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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通常是基地餐厅人潮最多的时候。我今天不用值班,三十七也不用出队,难得可以相约悠闲地吃早餐,所以我们选在人潮尖峰过后的八点半,坐在餐厅的角落用餐。「喂!三十七!四零!」预想中宁静的美好早晨被某个永远不会识时务,像小鬼头似的大人给打破。...

早上八点通常是基地餐厅人潮最多的时候。

我今天不用值班,三十七也不用出队,难得可以相约悠闲地吃早餐,所以我们选在人潮尖峰过后的八点半,坐在餐厅的角落用餐。

「喂!三十七!四零!」

预想中宁静的美好早晨被某个永远不会识时务,像小鬼头似的大人给打破。

我转头,看着一高一矮的两个男性走向我们,其中高的那个两手都端着餐盘,矮的则什么都没拿。

「两位前辈,坐你们旁边可以吗?」

矮的那个一屁股坐在我身旁的位置。

「你都已经坐下来了,还问……」我小声吐槽。

「嗯,请坐!」三十七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高的那个将两个餐盘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的三十七旁边。

这两个人,矮的是一九一,高的是一九七。他们的年纪分别大我们七岁和四岁。虽然一九一是实际年龄最大的,但心智年龄却是在坐四人最小的那个,无论何时都吵吵闹闹,行为看起来也完全不像个二十五岁的大人。

「你的手,还好吗?」

「嗯,还行!」

一九一在我面前挥动少了半截的右手。

没错,这个人就是我之前协助动截肢手术的外勤队员。他在那天之后就转调内勤的生活部,负责修缮设备跟扩建基地等。

我们四人之所以会像现在这般熟稔,九成九是他的功劳。

外勤队那次重大伤亡事件过后,一九一好像非常崇拜当初救他脱离盔甲壳之口的三十七,只要见面就会跟他道谢,也会不请自来跑到我们寝室和他聊天。刚开始他很排斥我,毕竟我是截下他的手,让他必须离开外勤队的其中一人。可是某次三十七刚好不在,就跟我聊起来,结果发觉跟我挺投缘的,到最后比起三十七,反而跟我比较熟。后来他又带上同寝室的一九七,四个人偶尔会聚在一起聊天或吃东西。

「一九七还真是个不错的贤内助。」

「好说好说。」

听着三十七跟一九七的对话,我忍不住吐槽。

「就算他在基地是你的后辈,但实际上可是人生的前辈啊,混蛋,别这样随便调戏人家。」我先骂完三十七,随后对坐在他旁边的一九七说:「你也知道三十七这家伙总会讲些有的没的,听听就好,别回应他。」

一九七是内勤资源部。基本上我跟他平常没什么交集,但因为一九一的关系与他结识后,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感觉就像看到另一个三十七。

太可怕了,难怪这两人能那样一搭一唱。

「对了,最近基地不是又要扩建吗?要扩建哪里?」我问。

「喔,是住宿区的部分,预定要扩建三十几间寝室。」

「看来你们有得忙了。」

「虽然忙,不过我会以四零你为目标,努力向上!」

他用力一把拍在我的肩上,我吓得差点把喝进嘴里的水吐出来。

我吓到不是因为他突然拍我的肩,而是听到他说要以我为目标。

「为什么是我?我以为你崇拜的是这家伙!」我指着三十七。

「三十七前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崇拜他。但我听说,四零前辈也是从外勤转到内勤做医疗,听其他前辈叙述那过程,简直堪称人生的典范啊!」

我转到医疗部时他还没到这座基地,所以很多事都是听别人转述的。但我不是很想知道其他人究竟对他讲了些什么。

要是他知道事实真相,那些崇拜应该会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我这么想着,并在桌子底下踩了对面那个害我一天从外勤变内勤的罪魁祸首一脚。

「真的很糟糕对吧?」

「那种女人真是没救了!」

距离我们几桌外的地方坐着三名女性,正因为聊到某个话题感到愤慨。原本细碎的话声突然放大好几倍。

「她们在说什么?」

我个人很少关注基地的时事跟八卦,相反地,一九一倒是了若指掌,所以我都会直接问他。

「啊,听那形容应该是指她吧?」

他和对面的一九七对看一眼,彷佛在确认什么。

这说法太隐晦,令我不明所以。一九一似乎也注意到我的茫然,接着说:

「就是四个月前被带回来的那个三二八。」

印象中她年约十九岁,是个长相妖艳、身材玲珑有致的女性,刚被带到基地时还在男性间造成不小的轰动。如果我记得没错,她应该是资源部的。

「听说这四个月她已经跟好几个男的发生关系,行为糟糕到很多人都看不下去,流言蜚语满天飞,天天都在传,挡都挡不住。」

「实际上呢?真的是这样吗?」我对一九七问道。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说:「是经常看到她跟不同的男性黏在一起。可是我觉得她只是比较感性,只要有异性对她好一点,她就会跟对方亲近。就像我之前在她搬重物的时候帮过她一把,结果就被她缠了一整个下午。」

一九一听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这样说起来,我记得当初找到她,把她带回基地的不就是……」

三双眼睛全都聚焦在我对面的某人身上。

只见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汤匙,面色彷佛当年面对几十颗炸弹般凝重。

「我觉得她比外面那些会吃人的还可怕。」

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右手打怪,左手拆弹的三十七会亲口说出这种话。看来那位三二八的实力果真不容小觑。

「只不过是载她回基地就搞到要以身相许,我以前也救过那么多人,为什么就不见其他人有这么做过!」他对着我夸张地哀叹。

稍不注意他又开始犯病了。

「你问我干嘛?我哪知道!」

坐在他旁边的一九七也没好到哪去。

「你果然也是因为想英雄救美,所以当初才选择去外勤吧?」

「拜托!不要把神圣的救援任务讲得这么下流好吗!」

一九一骂完他对面的家伙,转头认真地对我说:

「四零啊,如果我们基地哪天增开精神科,记得告诉我,我带这家伙去当第一个病人。」他指着一九七。

「不,要是真的开精神科,这家伙会是第一个。」我则指着三十七。

我们俩面面相觑。

「看来你挺辛苦的。」

「你也是。」

我好像知道我和一九一为何会这么投缘了……

「今天值夜记得把这些都整理完才准离开!」

几天后轮到我值夜班,室长在离开前特别这么交代我。

虽然他说话还是一样严厉,但我却依稀感受到他今天似乎特别开心。

「是。」

室长走后医疗室内只剩下我和两个后辈。我拿起最上层的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时我的动作就停住了。里面夹着几张素描,上面画着几个人物。

其中一张是四十三,画里的她怀中抱着婴儿,笑得很温柔。另一张是她与去年和我在外对峙过的外勤后辈,后辈搂着她,四十三也依偎着他。还有一张是第一张画中那个婴儿的特写,这个孩子长得真像她。看来她在那里也过得很幸福。

看完这些,我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室长果然还是那么不坦率。

我重复看着这三张素描,良久,才舍得把视线转回那堆资料。

这时我才注意到里面还夹着一张纸,写着「非」,背面是空白。我凝视那张纸。那个字迹是四十三的没错,可是这代表什么意思?

把这几张素描和文字组合起来后,我得到一个答案──孩子非特殊能力者。

双亲都是产能者,但孩子不是吗?感觉有必要针对这点进行深入研究,因为攸关这项特殊能力是否能在未来长期延续。

我有听说其他产能者基地也有孩子诞生,但还没传出像四十三的孩子的那种情况。

假如产能者跟产能者结合生下的孩子,不一定是产能者的话……机率各是多少?如果不是的机率大於是,那未来势必会因为产能者减少导致热传导力的供给不足,再掀起一场斗争。

「前辈,该去夜间巡房了。」

「嗯,谢谢你。」

我思考到出神,差点忘记巡房,多亏后辈出声提醒。

我把那几张素描整理好放在我的抽屉锁起来,等待明天交还给室长。

今天的萤光棒是绿色。看着眼前被绿色微光照亮暗色空间,我真不懂这座基地为何至今还没传出怪谭。

路过诊疗室时,我突然想到,前天使用过的器材跟药品没有收拾好,於是调头进到里面。东西不多,所以我没有开灯,打算收好就马上离开。

刚进来没多久身后的门竟然再次开启。

难不成真的见鬼了!

