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名叫清角的猫

汴梁城中住着一个叫珺子的年轻姑娘,她养有一只猫,一只三岁大,白肚皮,长尾巴,橘色的脊背像缎子一样光滑的大猫,名叫清角。但很可惜,这样一只漂亮的猫却在三天前神秘失踪了,从此没有回家,珺子将整条巷子的人家都问遍了,可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清角的去向。...

汴梁城中住着一个叫珺子的年轻姑娘,她养有一只猫,一只三岁大,白肚皮,长尾巴,橘色的脊背像缎子一样光滑的大猫,名叫清角。


但很可惜,这样一只漂亮的猫却在三天前神秘失踪了,从此没有回家,珺子将整条巷子的人家都问遍了,可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清角的去向。“或许是被人吃了。”一个邻居大爷根据自己的经验对君子说道,“猫肉虽然味道有点怪,但保不住有人就好这口呀。”大爷捉起袖子擦擦自己的嘴角。


但珺子可不会就这么放弃。这一日清晨,吃罢早饭,珺子便将大门锁好,到街上打听自家清角的消息去了。可才刚上街,珺子就发现今天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街上的人比往常要多得多,而且大多神色慌张,步履无措,就像是群受了惊的黄蜂一样。


一连打听了好几个人,才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话中听出了人群如此骚动的缘由——北兵要攻城了。


听到这消息,珺子并不怎么慌张,毕竟类似的大军攻城的谣言在最近半年以来就已经爆发过不下十几次了,每次都是开始时传得千真万确,可最后城池也还是好好的,这一次,估计也不会是真的吧?只不过如今这会儿街上这样乱糟糟的,就算想问自家清角的下落也根本没人愿意搭理自己,所以珺子站在街边吃完了一串糖葫芦以后,便动身回家去了。


可还没等她走进巷子,一个迎面而来的白衣男子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道:“事出紧急,快跟我走。”之后不由分说拽起她就走,力气大得珺子根本挣脱不开,珺子一面反抗,一面大喊救命,可此时乱成一锅粥的人们早已是自顾不暇,谁还会注意到她呢。


白衣男子本打算带珺子出城,可因为珺子的极度不配合,当他好不容易将珺子拽到城门口时,城门已然关了,而且大兵戒严,任何人不许出城。没奈何,白衣男子只好扭头又将珺子往城里拽,经过一路折腾,珺子的力气已是所剩无几,虽仍是满大的不愿意,却也只能是任由白衣男子拽着自己四处乱撞。


不过很快珺子就发现,白衣男子带自己来的地方越来越熟悉,这街道,这巷子,最后,白衣男子竟在珺子的家门前停了下来。


“没法子了,先在家里躲一会儿吧。”白衣男子站在门前,向前一挥手,锁头便落到了地上,推开门,他把珺子拽了进去。


重新将大门关好后,白衣男子终于松开了攥着珺子的手,长松了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懊恼地对珺子说道:“我还是来晚了一步,如果昨天能把你接走就好了。”


珺子没听懂他所说的话的意思,但却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一朵月牙,对男子说:“你是清角吧?”


男子将头猛地一缩,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


珺子指指他身后,“你尾巴都露出来了。”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清角这才忙不迭重新将尾巴盘起来,塞回了衣服里。


珺子又问他:“你这几天都去哪了?”


清角神情凝重地回答:“我不能说。”


“为什么?”


清角眉头一皱,回答:“说了你耳朵就保不住了。”


“……那我还是不听了。”


珺子和清角回到屋内,先从柜中翻出了一口鼓鼓囊囊的布袋,放到桌上,之后问清角说:“你之前那么着急带我去哪?”


清角从袋子里拈出一根鱼干,咬了半截,边嚼边说:“北兵就要攻城了,我想带你离开。”


原来,这一次北兵犯境的消息是真的,整整十万大军,铺天盖地直奔汴梁而来,皇帝派出去的几波阻击的人马全都大败而归,如今大军已经推进到离汴梁城不过几十里的地方,而且正在四面展开,清角赶回城后的这会儿,估计已经将汴梁围得水泄不通了。


“现在再想出去有点困难,不过有我在,那些凡人也休想伤害你,所以也不用太害怕。”清角学着主人微笑的模样,尽力安慰着珺子。


那之后一连几天,珺子一直躲在家中没有出门,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窝在房间里织布,她挺想和变成人了的清角好好聊聊天,可每次还没说上几句,清角就卧在她身边呼呼地睡着了。至于外面,这几天里则始终平静得像是被冰冻住的湖面一样。


