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

(网图侵删)未亡人:字面释义为本该死去却未死的人,旧时为寡妇的自称。一近十五年的月色,都未如今天这么好过。在这样独特的一天里,村民们自发地受到了上天的感知,知道他们此时应该做些什么,否则便辜负这日子。所以,他们点起火把,举起钩叉,结成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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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字面释义为本该死去却未死的人,旧时为寡妇的自称。


近十五年的月色,都未如今天这么好过。

在这样独特的一天里,村民们自发地受到了上天的感知,知道他们此时应该做些什么,否则便辜负这日子。

所以,他们点起火把,举起钩叉,结成军队,向旷野里那个传说流传的位置走去。


传说,旷野里,住着一个未亡人。


未亡人原不是这村里的人。

在未亡人还没长成的时候,她是在别的村子里过活的;而等她长成以后,她敬爱的父亲,就以两头羊的价格,把她卖到了这个村子里。

这个村子是出了名的缺女人的村子,同时也是出了名的产羊的村子。在未亡人刚来的路上,她就见到了大大小小、数也数不清的羊,领她交差的人指着满村的羊,对她悲痛地说:

这些羊,以前,每个都是一个女人。

是了,那时的村子,女人多而羊少,所以只好靠女人来换羊。


他顿了顿,敛了悲伤的神情,得意地说:

这些羊,以后,每两个都可换一个女人。

是了,现在的村子,羊多而女人少,所以只好靠羊来换女人。但是当出去的物什,再赎回来,总是要贵一些。


最后,他补充说,

你将来,定要发挥出两头羊的作用,别让我们的钱白花。

是了,否则他们何以用两只羊,费大工夫,把她买来呢?


未亡人起初是不肯的。

从那两只羊被带到她家开始,她就隐隐察觉了自己的命运,她把自己的牙齿、指甲当做武器,像山间发现危险的鹿那样,对每个人都摆出小心防备的姿态。但她终究不慎,在熟睡时被趁机涌入的村人捆上,以贡献祭品的模样,四肢朝天,抬回了隔山的村中。

此时的未亡人,还是不肯的。

她被买她的那户人家关在地窖里,和一些空荡的黑暗在一起。她无事做,唯以绝食的方式抗争,对抛喂的窝头不闻不问。但她的身子因累日不进黍米而懈怠,最终被人从地窖中抓起,捏开嘴,灌以糜烂的流食,拍打着后背咽下,然后扔回地窖。她在被灌食的过程里挣扎、撕扯、踢打,收到打翻三四个碗的成效。于是智慧的村人们用剪刀剪了她的指甲,用绳子绑住她的四肢,将她的武器剥夺了。

在指甲与四肢之外,她还有一口好牙齿,她的牙齿珍珠般白,行列整齐,曾用来咀嚼她惯爱的白米,现在用来啮咬敌人的指头。于是经验丰富的人们又把粗硬的麻绳塞在她嘴里,绕过她的后脑,令她的嘴不能再合上。

这时她连咬人的能力都失去了,尚不如一条狗。

但她,依旧是不肯的。

他们对她愈狠,她就愈不肯,她料定这些人对她无计可施后便会放她走,因他们容不下她这个闲人,也不愿她在他们的地窖里变成个死人,所以她是一定能离开的,顶了天,让她爹赔他们两头羊的钱,便了了。

然而世事总是出乎她的预料,在她还没有撑到他们将她放走之前,她爹便来了,从那个地窖的圆口探出头来,与她遥然相望。

你啊。

留在这吧。

她爹叹着凉气说。


未亡人——此时她虽没有未亡人的身份,但我们暂且这么称呼她——终于肯了。


未亡人从地窖里出来以后,便和村里其他用两只羊换来的女人一样,洗衣、烧水、做饭、下地、织衣、做村人的妻。

她的婆婆对她是很恶的,因为她刚来时太不听话,太不懂事,太丢他们家的面子。她婆婆常恨恨责骂她,辅以老却故作不老而尖的嗓音,叉起腰,做自比怒目金刚的姿态,说:

“畜生!你是断了手,还是断了脚!”

而后她大抵也觉得自己这样骂是无端的,所以总不免加上一句:

“我刚嫁来时,哪像你这么憨?我当时做活,一人能顶得上两个你!”