只见一个黑影快速闪进室内,随即将门锁上,接着就二话不说直接朝我这边扑过来。我感觉有个柔软的东西顶着我的后背,然后有双手从后面环住我,抚摸我的胸膛。

我从震惊中回神,压抑住飙骂脏话的冲动,改以无奈的口气说道:

「我不管你是谁,如果你再不赶快把你那双手拿开的话,我会直接把你过肩摔。」

我感受到身后那人猛然一震,迅速退后。

然后我在黑暗中摸索电灯开关,按下去,顿时整个房间变得通明,我才得以看清楚来者的长相。

「三二八?」

「什么?原来是四零前辈啊?」她面露惋惜。甚至还带有嫌弃的意味。

不过我有点惊讶。没想到她竟然认得我?

「这么晚了,你到这里来想干嘛?」

「什么干嘛?」

听她那口吻,好像真不能理解我为何会这么问。

「前辈也是成年人,应该不会不知道我想干嘛吧?」然后,她自顾自地抱怨道:「明明是那个外勤先约的,竟然还放我鸽子!很过分对吧?」

「你们想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请别滥用公共空间,好吗?」

我并非完全针对她,也不是说那种行为不好。

其实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私底下做那种事。基地人不多,大家碰面的机率很高,长时间相处下来会产生感情,进而想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是人之常情。而且,那样的行为可以产生热能和欢愉感,对长期待在潮湿冰冷、不见阳光的环境所造成的情绪抑郁多少会有抵销效果。

可是,在这种摆放着珍贵的医疗用器材的空间做那种事,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不小心把这些东西弄坏了怎么办?

「快点出去。」

「你还真不会把握机会呢!」

「什么啊……」我表现得很不耐烦。

「一般男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直接顺水推舟吧?」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将她推出门外。

「真抱歉,我对你没兴趣。」

「呿,是吗?」她耸耸肩,「算了,反正你这种年纪比我小、身高比我矮的本来就不是我的菜。」

我和她相差约五公分左右。但我自认165的身高并不算矮。

「不是你的菜,你也接受?」

「是啊。」她回答得很爽快,就算是这种露骨的问题也毫不扭捏,「反正两个人舒服就好,及时行乐嘛!」

总觉得我和她的想法根本是大相迳庭,所以我不打算再继续跟她牵扯下去。

「你好自为之,我先走了。」

「好~前辈再见~」

我倒是不希望有机会再见。

和她在诊疗室外分别。原以为我和她的交集仅止於今晚,不过事后回想起来,我只能说,我太低估她那爆炸性的影响力了。

因为昨晚值夜,所以我今天睡到中午才起床。起来后也不觉得饿,就继续窝在寝室,直到房门被用力推开。

「四十!给我解释清楚!」

我看着愤怒的三十七,跟站在他身后房门口的一九一和一九七。

「这家伙在发什么疯?」

连被骂的原因都不知道,我整个人茫然地立在原地。

见三十七一副气势汹汹要冲上来打我的模样,站在后面的一九一他们也赶紧上前拦阻。

「前辈,就跟你讲那只是谣言!你冷静点!」

「就是啊!当事人就在你面前,你先问清楚实情再说嘛!」

约略十五分钟后,三十七好不容易才平复情绪。此刻的我被他们强制要求坐在椅子上,而他们三人则以我为中心站成一圈,让我有种被当成犯人的感觉。

「四零啊,咱们自己人,待会儿不管问什么你实话实说就是了。」

「三十七前辈,待会儿不管听到怎样的回答都要保持冷静,知道吗?」

「我看状况。」三十七始终一脸严肃。

这状况……是要审问?

