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老头

文/ @宁迪 01我只记得我大概是在十三岁那年冬天认识了脏老头。新闻里说那年冬天是百年一遇的冰灾,大雪封路,街道上看不到车。这成了孩子们的天堂,我蹲在滑溜溜的冰地上,大娃和二娃拉着我的双手往前拖行,到了一个下坡口他们把我甩了出去,然后他们走...

文/ @宁迪

01

我只记得我大概是在十三岁那年冬天认识了脏老头。

新闻里说那年冬天是百年一遇的冰灾,大雪封路,街道上看不到车。这成了孩子们的天堂,我蹲在滑溜溜的冰地上,大娃和二娃拉着我的双手往前拖行,到了一个下坡口他们把我甩了出去,然后他们走开了。我尖叫着像是一辆失控的汽车冲向了铁丝网。

我在滑行的时候扭转身子,最后我是侧着身子撞到了铁丝网上。钉子勾住了我的衣服,我站起来的时候,“嘶”的一声,棉絮像雪一样飘了出来。

“你回家要挨打了。”脏老头好笑的望着我,他正蹲在雪地里拉屎,手里拿着手纸,嘴里叼着一根烟。

我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回头看着大娃二娃,他们好像知道自己的玩笑过头了,不知所措的看着我。我没理他们,从一个破洞钻到了院子里。“你干嘛在这里拉屎。”我问他。

“厕所结了冰,我怕掉进去。”他把烟吐出来,随便了擦了擦屁股。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废品,要不是因为天寒地冻这里肯定臭死了。

“你要进来坐吗?”脏老头一手抓着门把问我,我回看大娃二娃已经不见了,我走了进去。

屋子里不比屋子外面干净,而且一股子发霉的气息。

“随便坐。”脏老头随便一指就找了一个大油桶屁股坐下。

我实在没找到一张椅子就坐在一堆纸板中间。脏老头在看一个我完全没有兴趣的外国电视节目,里面的女人穿着暴露但是完全没有美感。脏老头问我,这些女人漂亮吗。我告诉他那些外国女人很丑,像西游记里面的妖怪。

“哈哈哈。”他笑着关了电视,“她们不丑是因为你现在还没有学会欣赏她们。”

我不知道他笑什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撇撇嘴,无奈说:“现在连小屁孩都这么无趣了。”他转身在他身后的垃圾堆里找寻什么,“你看书吗?”他找到了几本书,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看看这个吧《一千零一夜》。”

我接过来翻了翻,就把它放到了屁股下垫着。

“你不喜欢看吗?”他正埋头看书,好像不是在问我。

“我想拿回去看。”

“可以。”他的视线仍旧在书上。

为此我有点生气,我还想说点什么。但是他完全的忽视了我,他捧着书偎身在那个大油桶旁目不转睛的看书,倒像是个落魄的书生。那时候我还不喜欢看书,我喜欢的是和伙伴们一起玩卡片、弹珠。不过那时候我遭遇了友谊危机,因为几乎所有与我亲近的人都开始远离我。他们说我很怪,我很难过,但是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向他们屈服。为了对抗我的孤独,我开始看那本《一千零一夜》。我就这样发现了一个更为丰富的世界。

我将那本书看完时冬天差不多已经过去了。我拿着那本没有已经找不到封面的书籍,来到了脏老头的废品收购站。这时候我已经对这个老头有了初步的了解。镇上的人都叫他脏老头,听人说他读过大学,但是是个肄业生。他的父母早就离世了,他没有结婚自然没有儿女。因为他性情乖张,为人孤僻,所有远近亲戚也鲜有来往。

我父母对他的评价他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不过我那是正处于叛逆的高峰期,脏老头这样的人物反而给我一个与众不同的世外高人的形象。

我将书还给他的时候担心他会不会责怪我,结果他接过书就往垃圾堆里随便一丢。

我一愣,他解释说:“烂书而已。”

“你应该给他一本《百年孤独》。”说这话的是人正在躺在垃圾堆里笑得浑身发颤,我认得她。全镇的男人都应该认得她,她是我们镇另一个臭名远扬的人物,大家都叫她骚货。骚货个子很高,细长的腿上有很多疤痕,尤其是那一双膝盖,总是黑乎乎的。大娃说那是因为她经常跪在地上和人做买卖,二娃说和人她做买卖要一百块。我们常在私下里对她使用各种污言秽语,夜深人静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象她跪在地上的模样。

