张开嘴却没发声,便又败絮般软软搭在椅子。

大致的故事,从镇民七嘴八舌地议论中,我或许略有明了,但办案讲究程序,有些事及不清楚的细节,总是要他亲自说出来。

趁着功夫,倒不如将我知道的讲出来,暂解熬人漫长的沉默。

1.

“金凤,你出来见见我成不,到底咋了呀?”

王振邦用力敲着周金凤家的院门,锈铁门发出哐当声,暗红色铁屑掉了他一头。

“敲啥敲!敲啥敲!”

周成龙不耐烦的声音从关着的铁门后传来,粗犷的声音一时盖住了砸门的哐当声。

“成龙,你快给我开门,我要去见金凤。”

“我说你烦不烦,我姐都说不想见你了,你还过来干啥,要不要脸了。”

“不会的,金凤不会的。成龙,你快开门,让我亲自见金凤吧。”

王振邦敲门的频率和力度,随着焦急的心情加大加重,频繁的敲击和哐当,让周成龙十分烦躁,他狠狠朝门上跺了一脚。

“滚!你再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巨大的反震力使王振邦感到一丝麻意,耳边像是撞了大钟嗡嗡作响,暗红色铁锈雨水一样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周成龙的态度就是周家人的态度,他不开这道门,周家就没有人会开。王振邦没想到出去半年,原先围在自己身边,邦哥长邦哥短叫个不停的周成龙竟然变了这么大态度。

他离开周家,昏昏沉沉往家走,路边的土狗在太阳底下直吐舌头。八月的镇子依然燥热一片,躲在树上的知了不住聒噪乱鸣。

“振邦哥,等你回来,就来我们家提亲吧。”

金凤在车站送他离开时的话言犹在耳,可回来之后,周家却对他紧紧关闭了大门。

“操,你他妈走路长没长眼,撞到你爷爷了。哟,这不是振邦嘛,你咋回来了。”

昏昏沉沉的王振邦在街上没留神碰了人,听到那人咧嘴骂了一句后叫出自己名字,才抬起无神的眼睛看过去,眼前这个流里流气的黄毛他见过几次,叫赵晨晨,是金凤远房表亲周庆锋的一个跟班。

王振邦没心情说话,也不想过多和人纠缠,身体微微前倾表示道歉,侧身让出路来。赵晨晨像是没看出王振邦此刻的心情,大大咧咧过来一把搂住他,亲昵得如同多年不见的哥们。

“走,哥给你接风洗尘去。”

王振邦现在哪有心情,况且和他又不熟悉,正要挣脱开来,赵晨晨下一句话,让他老老实实跟赵晨晨走了。

“周金凤要结婚了。”

2.

镇子里有条人工河,从镇中间流过将小镇一分为二。上一任镇长说是为了建设新时代旅游小镇,从县里请来施工队连日连夜干活,足足挖了一个多月。挖完之后还规划南北的分工,南边那里作为主要的商业街,兴起了很多店铺。

赵晨晨就带着王振邦来了南镇桥头的一家饭店,说是饭店其实就一个十几平米的小铺子,东西卖的也杂,烧烤面食粥饼都有。赵晨晨轻车熟路坐下来,吆喝老板过来。

“振邦,你有啥想吃的,今儿哥请客。”说着把一张菜单扔过来,王振邦随便扫了一眼点了碗蛋黄肉花粥,他不是来吃饭的,周金凤为啥突然结婚的理由才是他最在意的。

“客气啥,一碗粥顶鸟用,你不点老子替你点了。”赵晨晨似乎觉得王振邦不给自己面子让老板小看自己,一口气点了一百串烧烤外加一箱子啤酒。老板乐呵地记下来,点头哈腰钻进后厨准备了。

“到底咋回事?!”趁着等菜的空挡,王振邦迫不及待问赵晨晨,路上的时候他向赵晨晨再三确认,这事他接受不了,他问起原因赵晨晨说吃饭的时候再说。

“咋回事?就是结婚那回事呗。周金凤的结婚对象你知道吗?”赵晨晨取来两瓶冰啤酒,用牙一口一个咬掉瓶盖,递给王振邦一瓶。

“周庆锋。”见王振邦不接,赵晨晨放在了桌子上,对嘴喝起另一瓶,“怎么样,没想到吧。老子听到这个消息都吓了一跳。就周庆锋又矮又丑的样子,要不是家里有钱,老爹还是镇上的三把手,当初谁他妈爱跟他混。”

