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阿索之歌

雾气很浓,但是不浑浊,这个村子像所有大山深处的村落一样,淳朴又清澈。这样的地方让千千有熟悉感,但她不喜欢。她来到村子的时候是六月末,村子里正值雨季,路不好走。下了汽车,两个当地村民帮她提了一路的箱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山路的泥泞没在她的预料之...

雾气很浓,但是不浑浊,这个村子像所有大山深处的村落一样,淳朴又清澈。这样的地方让千千有熟悉感,但她不喜欢。

她来到村子的时候是六月末,村子里正值雨季,路不好走。下了汽车,两个当地村民帮她提了一路的箱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山路的泥泞没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想付钱给他们,脸庞黝黑的村民笑着摆手,千千拗不过,就分了两袋奶糖给他们。

一位村民当场拆了,用被劣质烟草熏黄的手指剥开糖纸,小心翼翼放进嘴里。

真好吃。他说。他的普通话不标准,憨笑着,脸上布满皱纹。

千千也笑,笑得有些勉强。

雨有些大了,打在阔叶林的叶子上噼里啪啦的,千千和村民们三个人在一栋木屋里躲雨。

千千坐在箱子上,保温杯里的茶也放凉了,喝下去有些苦涩。

你是记者?写文章的那种?村民问。

千千这才发现这两个村民的年纪很小,甚至不会比她大。他们发问的时候,总是睁大眼睛,

那里面有好奇和对外界世界的向往。

她说:对的,你们两个叫什么?多大年纪?

那个吃奶糖的村民说:我叫阿五,他叫阿一。我二十四,他二十了。

千千有些吃惊,她摸摸阿五的头:我叫千千,比你俩大几岁,叫我千千姐就行。

两人异口同声:千千姐。

嗯。真乖。

千千看向外面,雨几乎停了,叶片上蓄着的积水一滴一滴掉落下来。

她说:走吧。我们快点到村子里去。

走到村子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村长撑着一把陈旧的彩色雨伞站在村口。他很瘦,千千不敢估计他的年纪,但是跟阿五和阿一相比,风霜显然在他身上留下了足够多的痕迹。

他打招呼,淳朴的笑,牙齿发黄:来了。

千千点头: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大记者,愿意来这种村子做采访是我们的好事情啊。我们整个村子都感谢你。

村长太客气了。

饿了吧,东西放下,咱们去吃饭。

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挂上灯笼,红黄不一,天色还不完全黑,光芒已经铺天盖地的席卷。整座村子连成一片,千千想起老家过年时看过的车河。

真好看。她由衷地说。

就是祈福用的,老传统了,图个吉利。村长害羞地挠挠头。

晚饭在村长家吃,很丰盛,村长的老婆也很友好,不停给千千夹菜。

村长的三个儿子都在上小学,好奇,多动,千千的行李被翻了个遍。村长老婆呵斥很多遍,管不住。千千笑着说没关系。

她说:小孩是没罪的。

村长和老婆都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村长喝了酒,脸色很红,他站起来,端着杯子向千千鞠躬。

我很感谢你,记者同志,是真的,全村人没人不感谢你,敬佩你。

千千也举起杯子,笑着抿了一口。

我们村子落后,条件不好,下雨了经常停电,路也不好,遇到塌方十天半个月都出不去。你能过来报道我们的现状,我们真的很敬佩你,特别是你还是个女孩,你比我们男人都有勇气多了,我得敬你。

他拍拍自己老婆的背:老婆,你也敬一下记者同志。

老婆有些嫌弃的蹬村长一眼,也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记者同志,我家老头也没啥优点,唯一一点就是性子直,他说感谢你,那就真的是感谢你。 我也得谢谢你。说完,不顾千千劝阻,村长老婆一仰脖子,把半杯酒喝得干干净净。

千千有些头晕,她不怎么喝酒,上一次喝酒还是高中时候在自己家里翻到自己的收养证明,半夜三点拉着罗生去酒吧喝酒。

你说多假啊罗生。爸爸出轨骗妈妈没出轨,妈妈偷偷搜集证据为了离婚时分到更多财产,结果搞了半天我才是被骗了十七年的那个,被当猴耍,是家还是过家家,我分不清了

半瓶伏特加,筒灯射灯闪耀,五彩斑斓渐渐模糊,千千不省人事。

村长说给千千腾出来了一个房间,千千始终坚持自己去住村里的招待所,喝醉的村长态度强硬:那里环境也不好,也不卫生,住我们家多好,又不是没地方。

谢谢你了村长,我写稿还是得一个人,不然静不下心来。千千只好这么说。

一个人走去宾馆的路上,罗生的电话打过来了,望着屏幕闪烁的手机,千千狠了狠心,掐了。

罗生没再打过来,她松口气,过了一分钟,手机再次震动,从兜里掏出来,罗生发来一条短信:

方便时候回个电话给我。

他一直是这样子,千千想,很有礼貌,成熟体贴,不管什么时候都很稳重,不情绪化,不管什么时候都很懦弱,平静又冷漠。

她发短信回去:怎么了?