又过了几天,正当深夜,正在熟睡中的珺子猛然被一阵巨大的响动惊醒,她从床上爬起来,透过窗子,望见远方的整整半幅天空都像是被烧着了一样,猩红耀眼,房屋四近则回荡着男女老少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哀嚎,珺子愣了半天,才肯定自己不是因为在睡梦中突然猝死而不知不觉坠入了地狱。


清角跌跌撞撞地从屋外跑进来,冲到床前一把抱住珺子,身体直抖,一边说:“喵……喵……”他太紧张了,以至一时忘记了人类的语言。


珺子和清角不敢再睡,并肩坐着守到了天亮,尖叫声渐渐已经听不到了,但站在院子里,还可以望见外面一缕缕摇曳而起的烟柱。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饥肠辘辘的二人终于开始逐渐适应眼下的现状,放弃了就这么两两相守下去,直到双双饿死的想法。珺子走进厨房,努力不去想那刺耳的尖叫与猩红的天空,只在意自己那些储存多日的蔬菜是否还足够新鲜。


正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撼动了,发出闷雷似的动静,门外人发现门推不开,便开始叽里咕噜地咒骂起来,同时用脚一遍遍地猛踹。


听见动静,珺子走出厨房,手里拿着刀,正要去开门,清角却从屋里急匆匆跑出来,叫住了珺子,并且把她推进了厨房里,对她说不要出来。之后自己走去开门。


过了没一会儿的工夫,清角就返回来了,身上的衣服有些脏了,但人没事。


“那几个人呢?”珺子忙问。


清角犹豫了一下,刚要回答,忽然胃里涌起一阵气来——“嗝……”,喷出的气味又腥又臭。“他们是借来东西的,我说没有,他们就都走了。”清角回答道。之后又对珺子说:“对了,饭做你一个人的就够了,我不吃了。”说完就从厨房里退了出去。珺子只担心他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也没有多问。


入夜后,担惊受怕了一天的珺子身心俱疲,虽然努力强撑着不肯睡去,但回到卧房里,刚一坐下,身子就随之倒在了床上,之后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梦里,珺子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就像是浮在半空里的一片羽毛,四周有风吹过,刚开始只觉得有些凉,后来越来越冷,珺子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醒过来了。


睁开眼,眼前满是一片漆黑,一点光都看不到,“嗯?”迷迷糊糊中珺子忽然担心自己是不是瞎了。“你醒啦?”是清角的声音。清角又向前跑了几步,之后将背上的珺子在一棵树旁放了下来。


他折下一段树枝,吹口气,呼的一声,一团浅蓝色的火便燃起来,照亮了累得够呛的清角和一脸惊惶的珺子。


清角气喘吁吁地对珺子说:“咱们已经出城了,但现在兵荒马乱,路上不太平,所以咱们还得小心点。”话音刚落,在那可怜的火炬远远照不亮的黑暗里便传来一阵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啸叫。


“走了走了!”清角抓住珺子的手,拽起她就走,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冰凉。


刚走出几里远,前方的路上就有几个壮汉挡住了去路。这几人身高皆在一丈以上,堵在路中间就像是一队两腿直立的水牛,手中各攥着一条铁棒,另一边胳膊全都插在腰里半弯着,像是抱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各夹着一颗人头,他们自己的头。


等到清角和珺子走近了,站在几人中间的那人便提着发髻将自己的头颅举在半空,厉声呵斥二人道:“站住!”


珺子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问:“是,是要钱吗?”


那头颅阴笑着回答:“我们要钱没用,只需索您的命,好去交差。”


清角咳嗽一声,冷冷地质问他:“你说什么?”