王振邦身子一抖,瞪着眼看向赵晨晨,眼里全是怀疑和不可置信。

“别这么看我,真的,虽然周金凤和周庆锋是亲戚,但那都是好几代之前攀的关系了。他们各自爷爷的爷爷是同一个,俩人基本没啥血缘关系。不过周金凤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还是最臭最臭的那坨。”赵晨晨说着还啐了一口,差点吐到端着三十串烧烤过来的老板。

王振邦一时无法接受,周金凤之前跟他说过,她最讨厌这个表哥了,不仅人坏做事还下流,嘴里嘟囔:“不会的不会的,金凤最讨厌他了,不可能和他结婚,不可能的。”

“没什么不可能的,要不是听到一些消息,我也不愿意相信,想当初周金凤可是镇子少年们的爱慕对象,便宜你小子的话哥几个也就忍了。”赵晨晨嚼着肉串含混不清地说道。

“什么?!”一连串的打击让王振邦身心俱靡,如今听赵晨晨意思此事似乎另有原委,一下子情绪激动起来大声问他 。吓得老板以为要打架了,从后厨探出半个头来。

赵晨晨放下烤串,伸出半个身子附在王振邦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只见王振邦哐当一下跌坐地上,然后踉跄站起身来,抓过赵晨晨之前递来的啤酒夺门而出。

“振邦,我舅舅现在和周庆锋他爹竞争二把手,你有什么事就来找我。”赵晨晨举着酒瓶向远去的王振邦呼喊,直到他趔趄的身影看不见了,才不慌不忙地吃下一串烤肉往门外走去。

老板默默目送着没有结帐的赵晨晨离开。

3.

明明是八月份的酷暑,王振邦却觉得此刻如坠冰窟,浑身上下颤抖个不停。刚才赵晨晨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宛如平地炸了个惊雷,把他炸得血肉模糊。

“我还听说周金凤愿意嫁给周庆锋,是因为周庆锋强了她。”

王振邦疯了一样朝周金凤家赶去,他必须要当面问问清楚,赵晨晨的话是不是真的,周庆锋这个畜生是不是真的干了这事。

路上几个熟人向他主动打招呼,被愤怒冲昏脑子的王振邦丝毫没有理会他们,甚至把主动过来拉他的人推到一边,搞得几人莫名其妙一头雾水。殊不知现在王振邦眼里只有周家那扇锈铁门。

“金凤,开门!”王振邦又一次来到周家门口,没有敲门,直接用腿使劲踹了过去。

“王振邦,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吗?老子说了不要再来,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周成龙粗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语气里满是恼怒。

“周成龙,你他妈给老子开门!老子今天一定要见金凤,不开老子就把这破门踹烂!”王振邦此刻红了眼,态度和往日迥然不同,说话都带着一股决绝的味道。

“王振邦,你要是真喜欢我姐,就别来了,我姐马上要嫁人。你这样对她影响不好。”院子里面沉默了一阵,周成龙再次开口,罕见得讲起理来。不怕恶人恼,就怕老实人怒。王振邦这样他还是第一次见。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把亲姐姐往火坑里推,你他妈是人吗。”王振邦不依不饶,说话都带着火星点子,恨不得引爆自己。说着又一脚踹过去却踹了个空,趴在地上发现周成龙正眉头倒竖地站在门口。

王振邦晃着身子爬起来就要往里冲,周成龙一拳打了过来,王振邦措不及防下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又一次趴在了地上。

“让你他妈再说!让你他妈再来!老子不是人,老子就不是人了。你他妈!你他妈!”刚才王振邦的话似乎刺激到周成龙,打开门不由分说就给他一拳,趁他倒地又上来拳打脚踢。

周成龙五大三粗的体格和王振邦形成鲜明对比,面对周成龙他只有在地上不停打滚护住要害,突然他手里摸到带来的酒瓶,等着周成龙弯腰挥拳时狠狠砸了过去,周成龙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振邦趁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手里破碎的啤酒瓶滴滴答答往下滴着红血。周成龙嗷得一嗓子,想要再冲过去。周金凤的声音远远传来。

“成龙,让他进来。”

4.