她向我走来,破洞牛仔裤里的黑膝盖一扭一扭的让心神不宁。

“小子,你傻了吗?”脏老头拍了拍我的屁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想过。”说完他朝我会心一笑。

骚货正看着我笑,两颊凹出两个酒窝,我发现她剪了短发。

“你在看什么。”她问我。

“你头发变短了?”我的声音听起来傻傻的。

“哇。”她突然惊喜的跳了起来,“妈的,终于有人知道老娘剪了短发了。怎么样,帅不帅,像不像《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的女主。”

我憨憨的点头,其实我当时没有看过那部电影,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讨好她。

“你别对我笑了,看起来像个傻逼。”她朝我呵斥。

我被她吓到了,木木的站在原地。

还好脏老头给我解围,他拿出几瓶啤酒,递给骚货一支,又朝我晃了晃酒瓶:“你要吗,未成年。”

“我要。”接过啤酒我还多了一句嘴,“骚货也是未成年。”

“你个小王八蛋,你说什么!”骚货倏地站起来,朝我逼近,“你小子是不是不想混了,我叫人搞死你。”

“喂喂。”脏老头走到我们中间,“他还小,不会说话。”

脏老头把她安抚住,把我拉到一旁:“听着,你吸引人的方式很笨,想泡妞就学着点,懂吗?”

“还有。”他用大拇指指着身后的骚货,“你的先学会尊敬人,她不叫骚货,你可以叫她木瓜。”

“那你呢?”我问他,“你叫什么。”

“你们平时怎么称呼我。”

“脏老头。”

“那就这样叫我。”脏老头咧开嘴笑,长舌头伸出来添了一下嘴唇。

02

那天下午我们看了一部外国电影,我完全看不懂。他们在一边看一边讨论“好莱坞”“教父”“还有性解放”,我只能安静的坐在一旁喝啤酒。我并不喜欢喝啤酒,那股味道让我想起潲水,但是为了融入他们,我逼着自己喝下去。有好几次,酒到了肚子里就直往上涌,我能感到一股气到了嗓子眼里,我强迫自己咽下去,我不能吐,他们会笑话我。有时候我忍不住插一句,他们会回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他们之前的讨论。他们的啤酒很快喝完了,脏老头让我再去找几瓶出来,我问他在哪,他没有回答我,他正和木瓜聊的起劲。

我绕到了后面的杂物间,里面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人体模特,汽车轱辘,几台落满了灰尘的电风扇,墙上贴满了几张海报,其中的一张让我感到十分的邪恶,穿着豹纹的长发女人被人用绳子捆绑着,我模糊的察觉到什么。他的那张破旧的床一碰就摇摇晃晃,我还在床上发现了黄色光碟,还有一只老鼠从他床头爬过去。

“找到没有。”脏老头在外面不耐烦的大吼。

我在床边的一个纸箱子发现了啤酒,我把整个箱子搬了出去。

电影看完的时候我们都醉了,我和木瓜一同离开那里。出门的时候我十分的难受,那些东西一直想蹿出来,但我不能吐,我不想在木瓜面前丢脸,我觉得在木瓜面前丢脸比在其女人面前丢脸更加的羞耻。

“你家在哪里?”木瓜醉醺醺问我。

我晕乎乎的指着大概的方向,一开口,那些液体像是一道喷泉从我嗓子眼里射出来。这件事情她后来笑了我很久。我们的友谊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们时常在脏老头家里聚会,脏老头提供聚会的场地以及一些廉价食物,有时候我们也会从家里带一些吃的。不过这一切都的悄悄的进行,脏老头和木瓜都是镇上臭烘烘的人物,而我的家人那时候对我还有着不切实际的妄想。木瓜是高中生,一天都有课要上,不过为了我们的聚会她可以随时逃课。木瓜的成绩并不算很差,偶尔她心情好还会考的不错,她说她只是不想考的很好罢了。“耀眼的女主成绩都很差。”她是这样说的。而我就是货真价实的“坏学生”,永远考倒数,不过他们从不笑话我。