「所以呢?要问我什么?」

就算知道要审问,但我又没做错什么,实在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审问的。

一九七深吸一口气,表情像是烈士要去为大义牺牲那般壮烈。

「前辈,听说你昨晚跟那位……」讲到这里,他还是迟疑了。

於是,一九一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跟那位三二八在一起是吗?」

我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顿时玩性大发,给了个暧昧的答案。

「是啊。」

「你们谁都不要拦我!看我打死他!」

三十七卷起袖子,其他两人愣在原地,我依旧神色自若。

「前辈!没想到你跟她真的是那种关系!」

一九七说「那种关系」,我当然知道是指哪种。

「当然不是。」

「可是有人说,昨晚看到你跟她一起从诊疗室走出来。」一九一说。

「那是因为我昨晚巡房在那里整理东西,她也碰巧跟人约在那里见面,结果被放鸽子,我就劝她回去睡觉罗。」

「真的吗?」三十七好像还是很怀疑。

「如果还是不相信的话,你们也可以直接去问三二八,我想她应该会很爽快地回答你们这个问题。」

看他的表情,这下好像终於信服了。

「对了,你们是从谁那边听到这件事的?」

「是昨晚在医疗室值班的某个后辈。」

嗯,看来得请室长重新教育值班守则了。

「既然误会解决了,那我们先走一步啦!」

「是啊,解除谣言这种事交给我们就行了,告辞!」

「等……!」

三十七极力想挽留他们,但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得不见踪影。

「要打死我是吧?」

「不……那个……」他嘴角不停抽搐,讲不出半句话。

我挑眉,将手指折得劈啪响,从椅子上起身缓缓逼近他。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铁定又是我们这寝的家暴传闻登上头条。

我这么想着,然后挥下一拳──

隔天我们两个就被室长找去会议室约谈了。

我开门见到室长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有滥用资源」。

原先盯着前方在思考事情的他听到这句话后才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我们。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站在我身旁的三十七一眼,他的右眼下方还有个明显的拳头痕迹。接着,他无奈地摇头。

我继续解说:「我下手都有控制力道,顶多皮下出血跟瘀青,不需要任何外伤药。而且这家伙皮厚肉实,大概两天就能痊癒了。」

我感受到站在我旁边的家伙正幸灾乐祸地笑着。他大概认为我会被室长狠狠痛骂一顿吧?

「算了,只要没滥用医疗室的药,也没打死人我就不管了。」

「不是这样的吧!」他满脸崩溃表露无遗。

「还是室长明理。」我则投以胜利的笑容。

「回归正题,我找你们来是有正事要谈。」

室长重拾严肃,以手势邀我们入座,然后把一份文件放到我们面前。

「讨论前先把它看完。」

我们照他的话仔细阅读内文。

上面写的是妊娠的详细检查资料。但上面没有注明何人。

「这是?」我问。

「我昨天诊断出来的结果。」

室长绝对知道我是在问「这是『谁』的诊断报告」。既然他极力回避,那我也不打算继续追击。

「感觉就像医生在跟孩子的父母谈诊断报告一样……」

虽然三十七这吐槽让人听了真的很想吐槽,但仔细想想,的确相去不远。

我也稍微不正经了一下,「您找我们来应该不可能是要说孩子是我们其中一个人的吧?」

「你们两个都给我认真点!」

「是……」被骂的我们默默低下头。

「这件事我目前还没跟其他人讲过,我也叫当事人保密,可是最终还是得让大家知道,然后讨论,做出决断。但我希望在这件事曝光前能先告诉你们,听取建议。」

三十七说出自己的疑虑,「可是,医护方面的叫我这个外行的来,真的好吗?应该没办法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你们一直以来不都是綑绑贩卖的吗?」

「请别把我们讲得好像买一送一的便宜货,可以吗?」

听我这么说,室长便回了句:「感觉他比你聪明,所以干脆两个一起叫来。」

我听到三十七在窃笑。可恶,室长果然是糖果、鞭子共用的人。

「所以您担心的究竟是什么?」

我再次把话题拉回来。

「我担心……那个孩子的命运会跟当初的十三一样。」

「您担心有人会反对让孩子诞生?」三十七反问。

室长的担忧不无道理。我们到底有没有能力养育新生命?这是整个基地的事,所以这孩子的去留将由基地全体人员投票决定。

产能者们几乎不需要顾虑,他们有能力,也有足够的资源可以照顾孩子;反观我们这些普通人,我们的生活基本上是建构在产能者们提供的能量之上,其实限制颇多,也只能提供基础生活需求。要养育孩子到他可以独当一面,为基地提供生产力至少也需要十年,就现况考量,选择「生产」实在不符合利弊分析。