这句说完,接下来便到了她抒发自身苦难的时候,她以哭诉的口吻说:

“我们家上辈子造了多少孽啊,摊上你这么一个女人。活干不成,一身祖宗脾气……”随后便是一连串煞有介事且如数家珍的枚举,直到她觉得今日的话差不多说够了,才用自己枯皮般的手抹一抹眼角,浑浊的眼睛瞪未亡人一眼,最后留下此段话的主旨:

“好好干!不然有你好受的。”


她所谓的“好受的”,也不过那么几种,无非是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不让睡觉、打她骂她,或再将她关进地窖里。这些东西对未亡人来说已是不新鲜的,但是她自从那日肯了以后,便十分惧怕这几件事。它们在未亡人身上绽发出老而弥新的生命力,就像未亡人的婆婆于未亡人一样。


未亡人在极偶然的情况下听得了三言两语,说她的婆婆原也是被村人用两头羊买来的,并且是最早买来的那一批。未亡人被这个消息惊得六魂无主,恍恍惚惚,乃至于三天都不能入眠。一种不可名状的火焰在她的心里燃起,燎烤着她的肺腑,让她口干舌燥。

终于,她寻到一个机会,站在她婆婆的身边,压低了嗓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她:“嘿——婆婆,我听说你也是被买来的?”为了不叫人发现,她特意说得像嘟囔,但说完后她又担忧自己的声音过于小,因为她的婆婆是很上了年纪的人,这样小声她是听不到的。

然她的婆婆长声尖叫了,然后愤怒的咕噜声从这个老太太的喉咙里发出来,她缓慢地、颤抖着举起手指,眼睛瞪成灯笼般大,露出眼球中的白浊,瞳孔依旧针尖样小,像眼球上凸起的两个黑色的肉刺。未亡人从没有听过这样声嘶力竭的尖叫,也从没有见过这样可怖的眼神。她被骇住了。


“死祖宗的畜生、野种!”在那声凄厉的隼鸣后,老太太不负众望骂出了极恶毒的言辞,如此竟不算,还要抽出家里的藤杖来打她,“你还不死心是不是?你还想跑是不是?你这张烂嘴还想污我的名声是不是?”她发了癫般的骂,嘴角粘着来不及溅出的唾沫,藤杖发了癫般的抽,“你算个什么?你是个什么?”她打累了,停下手,身子筛糠似的抖,最后又是一阵隼鸣,表情忽然坚定了,但身子依旧抖,指着未亡人厉喝:

“你!天杀的!该死!”

未亡人蜷着身子,在墙角轻声唯唯,不言,不怒,不哭。


未亡人自嫁过来以后,是经常被打的,不是被她的婆婆,而是被她的丈夫,也就是那个用两只羊把她买来的人。

她丈夫因她最初那几日的表现而对她生疑,经年累月都不消减,所以常常要靠打来验证这疑惑。倘若未亡人反抗了,那么疑惑便得到验证,他的眼光是不错的;倘若未亡人没有反抗,那么疑惑尚得不到验证,他的眼光未必是错的,要等下一次再打。

寻常人打人时,嘴上多半要骂。未亡人的丈夫却不寻常,因着未亡人本身就不寻常,也因着他对未亡人有疑心病。他依据村人奔走相告的经验,机敏地察觉到:对于未亡人这样不听话的女人来说,单调的打未必有效,简单的骂也未必够。所以他不骂。他以平淡的口吻叙述一些可怖的事威胁她,这比骂高效得多。

“你再不听我的话,我就用平时铲地的铲子,乘你睡着的时候,拍碎你的头。”

“你的头颅是很硬的,所以我不可能一下就把你的脑袋拍碎,要拍两下、三下、四下。但是第一下拍过以后,你就已经昏了,跑不了。我就对着你的脑袋拍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四下拍够,你的头颅再硬也扁了,但你这时未必死了,我知道你是很顽强的。于是我还要把铲子对准你的脖子,像平时铲地那样,手一使劲、脚一蹬,把你的头从脖子上铲下来。这时你一定死透了。”

这是他在某日踢打未亡人时说的话,他原先并不知道这些语句,只是在殴打时看到了屋里立着的铲子,灵机一动,便说出来了。未亡人在当时摆出了极畏惧的神色,他便知道这些话是见效的。故而在日后的生活中举一反三起来:


“你干活时敢偷懒,我就把井里的麻绳抽出来,勒死你。麻绳首先缠到你脖子上时,你一定是要挣扎的。但你的力气毕竟不如我,所以你挣扎不过。愈挣扎你就愈脱力,愈脱力你死得就愈快。你终于无力挣扎了,但此时你离死还有一段距离,你眼前发昏,却不会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把你勒死……”


“你敢打碎一个碗,我就用厨房里的菜刀砍了你的手,然后炖在锅里……”