聚会的时候我们会谈很多,脏老头喜欢谈他年轻时泡妞的经历。但是我们都不相信,甚至怀疑他是个处男。我则喜欢谈自己在学校里如何威风,不过木瓜经常拆穿我,因为她和我同一个学校,她高我三级。我想也应该大我三岁,我问过她,但是她不说。她很凶地说:“关你屁事。”她遇到不想说的事情就说:“关你屁事。”有时候也可能只是因为她说习惯了。我喜欢揣测她。我承认从认识她开始我就用心不纯,我一直对她怀有非分之想,这事大娃二娃都知道。而且不难猜想,他们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是他们没有吐露出来。不过木瓜似乎只是把我当做她的弟弟,我一直试图纠正她的观念,收效甚微。

木瓜最喜欢谈的是爱情,和我谈学校里谁和谁在一起了,她又看上那个班草了。和脏老头谈可怜的卡西莫多和痴情的盖茨比。以至于我在没看这两本书以前认为这两部小说是琼瑶式的爱情小说。脏老头私下里曾和我说:“女人这生物,你让她拯救世界,她肯定做不到,但如果因为爱情的话就她们可以拯救银河系。”

一个周末,我们坐在脏老头的垃圾堆里,翻看各种书籍。脏老头抬起那张宿醉未消的面孔,问我们:“要不,我们去春游吧。”

然后我们就去春游了,我们经常这样,冒出一个想法,就立马执行。至今我也保持着这样的习惯。脏老头有一辆三轮车,看起来就像脏老头一样随时就要散架,不过还好它安全的把我们送到了目的地。我们本来要上山对我,但是要把一辆三轮车登上去不太明智。于是我们决定留在山下,山下很多人都是来踏青的。都是一些年轻人,他们在草地上追逐着,欢声笑语一次次的爆发。

脏老头失神的看着他们,我能隐约感受到他的孤独,我问他怎么了。

“年轻人真是令人羡慕。”老头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瘦巴巴的骨架。

“为什么我不认为年轻是好的?”我把毯子铺开,仰头躺着,看着蓝天。

“因为你还年轻啊。”老头感喟说。

我不喜欢他这种语气说话,好像他什么都知道,而我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其实他比我只是多知道一点点而已。

木瓜从坐上那辆三轮车就不停的在抱怨,“这车太烂了,我的屁股都要被颠烂了”“老头,你也太不讲究了,你的任何东西都有一股子臭味”“你这个烧烤架多久没有洗过了”“这刷子以前是用来刷油漆的吗?”

我和脏老头就静静的躺着,肩膀挨着肩膀,享受着蓝天白云和新鲜的空气,还有木瓜的喋喋不休。有时候我会认为我们是一家人,真正的一家人。

我差点在这种幸福的氛围中睡去,直到一颗石子砸到了我的身上。

“嘿,小子。”那人留着飞机头,和他的同伴们坐在一起。

“干嘛?”我问他。

“干你。”他的同伴都被他逗笑了,他站起来朝我撅起屁股,然后把裤子脱了,放了一个响屁。木瓜和脏老头都看向我,我低下头,整个脸颊比炭火还要红。我并不认识他们,但我知道他们的目的,他们只是想引起木瓜的注意。

“你就这样忍了?”老头把我拉起来,他脸上的皱纹开始扭曲起来“去干他。”

木瓜把自己的灰色裙子绕成一团打了一结,然后捡起一根烧火棍,朝我点点头。

他们看起来不好惹,而且有七个人,我有些害怕,身子微微的颤抖。脏老头用手贴着我的后背,他十分镇定地说:“别害怕,你待会上去直接打他的肚子,用出你最大的力气。”

那群人看着我们走过去依旧面不改色,飞机头缓缓站起来,他嘲弄的表情让我压抑的怒火喷涌而出。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他惨叫了一声。紧接着他们朝我扑上来,拳打脚踢,奇怪的是我几乎不能感觉到疼痛。我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飞机头的肚子,我一拳接一拳砸上去,像是疯了一样,飞机头捂着肚子像是一条蚯蚓一样扭动着躲避。很快脏老头和木瓜也赶了过来,我们扭打一团,嚎叫不止。