罗生短信回的很快:为什么非要选那个调查?怎么说走就就走?

千千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七,是罗生平常到家的时间。要是我说去这里你会让我去吗?千千苦笑,她快速在手机上打字:

主编突然要求,太急了忙着收拾东西,忘了给你说了。

地址。我去找你。

可是罗生不会这么发,她也不希望他这么发,千千对于爱情的希望是互相尊重大于依赖。

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放心吧。

招待所很小,三层十二个房间,外墙皮脱落,金属楼梯锈迹斑斑。千千登记名字和身份证,前台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

村子里的墓地在哪?接过钥匙的时候,千千问。

老太太有些吃惊,但是没多问。她拍拍脑袋,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

东边的平坡上有七八家,剩下的都在西边的山顶上了。

千千走到窗户那往西边看过去,没看到山和墓地,只有楼下一片灯河温暖,夜幕降临为这座山村的生与死划清了足够的界限。

她的手搭在窗框上,触感并不复杂,她低头,看到窗台一尘不染。破旧与干净在这个无人问津的招待所中平和又互相包容的同时存在着。

就跟这个村子一样。千千小声自言自语。

她关掉窗户,透明的玻璃分隔。

回到房间,千千第一时间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打开拉杆箱,里面的东西码的整齐,山路的颠簸也没让它们产生动荡。她弯下腰,一件接一件的检查,相机,充电器,备用的胶卷,备用的手机,钢笔,无一缺漏。

浴室里,千千对着镜子不自觉露出笑,她俯下身,撑着洗脸池对自己说:

笑什么啊幼稚鬼。要一个人战斗了啊。

她掏出手机,主界面干净简洁,罗生没再发消息过来。

她又对着自己苦笑一下:晚安。

巨龙庞大的身躯高耸入云,鳞片密布。千千提刀砍过去,火星迸裂,武器上的裂痕点状扩大。

从云端中,巨龙探下脑袋来,云层漩涡,巨龙叹息。

它说:你走吧,我不吃你。

千千咆哮着,愤怒者,手里的剑和暗绿色的鳞片一下下的碰撞。终于,剑发出悲鸣,粉身碎骨。

巨龙笑了,一屁股坐下。

没办法了吧,怎么就非得杀我呢?

千千突然感觉到累,她放下手里的剑把,脱掉铠甲,也坐下巨龙旁边。

你杀了人啊。

巨龙笑得眯起眼睛。

那是传统啊,我不杀人怎么活啊,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而且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杀你家人。

千千仰天看着云层。

是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很累吧。

千千无奈。

是有点。

阳光突然射下来,穿透云层,打在地面上,一瞬间驱散千千和巨龙身旁的迷雾。

她站起来,叹口气。

还是得屠龙啊,不然对谁都说不过去啊。

巨龙的身后,累累白骨,摞成一座骨山。

可你连个武器都没有,能怎么杀我啊。

千千摸遍全身,突然从兜里掏出来一根钢笔。

现在有了。

巨龙站起来,对着千千喷出烈焰。

千千苏醒,出了一身冷汗。

东边的平坡没什么特别的,家族墓排列有序,石碑像棋子一样聚集,凝重又正经。

没什么线索,千千简单拍了几张照片,就往山上走。

经过村里的时候,千千又碰到阿五,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好。

阿五很开心。

千千姐!

他跟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就跑过来。

我给你带路,去哪啊。

看到他开心的样子,千千没好意思拒绝,指了指西边的山头。

上山只有土路,刚下过雨,泥泞,湿滑。一路上千千都抓着阿五的手。

这片墓地跟东边的那片很不一样,凌乱,看起来不规则又廉价,没有整齐的排列,大小不一的墓碑和坟墓,甚至有几个只是简单的土包。

千千拍着照,径直往里面走去。

越往里面,墓地的数量就越少,有很多已经荒废,能看出很久没人管理了,石碑旁已经长出了杂草。

阿五一下子拽住了千千。

不能再往里面走了。

他显得很害怕。

里面是村子的禁地,老人们都说不能过去,去了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千千明白自己找到了。

好。那咱们回去吧。

千千笑着对阿五说。

阿五松开手。一瞬间,千千狂奔出去,向着墓地的最深处。

阿五惊叫:千千姐!

他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前面,又扭头看看身后的村子,最后一咬牙,向着千千追过去。

墓地的尽头有一个石窟。

石窟很大,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洞壁光滑,人工的痕迹明显。

阿五找到千千的时候,千千低着头,握紧了拳头。

他看向前方,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土包。

无数的土包。像是大地的脓包一样,遍布整个洞窟。

有的土包已经消散,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

千千眼眶红肿,咬着牙,她没回头看阿五,语气悲哀。

阿五,你有姐姐或者妹妹吗?

没有。咱们走吧千千姐。

你上过学吗?

阿五点头。

在镇上读完了高中,大学家里供不起了,我还有两个哥哥。

你知道XX染色体和XY染色体吗?