未亡人,她在这样的环境下,小心、谨慎、疯癫地活着,并在她丈夫壮年未尽的时候,为他怀了一个孩子。


她被验出怀孕的时候,外头淅淅地下着小雨,村里的医生对他们交代完注意事宜后就护着头冲出去,赶着回家吃饭。她丈夫今天没有下地,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未亡人愣愣地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这是五月中旬的一天,窗台和屋檐在雨中被涤得像新的一样。这场雨大概是把一切都洗净了,但是望向远处,依旧有淡淡的烟。这时的道路应当已经泥泞了。那些曾经顽抗的黄土被雨水笼络成了一滩泥淖,就像未亡人此时的心情一样。

“该怎么办呢?”未亡人想着,别的一并忘却,只剩这个问题,“该怎么办呢?”

她求助地看向她的丈夫,他既然用两只羊把她买来,那么他一定是早有准备的。但她发现她的丈夫竟也像她一样,呆愣愣地看着屋外。他的烟枪已经抵在雨中,眼看就要被淋熄,但他仍一口口抽着,吐出很不明显的雾气,像把外面的那场小雨都吸进了肺里一样。

未亡人由此知道他对这些也是毫无防备的,只好收回了目光,垂下头,盯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他们在这种沉默的时空里相处,直到未亡人的婆婆走进来,顶着并不好看的脸色,狠狠地给了未亡人一耳光。巴掌声生脆,像个在脑门上炸开的炸雷。

“还在赖床?起来做饭!”

未亡人立时从无限的畅想中落地。她掀开被子,慌慌张张地跑进厨房,她的婆婆在她身后面色不善地盯着她,尖锐的骂声已经抵在了她的嗓子里,只等未亡人犯下一个小错就喷薄而出;她男人仍旧蹲在门槛上抽烟,但他的烟枪缩回来了,口里也吐出了烟雾。未亡人知道原来这一天和过往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在这个家里,始终是这样的人。

而在她忙活的时候,她的丈夫终于把烟抽完了。他站起身,走到他母亲身边,用并不洪亮的声音问:

“她怀了以后,我还能和她做那事吗?”

“头尾几个月大概不行,”他母亲瞥了未亡人一眼,“抱孙子要紧,你别影响了我抱孙子。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出去找女人吧。”说到这她放大了声音,“外面的女人多的是!还都比家里这个听话得多!”


在未亡人怀孕后至生产的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村里人不得而知。随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在村里露面的次数也一天天少了。但那时的人哪会在意她呢?他们只需知道村里的羊群是否增产,粮食有无歉收,然后商量他们今年用哪两只羊为哪户再买个女人。羊和外村的女人就是拿来买与卖的,他们对于村子来说,是另一种形制的货币。羊不懂反抗,女人不敢反抗。即纵出现了敢反抗的女人,最后也只能像未亡人一样,成为他们村里一个大着肚子并受打骂的笑柄。

当她再次出现在村人的概念里,已是多时以后。人们听说她终于生了——生了,这是好的,男孩女孩呢?

——女孩。

——那她婆婆的表情必定不好看吧。

——不好看。

这就是未亡人在别人眼里仅剩的痕迹了,如果那日鲜血没有从她的家里流出来,那么她也会像村里其他被买来的女人一样,被冠以某某的母亲或某某的婆婆的名义,变成泯然的一员。

但鲜血终究从门缝里渗出来了,并且浸染了房门前的雨渍。红色将灰败的村子点缀,在门口的台阶上蔓延成干涸的小溪般的痕迹。人们起先在外驻足围观,猜测他家是否打翻了什么东西;而后有悲天悯地的人幸灾乐祸地指出若是未亡人打翻的,那她一定逃不了一顿毒打。接着驻足的人们哄然发笑,因为想起了未亡人屡次被打的丑态,所以忍不住嬉笑起来。等到了下午的炊烟升起的时候,终于有人发觉这一户人家的反常,踏过台阶上的红色走进去,却只看见满地零散的东西。铁锹、锄头、菜刀、麻绳,男人的头缺了半个,老太太的舌头被割成两截。后院的羊跑出来了,踏着欢快的步子,踩碎了锅碗瓢盆,咬烂了帘子破布。还有一只极顽皮的,俯在地上,正在嚼那半截舌头。


人们自发地去寻找她,那个践踏了他们村子规矩的女人。但是村子里几近没有她的痕迹。人们向更外处探索,翻越田埂,穿行大路,在逼仄的林间,地面的一些落叶上发现了血迹。他们拨开灌木荆棘,朝思暮想的场面在他们眼前显露,那是无边际无颜色的荒野,佯狂的风在巡游,荒野最中间矗立着一间小屋,小屋前站着那个女人。