由于木瓜和脏老头下手狠毒,很快我们就胜利了,那群人落荒而逃。木瓜追着他们打,拿烧火棍桶他们的菊花。我坐在草地上气喘吁吁,我的眼睛被他们打肿了,其他还好。脏老头在找他们留下的食物,一包花生米,三包瓜子,还有一些辣条和吃剩下的啤酒。他喝了一口啤酒,长吁一口气说:“我老了,以前我一个人就能干翻他们。”

我没有回答他,我看到木瓜追到了一个人,她踢了几脚,还用棍子抽打他的臀部。我突然刚刚经历的一切很刺激,我似乎因此成长了。

03

回去的路上,木瓜绘声绘色的描述自己刚才多么英勇,要是脏老头不叫住她,她要把他们打成残废不可。聊到最尽兴的时候,脏老头踩了一个刹车。

“你干什么?”木瓜差点被惯性抛了出去。

“你们来看这是什么。”脏老头仰头指着树上。

我们走下车,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到一个鸟窝,一只弓着身子的黑猫正在一虎视眈眈。

“我去救她。”南说着爬上了树,她的灰色裙裾在微风中像是乌云一样浮动。

“为什么这和电影里描述的不一样。”我有些遗憾的问老头。

他没有说话,又朝那棵树走了几步。

“你们看。”木瓜捧着那个灰色的小东西,脸上那种明悦的笑容像是突破乌云的阳光一样令人动容。脏老头给小鸟取名小东西,我总以为它会被饿死,或者被脏老头家里的老鼠咬死。可是它一直活得好好的,不久以后它都可以飞了。我和木瓜经常去逗小东西,但是显然它和脏老头更亲近。尽管有时候它会飞到我们的肩膀上休憩片刻,但是只要脏老头离它三米远,它就会立马扑扇着翅膀飞过去,落到脏老头的肩膀上或者抓着他的衣领,为老头清理胡须上的食物残渣。

有时候我和木瓜都会嫉妒这个新加入的玩伴,它抢走了一部分的老头。不过我发现这似乎促进我与木瓜的关系。脏老头和鸟儿子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我和木瓜的私人感情快速升温。木瓜的父母都去了老窝做生意,她和奶奶一起生活。她说奶奶重男轻女,要不是她性子强,准会被奶奶虐待。但是我看到的是她指挥奶奶洗衣、煮饭、剥马蹄,有时候她会因为奶奶手脚慢,而大声呵斥。奶奶就会锤着驼背哀求说:“我的祖宗啊,我已经老了。”

那时候我并不觉得木瓜做错了什么,事实上那时候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盛夏时节的一个清晨,木瓜的父母回来了,她的母亲捧着她父亲的骨灰。她母亲说她父亲在老挝被一只虫子咬了一口,父亲没有在意,继续和老乡打了一天的麻将。等他嘴角冒白沫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和脏老头都参加了葬礼,我们本打算安慰她,但是她一脸倔犟的告诉我们:“他死了才好。”下半夜的时候她哭的比谁都伤心。一会儿扑在我肩,一会儿扑在老头肩上,我们的肩膀都湿了。

“你是不是喜欢她。”回去的路上脏老头十分突兀的问我。

我其实不喜欢回答这样的问题,但是我还是很诚实的回答了他;“是的。”

“你要搞清楚。”老头注视我说,“喜欢可不是生殖冲动。”

“我知道。”我有些自豪的回答说。

他点点头,看不出来他的心思,“回去吧。。”

“你也喜欢她吗?”快要分开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个自不待言的问题,我还是决定听他的回答。

“我比你还喜欢她。”他有些骄傲的说,迷离的灯光照进他的眼睛里,那对苍老的眼睛里正波光粼粼,“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证明的。”

其实他很早之前就已经证明了,只是我还不知道而已。

那时清明节的时候,学校放假,晚上的时候我去了脏老头家里,他说最近来了一批新的黄色光碟。在一个中学老师送来的废品里发现的,可能那人自己都忘记了。岛国电影,女主很美,脏老头把声音放的很大。其实我有些担心被人发现,不过我不想透露出我的担心。看到一半的时候,木瓜打来电话,她说她奶奶出去了,邀请我们去她家玩。我说我们正在看毛片,她在电话那头大声嚷嚷:“带过来,一起看。”