王振邦刚才一腔愤怒和决绝在听到周金凤的声音后一下子都没了,一直阻拦他进去的大门此刻大开,他抬抬脚就能进去。可他就是动不了,脚下像打了桩子。

“你他妈到底进不进?”周成龙捂着脑袋恨恨说道,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被人开了瓢。王振邦心里一片空白,感觉整个人被抽了魂,一股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他每一步都走的缓慢又沉重,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还是抖个不停,尤其那条砸过周成龙的手臂,抖得跟个筛子。

“金.....”周金凤肿着眼站在屋外,身上穿着去年生日时他买给她的裙子,王振邦咽了咽唾沫沙哑地说了一个字,周金凤就转身进了屋子。王振邦停了下来,他现在害怕到极点,他不敢一个人面对周金凤,更不敢听她亲口承认这些事。

“成龙,你姐......”王振邦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噩梦,他抱着一丝侥幸问周成龙,周成龙正要进屋找药箱听到他的声音恨恨回了句滚。王振邦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院子茫然无措。忽然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定,抬脚向周金凤屋里走去。

周金凤屋内的摆设没什么变化,王振邦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不撞到东西。他小心翼翼看向东边角落,周金凤就坐在角落阴影里。

“金凤。”王振邦哑着嗓子试着叫了一声,周金凤肩膀微微抖动,没有回他。

“金凤,你是不是要结婚了?”王振邦掐了一下胳膊,用颤抖的沙哑声音再次问道。周金凤传来几声细微的呜咽声。

“是不是周庆锋那个畜生?”这句话他是咬牙切齿问出来的,恨不得手刃周庆锋这个畜生。周金凤抖得更厉害了,王振邦甚至觉得空气里都是泪水的咸湿。

“金凤,你说话啊,你跟我说句话啊。”王振邦朝周金凤走过去,没两步就身子一晃,膝盖吃痛得磕到桌脚。

“振邦哥,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周金凤的声音让王振邦想起家里卖到镇上的那头老牛,临走时发出绝望又不舍的哞叫。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不可能不可能,金凤你最讨厌他了,快告诉我都是假的!”王振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脑袋又不小心磕到桌边,可他似乎全无疼痛。

“振邦哥,你.....你找个好姑娘吧。”周金凤忽地撕心裂肺得大哭起来,整个抽搭的频率都快赶上镇工地上的打桩机了。

“不,不,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金凤,跟我走吧,我不嫌弃的,我就要你。”王振邦手脚并用爬向周金凤,像是去年镇上被杀了孩子打断腿的老狗。

“我嫌弃啊!我嫌弃啊!”周金凤猛地抽起自己大耳光子,噼啪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如同正在举办的白事儿。

“我不配你了,振邦哥,我脏了。过不去的,真的过不去的。我一闭眼都是他,一闭眼都是他。”王振邦心里一酸,脑海里浮现的全是他和周金凤在一起时她的笑脸。

“过的去的过的去的,咱们离开这里去大城市,那里没人知道这些事,就咱们俩人,咱们重新开始新日子,好不好好不好。”

“振邦哥!我会死的!一想到他我就想死,不嫁给他我说服不了我自己啊!”

周金凤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这一句,吼完整个人软软得顺着床沿滑了下来。王振邦突然觉得整个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仰面躺在周金凤屋里,眼里只有上方不停旋转的风扇,转啊转啊,一会儿像是童年玩的风车一会又像无数把旋转的飞刀。

周成龙包好冒血的头后一直在门口站着,几次听到里面的声音他都忍住了冲进去的念头,直到她姐说想要死后里面没了一点动静,他才赶忙闯进去。她姐双眼无神地靠在床边,王振邦死了一样躺在地上,他看了眼周金凤,上前探了探王振邦的鼻息,发现还有点气,就拖着他的裤腿扔到了门口。

5.