从那天开始,人们叫她未亡人。


村人不知道未亡人吃什么、喝什么。他们那日甚至连她的样子都未看清便退缩了,荒野上的风刚烈,让他们禁受不住,以至于他们来不及验证未亡人是否是个真切存在的人。

但后来他们每每走到那片荆棘旁边,拨开一道不为人知的缝隙,都能看见荒野上那间小屋。它在白天时是静谧的,到了晚上会亮起温暖的橘色灯光,有时人们还看见未亡人在门口进出,身后的篮子里放着不知何处挖来的野菜。目睹这一切的人悻悻然跑回村子,宣布说:

“她还没有死!”

他们每日都来,每日都回去。每日回去都说:

“她还没有死!还没有死!”

“这该死的人,为何还不死?”

终于,在过了足够一只羊羔垂垂老矣的岁月后,村人们等不及了。


“我们去杀了她!”


他们喊出这口号时,有很好的月光。


人潮像一股无声的洪流,淹没田埂,淹没大路,淹没那些曾经是屏障的荆棘与灌木,从荒野的一头直指中心。

他们沉默。

他们在沉默中进军。

荒野上的风很大,吹歪了许多人的火把。

但小屋里的光还坚决地亮着,那橘色的光让人想起壁炉,想起火焰,想起无数个温暖而平静的夜。

默不作声的人们把小屋包围起来,每个人都沉默,每个人都有武器。他们把尖锐的一端对准未亡人的小屋。他们的行动无声而整齐,猎猎的风声不能打乱他们的节奏。他们杀死她,是命中注定的事。


“妈妈,他们来了。”


十一

第一根叉,穿过了未亡人的胃。

第二根锄,凿穿了未亡人的喉。

后来又有别的农具穿透了她的身体,但究竟是什么她已分不清了。得胜的人们用武器把她举起来,让她背对天空,面对着他们胜利的笑脸。她的血顺着木杆流下,滴在握着这些器具的人的手上。人们喊起意气风发的号子,把火把投掷在她身上,她立刻被点燃了。于是村人高举着那颗燃烧的火球,唱颂起他们的伟大:

“未亡人,你死期将至!”

“未亡人,你死期已至!”

“未亡人,你伤心不已,”

“未亡人!泯灭于世!”

他们的歌声与风声交杂,在荒野上传出很远。那是一种悠长而古老的民调,是他们践行的理念的证明。凡歌声能传达的地方,都是他们能到达的地方。

白色的月光洒下来,与未亡人身上的火光揉成一片,好像连火焰都变得干净了。这活泼的白色在叉上不安分地扭动着,偶尔有溅落在地上的部分,被村人们用脚踩熄。但是有一些毒蛇一样的白色流下来了。它顺着未亡人鲜血流下的痕迹,流淌到木制的柄上,于是木制的柄也开始燃烧。高举着火球的英雄失手将她掷于地下,火焰点燃了满地的落叶,浓烟与焰尾盛放,席卷了一片天空。


但火舌是卷不到天上去的。

所以今夜的那轮月,依旧很好。


十二

女孩回头,能看见身后冲天的火光。

她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村子里的所有人现在都在那里。她要活命,要逃亡,就要赶在他们前面离开。

她知道她是跑不过那些成年人的,不过她妈妈早就告诉她村里有很多羊,都被关在后院里,驯化得很好。她可以骑上一只羊来奔逃。

她随意冲进一户人家的后院,那里果真有两只羊。女孩解开它们的绳子,爬到第一只羊的背上,但那只羊并不听任她摆布,屈膝打滚将她掀了下来,让她摔得灰头土脸;第二只羊很温顺,女孩骑到它的身上时,它俯首称臣,没有做出丝毫反抗。

女孩驾着温顺的羊奔出去,在经过厨房时停下了,因为她瞥见了这家人放在桌上的菜刀。

她想了想,从羊身上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刀,转身,冲到后院,割开了那只反抗的羊的咽喉。

羊血顺着刀柄流下,带着滚烫的温度淌在女孩手上,对反抗者施以惩罚以及成功复仇的快感同时落在她身上,这感觉滚烫,如同远方冲天的火海,灼烧着她的心,让她上瘾。

她又骑上羊逃出村子,手上的血还没有干,她随意抹在羊的白色的背上,风吹过她的两颊,让她再次想起把刀捅进那只羊的喉咙的感觉——

很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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