“她说要一起看。”脏老头挂了电话,拿起刮胡刀,在嘴边划了一圈,“这是我们第一次去她家。”

“而且要一起看毛片。”我控制不住自己语气的里的兴奋。

“你不要太明显好不好。”

“你也很期待对不对。”

“对。”老头说,他把刮胡刀放下,靠着桌子,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三个人去去那种电影会不会太尴尬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去了。”我不可置信的望定他。

他拿起刮胡刀在桌上敲了敲,胡渣子像是灰烬一样堆在上面。他试探说:“我是说,我们只应该去一个人?”

“一个人。”我焕然大悟,“你想一个人去?不行!”

“是一个人去,但不一定是我去。”他解释说。

“那谁去?”

他拖着腮帮子假装思考,但是我知道他肯定已经想好了法子。“这样吧,”他找出一副扑克牌,“比大小怎么样。”他从扑克牌里面选了一张10和一张2,然后混在一起快速的切换。

“选吧。”他两手分别铺着一张牌,嘴角带着那种他特有的不屑一顾的微笑,他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让人讨厌。当我指向左边那张的时候我发现他嘴角翘起的弧度有了微微的变化,我确信就是这一张。

“哦,是2。”他举起那张方块2在我眼前摆了摆,“那你回家吧,这个夜晚没有你。”

我非常生气,不单单是因为我不能去木瓜家,还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我输了,甚至后者的成份更多。

“我也要去。”他锁门的时候,我对他说。

“你打算耍赖?”

我的脸一下子就羞红了,我不想做个无赖我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我想送你到她家楼下。”

04

脏老头没有拒绝我,我一直跟他到木瓜家。再去木瓜家的路上我突然想到,之前的那个游戏是一个陷阱,因为2和10按照不同的规则它们的大小是不一样的。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敲开了木瓜家的门。木瓜出来和她聊了几句,似乎在问我去那里,不过我想他肯定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搪塞过去了。我叹了一口气,我认为我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背叛。我心情沉重的在她家门口转来转去,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可是什么也听不到。我坐在石板上发呆,蓝幽幽的月光阴森森的。我想应该回去算了,于是我站起来,带着失落与少年的忧伤往家里走。

“嘿,等等我。”

我回头看到脏老头正从门口走出来,他朝我跑过来:“一起走。”

“你被赶出来了?”我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会呢。”他拘涩的扯着自己的长头发,“我自己跑出来的。”

“喂,你们两个混蛋。”木瓜从窗户口伸出脑袋,“快上来啊。”

“不了,我们都要回家。”脏老爷朝她挥挥手就带我赶紧跑开了。

“你为什么出来了。”等走远了我问他。

“这没什么。”他挠了挠头,好像有点难为情,“我还是不想说。”

“好吧。”我说。

街道很安静,走了一路没有碰到人。我们沉默的走了一阵子,在一个路口我们就要分开了。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我问他:“木瓜是个好姑娘吗?”

他已经走远了,黑暗中传来他的坚定回答,“她以后会是。”

“我们谁进去都会得逞吗?”我有些忐忑的等着老头的回答。

老头痛快的说:“对,她太孤独了。但是我们不能趁人之危。”

“这怎么叫趁人之危呢?”我分辩说,“我们也愿意,她也愿意就不是趁人之危。”

“这就是趁人之危。”他坚持说。

“这是自由,这是你们经常说的自由,身体的自由。”

“自由。”老头用那种惯有的嘲讽口吻说,“你屁都不懂!”他吐了一口痰,继续教训我说:“她也和你一样什么都不懂,虽然她经常装作什么都懂的样子。她现在还分不清婊子和好姑娘的区别,如果她以后成了一个婊子,那我们就干她。”

“那如果是个好姑娘呢?”