周金凤和周庆锋举办婚礼那天,赵晨晨来王振邦家找他,他说周副镇长给儿子举办婚礼,场面一定很大,不去看看这辈子都后悔死了。临了他对王振邦说,你不想见周金凤最后一面吗?我听说结婚之后,他俩就要搬去市里,周庆锋他爹给他们在市里买了婚房,还托人给他俩找了工作。

王振邦麻木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冷冷吐出个字,去。赵晨晨一个激灵,受不了屋内的气氛,说我在外面等你,你准备准备。

他俩到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周金凤和王振邦的关系,镇里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到场让镇民各有议论,而熟悉周金凤内情的人,微不可见的笑了一下。

“王振邦,他怎么来了。周金凤和别人结婚他过来干嘛。该不是要抢婚吧?”

“给他十个胆看他敢吗,周镇长在谁敢胡闹,派出所的刘所长可是镇长的好哥们。”

“唉,可惜了,我当时很看好他俩,没想到还是没成。”

“也还可以吧,周庆锋家毕竟有权有势,周金凤过去就只有享福的份。”

“呸,周庆锋那个腌臜货,真不知道周金凤是不是眼瞎了,竟然看中了他。”

“嘘,小声点,我听说.......”

这点小插曲丝毫没影响婚礼的安排。赵晨晨在进来时就偷偷溜到他舅舅刘主任身边坐着了,王振邦只好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入坐,但他一坐下,周围人很自觉紧挨一起,给他空出一片空间。

婚礼顺顺当当进行到夫妻对拜,周围人眼瞅王振邦这么久都没闹事,而是规规矩矩喝着酒,也都以为他念着旧情来祝福新人,在这快要结尾的时候正要上前给他敬酒,顺便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个八卦,谁知王振邦突然趁着灯光一暗冲了上去,周围谁也没反应过来就见周庆锋软软倒在地上。

灯光亮起来时,周庆锋身下一滩红血,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无力地伸向周副镇长,一开口血水就往外冒。周庆锋他爹嗷得红了眼,气急败坏喊人上去抓住这个杀人犯。王振邦把手里的血往脸上一擦,拿着滴血的匕首对冲过来的人一阵乱挥,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一时骇得众人不敢上前。

直到周金凤绝望的呼救声尖锐响起,众人才注意王振邦竟然强硬地撕扯着周金凤的衣服,一边扯一边说。

“他强了你,你就跟他。我要了你,你是不是要跟我,是不是。金凤,你跟我吧,跟我一起离开这里,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成龙,他看到这个场面一下子红了眼,左右手各拎一瓶酒哐哐砸到王振邦头上,王振邦眼一黑倒在了周金凤身上。

知道实情的镇民炸开了锅,各种各样的言论四处飞散,周金凤整个人也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连露出的胸部都顾不上了。还是刘所长最先反应过来,让一同参加婚礼的警察们疏散人群,周成龙带着周金凤先离开。

可人虽然都散了,那些言论却没散去,一同飘浮在小镇上空,像是一张天罗地网。

6.

后来我不知从哪里听来好多个结局。可没有哪一个是皆大欢喜的。

有人说,那件事发生后,人们对周金凤的态度就变了,她仿佛是个灾星,走到哪就会祸害哪个男人,没人愿意娶她,但不妨碍男人们去玩弄她,毕竟镇子里很多男人以前都对她有过性幻想。

有人说,周金凤想要自杀,但是被家里人发现了,于是就带着她去了一个遥远的海滨城市,从那个城市回来的人说,他在一个红灯区见过很像周金凤的人。

也有人说,周金凤嫁到邻镇的一个瘸子家里,但瘸子好吃懒做成天赌博,不仅需要周金凤赚钱养活,时不时还打她骂她,说她是个贱货,只有自己才会要她。

还有.......

我也问过在狱里的王振邦,起初他听到这些无法辨认的传言,痛苦地蹲在地上,嘴里呜呜啦啦一堆,有时候还会扇自己几耳光子。

但时间一久,王振邦反而不再有所表示,木木地听完,木木地转身离开。要不是碍于我的身份,或许他都不会理我。

再到后来,他甚至露出辛灾乐祸的嘴脸,挂上得意又迷茫的神情,他觉得自己赢了,可又说不明白哪里赢了。

周金凤悲催的结局正恰恰印证着自己的正确,他偶尔会觉得自己像是不被世人理解的高人,竟也对周游列国不受用的圣人产生了同情,在图书馆抱着论语手不释卷。

年末监狱评比中,王振邦因为熟读论语还获得了当年的“最佳学者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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