头颅脸上的笑陡然消失了。身体随之向前几步,同时将头颅举得离清角尽量近些,清角也不躲闪,就那么一脸冷漠地盯着他。二人对视须臾,头颅忽然哎呀一声,像是被吓到了。“原来是公子,您怎么会在这?这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清角眉头一皱,回答道:“赶紧滚蛋。”


对方登时应命,一边答应一边转过身,将头颅又夹在腰间,嘴里呼喊着和几个同伴顿作鸟兽而散。


清角和珺子得以继续赶路。


向前又走了十几里,路上忽然平地刮起一阵狂风,怪声呼啸,飞沙走石。好一会儿,当风逐渐平息,二人重新张开眼睛时,眼前就已经挤满了成百上千只奇形怪状的动物。或是两头的巨蟒,或是六足的老虎,或是九尾的狐狸……它们将清角和珺子一层层包围起来,嘶鸣声撼天动地。


“谁是领头的?”清角问。


一只猴子站出来,对着清角一揖,说道:“我们奉命取这姑娘回去,还请公子不要阻拦。”


清角说:“我要是不让呢。”


猴子摇摇头,说:“这姑娘是合死之人,公子又何必勉强。”


清角连看都不看他,只问道:“要多少?”


“额……”猴子有些犹豫。清角只好自己说:“三十个?”


猴子低下头顾自嘟囔:“蟠桃固然是好东西,可在下也是有命在身……”


“不够?那就再加一颗猴脑。”


猴子不敢再说话,眼睛始终盯着地面,默默地退下了。


之后,又是一阵飞沙走石,再睁开眼,群兽已然不见了踪影。


“他们为什么都听你的?”珺子终于忍不住问清角。


清角一边拽着珺子往前走,一边随口回答:“他们害怕我。”


“可你只是一只猫呀?”


清角不出声了,沉默了向前走了一会儿,忽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止都止不住。这大概就是回答了吧?珺子想。


走了一阵子,先前遇见的那几个壮汉不知为何又挡在了路中间,脑袋也全都安在了它该在的位置,胸前举着雪亮的朴刀。几个人面对着走来的清角和珺子,怒目而视。


“又怎么了?”清角停下来,问他们。


领头的那人回答道:“因为没能把这位姑娘带回去,我们兄弟几人都被罚了几十板子,命差点都丢了。还请公子不要阻拦,放我们一马吧。”


清角听完,叹了口气,眼神中露出不忍的神情,他望向珺子,又叹口气,说道:“转过身去。”


珺子无奈地看着清角:“快吃吧,还要赶路呢。”


之后,只是张开下嘴巴的工夫,那几个人就都不见了。清角抚着肚子,慢悠悠地回到珺子身边,对珺子说:“这些人肯定从来就没洗过澡。”


于是他们继续赶路。


半路上,清角的火炬熄灭了,两个人就在黑暗里互相扶持着前行,清角以为珺子走在前边,珺子则以为是清角在前边,他们都以为对方在带领着自己走,于是便都走得格外坚定。


二人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闪闪烁烁现出了亮光,清角指着那光兴奋地对珺子说:“我们到了!”


走近些,发现原来是间陈旧的茅草屋,昏黄的灯光穿过窄狭的窗子落在地上,有草虫儿在清脆的鸣叫。


清角没有作声,拉着珺子推门径直而入,屋子里只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坐在纺车前吱吱呀呀地织布。


她抬起头,看见冒失闯进来的二人,故作愠怒道:“谁家孩子这样没规矩,半夜往老婆子屋里闯。”


珺子刚要代清角道歉,却不想清角竟先一步将她往前推了一把,之后对那老婆婆说:“是我不对,就把她送给你做赔礼吧。”


老婆婆看了一眼珺子,喜笑颜开道:“呦,我可有日子没见过这么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了。”


还没等珺子开口,清角就连忙对珺子说:“别当真,她逗你玩呢。”之后对老婆婆道:“富婆婆,你什么时候也学坏了?”


“闲来寂寞,偶尔逗小孩开开心嘛。”富媪擦擦不觉淌出的口水,对清角说:“有心到我这来,怕是又闯祸了吧?”


清角回答:“这次不算闯祸,但也挺麻烦,所以需要在您这里躲一阵子。”


“哦?可老身就只有这一间小屋,容不下你们两个人啊。”


清角说:“我不用躲着,我还有事要办,我不在的时候这姑娘就托付给你了。”


“我……”珺子老大的不乐意,但当着富媪的面又不好开口,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富媪瞥了一眼她,回答:“这不难。但记得回来取呀,别像上次那样等人家姑娘都老死了你还没回来。”


清角没有搭茬,转身将珺子拉到了门外,犹豫半天,终于说道:“在我回来之前,可不许养别的猫啊。”


珺子不回答,而只是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他,“喵……喵……”这时珺子才明白了之前清角那般紧张的原因。


在清角离开后的日子里,珺子曾经数次问起过关于清角的事情,但富媪的回答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他呀,只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傻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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