“那就给她爱不,只有爱才能让好姑娘高潮。”他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我把他推开了。

“回去吧。”他在黑暗中说。

木瓜的父亲死后,她母亲很快就改嫁了。有一天她急匆匆的跑来,“我母亲要嫁给一个秃子。”她愤愤不平的说。

“所以呢?”脏老头问。

“帮我去干他。”

脏老头看了看我,“不去,你也应该长大了。”

“你呢?”木瓜置气的望着我,逼迫我做选择。我一直认为我是个孩子,大人们的事情是我无法左右的。所以我保持缄默。

“好啊。”她努起嘴角,脸上镌刻着悲愤,“我还以为你们是我朋友。”她悻悻的走了,我看到她在院子里捡了一根木棍。我以为她一个人去揍那个秃子了,开始我还担心她,不过后来我并没有听到关于她闹事的消息,我想她也应该是退缩了。

那次之后,她就不再来找我们了。脏老头对此显得漠不关心,不过我看的出来他挺担心木瓜的,只是他不愿意说出来而已。偶尔他会小心谨慎的向我探询木瓜在学校的消息。我只能回答他:“还行。”

即使是在学校里遇到,她也是只是朝我翻个白眼,我想我们大概是伤透了她的心。她似乎因此变得更加的叛逆,我时常听到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奇闻轶事。大娃在走廊上告诉我说:“你的那个朋友,就是膝盖黑黑的那个,和妖姬在操场干架,她把妖姬的奶子都捏肿了。”二娃在厕所里告诉我:“昨天上厕所,我碰到你的那个朋友和一个高年级的在这里打波。”二娃还模仿了,他们打波时嘴里发出的滋滋水声。

放学以后,木瓜在校门口等我。

“跟我去个地方。”她把书包甩给我。

“去哪里?”

“打架。”她不耐烦的看了我一眼,“快点啊。”

“要不要叫老头来。”我犹疑的问。

“他一老头叫来干嘛。”她说着走进了一巷子里,我赶紧跟上去。

“到了那里你就拿块石头站着不要你动。”她攀着我的肩膀说,“样子凶一点知道吗?剩下的我自己搞定。”

我们到了约架的地点,一处荒无人烟的空地。

05

对面只有一个女生,看起来比我大,单肩斜挎着书包,嘴里嚼着口香糖。

“你还把你弟弟带来了,是怕了吗?”那女孩挖苦说。她站的远,我没认出来,一听她的声音我就知道了,大家叫她妖姬。“别啰嗦,他是来看戏的。”木瓜倒也直接,“你说吧见血不见血。”

“不见血来这里干嘛。”妖姬嚣张的睥睨着我们,嘴里的口香糖往地上一啐,“今天不死不休,你这个骚货。”腰际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

木瓜脸色一变,她张皇的看了我一眼。

“要不要我帮你。”我正打算找块石头。

“喂,骚货。”妖姬一声叫喊,一块石头丢过来,正砸木瓜的印堂上。鲜血沮沮的流了出来,我顿时傻了眼,身子半蹲着不敢动。

木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糊糊,从我手里夺过她的书包,从里面摸了一把刀出来。这时妖姬正拿着砖头冲过来,我情急之下抓住了妖姬举起石头的双手。木瓜都书包一丢。转身就是一刀,我看到刀身上映着木瓜那血红的脸。刀子拔出来的时候,血像是夕阳一样喷薄而出,染红了整个世界。

妖姬捂着伤口,惊恐万状的看着我们,她那张脸苍白的像是一张草稿纸。两手紧紧捂着伤口,指头的罅隙里血液像是淤泥一样流出来。

“救,救我。”妖姬颓坐在地,痛苦的哀求着我们。

我的两条腿开始哆嗦,我说不出话。木瓜的眼睛被血污覆盖了,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她好像哭了,我看到那血红之中有一丝茫然的光亮在挣扎着。

她丢下刀子,尖叫一声便夺路而逃。

我回过神来,捡起她的书包,还有那把带血的刀子。我害怕极了,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我也开始跑。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我看到妖姬欠着身子朝我伸出一只手,嘴巴被恐惧撑开了,但是我没有听到声音,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的背后是如血的残阳,她身上的鲜血仿佛是天下掉下来的。

我跑了很久,我不敢回家,我想到了脏老头。我跑到脏老头家里的时候,木瓜已经到了,她正依偎在那个大油桶旁瑟瑟发抖。我想喊她,但是我喊不出来,我跑的太快了,气喘吁吁。

“你们究竟怎么了?”老头神情蹊跷的望着我们,小东西在他肩上跳来跳去。

“她。”我指着木瓜,吸了一口气,“她杀人了。”

脏老头神色一凛,再问:“你说什么?”