知道,生物学过的。

千千笑起来,笑得愤怒又痛苦。

它们组合的时候,产生的XX和XY数量是相同的。换句话说,人的繁殖,生出男孩和生出女孩的几率应该是一样的。

阿五有些明白了,他看着这些土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五。我再问你一遍,你有姐姐或者妹妹吗?

阿五缓慢的,一下又一下的,摇起了头。

在你们村子,男女的出生率是89%和11%。

这意味着什么呢,千千举起相机。她不在愤怒了,她的声音冷静,像一把寒刀,刺进阿五的心脏。

你们每个人,都是杀人犯。

回了旅馆,她收拾好东西,给主编发了短信。

拿到证据拍了照片,准备回去。

东西收拾好的时候,主编的短信发回来。

辛苦了,注意安全。

手机铃响的时候,门铃也响了。千千过去开门,谨慎的留着链子。

阿五在门外,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又有些奇怪。

我来送你千千姐,天要黑了,去镇上的路不好走。

好。我快收拾好了,进来吧。

千千关上门,犹豫了一下,还是卸掉链子,打开了门。

一瞬间,门口的四个男人冲进房间内,用麻袋套住了千千的头。千千挣扎起来,突然,后脑勺挨了重重的一下,一下子不省人事。

一盆水泼在千千头上,她一下子醒过来,后脑勺隐隐作痛,伸手摸过去,有已经凝结成块的血痂。

她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熟悉的脸,周围很黑暗,潮湿,空气中带着腥气,像是地下室。

面前的脸开口,声音也很熟悉,是村长。

记者同志。

村长的声音听起来苦涩,千千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很重,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脚被铁链和身后的水管锁在一起。

我们是想把你当作恩人的,给了你最好的招待,杀了只鸡炖了汤,还腾出房间来让你住。我们都不是坏人啊,我有两个儿子,我对他们都很好,村子里的人也都不坏啊,大家都很和睦。你找到的那座墓,那些尸体都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现在有了B超,查出来是女孩直接打掉就可以了。

千千扶着地面,慢慢地坐起来。

人的记忆储存是片段式的。

村长不太明白:啊?

千千笑一下,接着说:

是不连续的,一块接着一块的储存。比如你可以记得你整个幼年期,一岁到六岁发生过的所有大事,却记不住其中一年一整年你是怎么过的。

村长扶着桌子坐下,看着千千。

所以我直到高中毕业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三岁的时候,被送给了养父母。你知道原因吗?

村长摇摇头。

因为我的生母生了一个弟弟。是不是很奇怪,回溯记忆,我从一岁到三岁,都是些快乐的记忆,我想他们应该也很快乐吧?我应该表现得很好吧?那为什么抛弃我呢?人的价值究竟是按照什么来判定的,是你给他们带来的痛苦与快乐,是你给社会带来的能量与影响,还是那一条我所没有的Y染色体?

村长脸色沉重。

这是中国一直以来发生的事,你改变不了它的,记者同志。

他咳嗽起来,这样的潮湿环境让饱经风霜的他并不太舒服。

你很对不起自己,你应该保护好自己的。我是村长,很多时候我得站在村子这边来考虑,我不能让你离开了,记者同志。

千千语气平和:

记者是什么呢?我从业这么多年也还没搞清楚。有人说我们像是整个社会的医生,我也一直向着这个目标努力,但是这几年我逐渐明白了,我根本不是什么医生,我只是个小人物而已,比起医生,发挥的价值也就只有手术刀那么大。

千千看着村长,眼神突然热烈起来,带着希望和光。

可我这把手术刀,一定要划开那些看起来光滑细腻的表皮,露出里面坏死的器官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病的,就是病的!

说完,千千一下子冲出去,把村长撞倒,从村长身后的门里飞奔上去,留下地上被敲开的锁和一根笔尖已经弯曲的钢笔来。

台阶一节接一节,千千的头很晕,可能有些脑震荡吧。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步伐很快,和千千轻弱的脚步一起响起来像是一首快慢交响曲。

千千的视线有些模糊,她抓着栏杆,速度慢了下来。身后,村长的脚步越来越近。

女生的体力倒是不如男生,这点我承认。千千苦笑着想。

她走不动了,脑袋昏昏沉沉,面前的门触手可及,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推开它了。

就这样吧,我已经做到最好了。

她闭上眼,没有回头看。脑海里,孤身一人的屠龙勇士倒下,焚烧一切的烈焰袭来。

突然,面前有光出现,眼前的大门一下子被人打开。

屠龙勇士也没有化为灰烬,眼前出现一位架着巨盾的骑士,坚不可摧的盾连热浪都格挡开来。

罗生和招待所的老太太出现在面前,举着手电。罗生一把抱起她,反手关上门,他掏出一把锁,把地下室的门紧紧锁上。

他看着千千,心疼溢于言表。

我来接你。

坐在副驾驶上,千千看着倒视镜里远去的山村,有些恍惚。

哎呀!她惊呼。我的相机。

都在后面了,老太太给我的。

罗生努努下巴,千千看过去,行李箱和背包都放在后座。

她安下心来,闭上眼睛。

我发现你有时候挺勇敢的。

是吗?少说话,别晃到头。

是啊,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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