“我杀人了。”木瓜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身子猛的抖了一下,那双慵懒的眼睛变得晦暗,他把小东西放到了笼子里。然后颤巍巍的坐到了自己的躺椅上。他让我们把来龙去脉告诉他。

在听我们讲述的过程中,他那痛苦的神色渐渐舒展了。甚至我觉得他变得极其的镇定,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们讲完以后,屋子里前所未有的死寂,就连小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事态的严峻,耷拉着脑袋盯着老头发呆。

“就这样吧。”许久之后我听到老头说,我突然看到太阳囫囵的消失在天际。

“你说什么?”我吃惊的问。

他缓缓扭过头,然后那双干枯的眼珠子机械的转过来,“我说人是我杀的。”

我和木瓜交换了眼神,然后我们齐齐的望向老头,他凄苦的牵动嘴角,我觉得那不是一个笑容。

“记住了,人是我杀的。”他的声音让我想起了我吃没有成熟的黄瓜时咬的第一口,发涩的感觉让人记忆深刻。他手里拿着那把带血的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风干了,像是起了老锈。窗户外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了,我看到老头沉静的目光渐渐潮湿起来。

我和骚货对视了一眼就飞快的错开了,因为我们都心怀愧疚。

警察的来的时候,夜正沉沉的压着天空。五颜六色的警灯闪烁着让我感到心烦意乱,脏老头走出去伸出双手,十分平静的说:“人是我杀的。”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间我看到骚货紧绷的身子松懈了,我再次与她目光交错。

脏老头被戴上了手铐,他刹那间就变得衰颓。他坐在警车里指着屋子,窗户下映刻着几道萧条的光线。我以为他是说要记得关灯,不过他说的是:“小东西。”

很快,冬天就来了。

我想去看脏老头,但是他被关到了市区的监狱,明年开春的时候就要被执行枪决。我想去看他,但是对于那时的我来说,镇子之外的地方都太远了。如果我再年轻一点,我可能会幻想他会被妖精鬼怪之类的东西给救出来,可我已经十四岁了。我模糊的认识了世界的面貌,了解了这个社会的秩序与法律。当我清楚的知道我就要失去这个朋友的时候,我在阒静无声的夜晚彻夜哭泣,然后带着悲壮的心情面对这个世界。

我的内心有一股激荡着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我难以独自理解和消化这种情绪。我必须找到一个人和我分担,毫无疑问知晓这一切的木瓜是最佳人选。但是她表现的比我更加脆弱,这次事件几乎将从前的她完全的摧毁。她的头发逐渐的变长,着装变得朴素,(再也看不到她那黑乎乎的膝盖了),嘴里再也蹦不出那些带着器官的脏字眼。她变得内敛沉稳,规规矩矩,不再与任何人发生争执。而且她拒绝与我交流,任何的交流。

我倍感沮丧,可是我能理解她,我想她是太难过的,她背负着比我更大的心理压力。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脏老头和妖姬都是因她而死。我想时间是能淡化这一切,到时候我与她的情谊将上升到一个新的台阶,因为有一些东西只有我们才懂。

天气越来越冷的时候,我意识到小东西该走了。它会飞,可是它只会飞上几米然而又落到我的头上。我不知道该如何教会它学会真正的飞翔,我偶然在书上看到了一篇文章。那上面说老鹰把自己的儿子抛下悬崖,所以我打算效仿。那天我把小东西带上一处悬崖,边上是氤氲的雾气,我把小东西抓在手里举起,当我感受到风的时候我把它抛了出去。它扑扇了几下翅膀,就像一架失事的飞机一样坠入了云雾之中。

这就是它的命,我想。

06

脏老头处死那天,大家都说他罪有应得,因为他们认为脏老头是个强奸犯。有几个人还包了一辆车赶去刑场观看,我也想去,但是他们把我赶下了车。听他们说枪决在下午,我在午睡的时候,似乎听到了枪声。我被那臆想或者是真实的枪声惊醒了,大汗淋漓。我觉得胸口烦闷,就外出走走,我走到了木瓜家外。我看到他们一家都在搬家,木瓜把她的行李箱搬上后备箱。她看到我了,愣了一会儿,就坐上了车。

一开始我的脑海一片混乱,当汽车引擎发出轰鸣时,我清晰的意识到这是她对于我们仨友情的背叛。我将在这片充满愤怒与悔恨的土地上永远得不到救赎。我追着汽车跑,嘴里含糊不清的吼叫着。我追了好久好久,但是那辆离我越来越远。

就这样我曾引以为傲的世界完全的崩塌了。我无法理解木瓜的背叛,脏老头的牺牲以及我的缄默都是为了保护她,而她选择了逃避让我独自面对这一切。从那一天起,我对她只有咬牙切齿的仇恨,我甚至想过去告发她。可是当我冷静下来,扪心自问的时候,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目的不是为了惩罚她。而是迫切的的需要她的情感认同,来共同消化我们的罪过,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她能昧着良心告诉我“这一切不是我们的错。”

就抱着这个目的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着她回来,我一天也不敢离开这里。我四处找人打听她的消息,让他们给我带话,说我想见她一面。可是那些托信人没有一个见过她。我二十四岁那年,木瓜的奶奶去世了。我认为机会来了,可是她还是没有回来,她母亲把奶奶的尸体运回来,草草办了丧事。在她母亲离开前,我拜访过她。

我打探木瓜的消息,她讷讷的看我一眼,然后不好意思的大笑起来:“真是抱歉,木瓜她已经改了名字,你刚才这么一说我还没想起来。”

这个可恶的女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可以抛弃,无耻!就算改了名字我也记得她那张脸,圆眼睛,眉毛又粗又浓,鼻子有点塌,嘴唇像是两片叶子,一副刻薄相。我早该看出来了,这个女人不是个好东西。这些年我拒绝了好多女人,可我到了晚上,我就怀着对她的仇恨想象着她跪在地上姿势的自渎。我在深夜里呻吟、吼叫、放声恸哭,怀着恐惧入眠,在睡梦中瑟瑟发抖,那个噩梦折磨我十年了。我心怀愧疚,难以得到宽宥。我的心中有一块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我一睡觉就走到了那处空地,妖姬就躺在那里,欠着身子向我招手,粘稠的血液正从她身上沮沮的往外冒,像是洪水一样把我我给淹没了。

时间一年又一年的流逝,四十岁那年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庭,我沉溺于那份罪恶无法自拔。我的母亲因为癌症死去,我的父亲因为我不肯结婚郁郁而终。大娃和二娃的儿子女儿已经会叫我叔叔了,我和许多女人交往过,后来她们都因为我的暴戾离开我了,只有阿莲对我不离不弃。阿莲是个苦情的女人,她一生下来就是个孤儿,好不容易长大了。找了一个没出息的男人,那个男人以揍她为乐。我就是在她挨揍的时候认识她的,我把那个男人赶跑了,她抬起那双胆怯的眼睛看着我。我告诉她:“他不是个好男人,你应该离开她。”

后来她就跟了我,我对她并不好,因为我不爱她,我只想找个女人发泄。除了不动手打她,几乎所有伤害她的事情我都做过了,但是她就是不肯离开我。我一遍一遍的向她讲述那个被我篡改的面目全非的故事。可是没有用,我得不到丝毫的宽慰,爱我的人无法拯救我,可是我爱的人已经逃走了。然后我将愤怒喷洒到阿莲身上。她只会紧紧的抱紧我,瑟瑟发抖的轻抚我的头发,我在她的温存下能够得到短暂的平静。直到我下一次的崩溃。

五十岁那年,阿莲等不急了。她召集她的娘家人和大娃二娃把我绑到了民政局。可是在签字的时候我宁死不从,我想是一头疯狗一样挣扎咆哮。我挣脱了他们,我在逃跑的时候感受到了极度沉痛,我的心被自己撕裂了一道口子。可我只能这样,我必须拒绝爱才能减少罪过。妖姬的亡灵正附着在我的灵魂上哭泣啊,我一辈子也得不到救赎,我将背负这一切奔向死亡。

哦,那个可恶的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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