「我不希望等到事情曝光才来想办法,所以想先确立好能说服大家的说辞。」室长眉头深锁,以沉痛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掌心,「包括十三那件事,我到现在还是无法认同用投票来决定人的生死,举起干净的手投下『不想让那个人活下来』的决定,那究竟跟亲手杀人有什么区别?」

「室长。」我出声叫唤,好让他的视线转移到我身上。「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所以每个人都该有选择避开会危害自身生存事物的权利。当觉得某些事物会危害自己的生存时就会予以排除,这是本能。在这个只有三百多人的小型社会,只要多数人觉得某人有危害,就该强制排除。因为我们没有把希望赌在微小机率的本钱。」

室长小声地咂嘴,「这我当然知道,用不着你这小鬼来教。我只希望他们在举手时真的都有想清楚。」

「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要完整分析利弊,然后告知大家。让他们在决断时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虽然郑重提醒室长应该理性判断,但我也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室长能保持他那份珍视生命的感性。

「这应该是至今为止普通人怀孕的首例,所以我姑且做个假设:是不是普通人怀孕的机率比产能者低?」

「现在就这么断定太果断了。」我反驳三十七,「目前出生的婴儿数量还不到十个,可以参考的数值非常少。」

三十七也反驳:「但是那些婴儿全都出自产能者基地,这也是不可抹灭的事实。」

「他说的没错。」室长附和,「就算实际上的情况不是这样,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不管是谁都会这么认为。」

「可是,用这点当作保留孩子的理由,无疑是再次挑起双方冲突。」

产能者诞生后代的机率较大,势力也会逐渐壮大,原先九十五比五的平衡将被打破,未来的情况任谁都可以想见。把这种事摆明讲,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我们应该把重点放在『能将这个孩子留下的理由』……」

「等等,我们现在讨论的方向完全是将孩子保留。当事人又是怎么想的?」

没料到我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却让室长面露难色。

「您不可能连这个也没问吧?」

「我当然问了。」室长疲惫地揉着眉心,「但能不能问出答案又是另一回事。反正我是问不出什么,如果你们觉得你们可以的话就自己去问吧。」

「我还以为您刻意不透露当事人是谁。」

「唉……我是不想让你们在行动前就先打退堂鼓,所以才不说。」

室长率先起身,用眼神示意跟他走。

他在走廊上边走边说:「我今天也有请她过来,不晓得到了没。说不定你们年轻人比较能够沟通。」

「您也才三十岁后半,别把自己讲得好像老年人似的。」我调笑道。

「死小鬼,别随随便便就把别人的年龄讲出来。」

我们在他身后没良心地偷笑。

室长没有回头,「你们就笑,相信你们待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我们根本没听进室长的话,继续嘻笑。

待我们走到某间诊疗室外,室长站在侧边伸手握住门把,打开门把我们推进去后又快速关上门。

「前辈?」

那人看见我们。声音透露出满满的疑惑。

「我先出去一下。」

三十七转身想跑,忘记身后的门早已被关上,硬生生撞上去。他这逃跑的气势完全不输当年在外面遇到盔甲壳的时候。

「那个大叔明明还百般交代我不要说,结果竟然自己先讲出去。而且还一次跟两个男人说?」

「三二八……」

她翘着二郎腿,那样子完全没有妊娠中的女性该有的韵味。

我实在很想冲出去质问室长,是不是诊断有误,或者是她不小心走错房间。

「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吧?还是我在自爆?」

「我们都知道。」

「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我傻到你们没问,我就自己把事情都抖出来了呢!」

她讲得自己好像不是当事人一样。

我现在很后悔刚才没把室长的警告听进去。

经过上次,她已经在我心底竖立「不是难沟通,而是根本无法沟通」的形象。而三十七还是那副恨不得门开就立刻往外跑的模样。连我也不认为我们能够问出个什么鬼。

「你知道孩子是谁的吗?」

「不知道。」

「你目前怀孕四周,往前回推……」

「是谁的不重要。」她打断我的话,「反正当初都是你情我愿,我也没想过要那些人负责。」

我被她那种态度弄得有些恼火。

「是啊,那些都不重要,重点是你真的想把孩子生下来吗?」

她看着我,久久才回应:

「我不知道。」

我的眉心瞬间纠结在一块儿。

「这件事可不是你一句『不知道』就可以解决的!你不要其他人负责,那你就要自己想办法负责!」

「再给我点时间想想嘛!」

三十七以与我相对柔软的态度说:「你的肚子很快就会大起来,而且也会有孕吐、倦怠等早孕反应。到时候就算我们不说,大家都会察觉。我们是希望能在大家知道前先拟好应对方法,所以就算能给你时间想,恐怕也不是很多。」

「另外,我奉劝你,如果真的不想生,就趁胎儿的神经还没发育齐全、感觉不到痛的时候尽快解决。」

虽然现在的确也是个生命,但总比在他有知觉时才动手来得好。

她的神情困惑,看来还是拿不定主意。

「那你们呢?你们希望我怎么做?」

「养育孩子也不是百分之百不利於基地。所以你假如决心要生下来的话,我和四十,还有医疗室长都会尽全力帮你。我们会找到说服大家的方法。」

我重申重点,「没错,只要你有决心。」

「两位的意思是,会帮忙到底吗?」

我们俩对看了一眼,由我开口表示:「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错。」

「是嘛~那接下来也请多多指教罗~」

她用撒娇的口吻这么说,并开心地扑到三十七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窝在他的颈间蹭来蹭去。脸上没有半点刚才困惑的影子。

「真是太好了,有女性投怀送抱。」我完全以看好戏的心态说。

「拜托救我!」

他全身僵直,不知双手该往哪儿摆。抱住也不是,推开也不是。

「你们是想让我这个老人家在外面替你们把风多久……」

室长没敲门就直接入内,看着室内这诡异的景象一阵无言。

即便甚是诡异,但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直以来都维持同一色调的诊疗室被染上不同色彩的瞬间。

几天后召开的全员大会,室长告知大家三二八怀孕的状况,台下立刻爆出各种议论,除了室长担心的孩子的去留问题之外,其中也不乏针对三二八的批评。

室长趁胜追击,提出说辞。

平时他在众人心中树立的形象此刻发挥了很大的作用,那套说辞从他口中说出,可信度大大加分。

我观察周边,许多人从刚才的负面话题抽离,眼神变得有些迟疑。

「虽然这点目前还是个假设,但如果能因此确立,那对我们全体人类的将来会有非常强大的助益!以上,这就是我主张保留孩子的原因。」

最后这项提议以百分之八十七的同意通过。

三二八的孩子将由AESE基地共同承担抚养,提供一切所需。

会议结束后,我和三十七在走回寝室的路上小声谈论。

「成功过关了。」三十七即便面无表情,语调中却有藏不住的愉悦。

我点头,「虽然没能说服全部的人,但只要孩子有机会被生下来,以后多得是时间让他们重新考虑接受。」

「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我们被室长抓进附近的一间小型会议室。他锁上门,劈头就问:

「既然提案成功通过,你们现在可以好好解释了吧?」

我和三十七对看一眼。

会议是在晚上,但我们直到今天会议开始前才跟室长套好说辞。

我们讲给他听的当下,他气到差点翻桌,不停逼问我们为何会弄出这样的说辞。但是碍於会议即将开始,我们以此为藉口转移焦点,要他先让提案通过,回头再来说明。

原以为他没在会议结束后立刻抓住我们就可以逃过一劫,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所以,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从室长那儿传来十足的压迫感。

大家应该都已经回到自己的寝室了吧?感觉外头特别安静。

「是我。」「我!」

「啧,你们是怎样?连挨骂也要互抢?」

我朝室长九十度鞠躬,并说道:

「室长……我们知道您担心四十三和她的孩子,但如果我们要把眼光放远,那就不只是十几年或几十年,而是几百年,甚至更久,所以需要孕育下一代替我们传承。将这个孩子留下来作为开头,之后其他基地也能以此为参考,对所有人都不是坏事。」

「真的非常抱歉,最后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假如您还是很生气的话,就请您打我吧!我皮厚肉实,比较不怕痛。」

室长仰天长叹,最后坐上身后的椅子。

经过刚才的会议似乎也让他心神疲惫。

「我已经三十好几,跟你们这种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不一样,懒得打骂,我坐在这里听你们解释就行了。」

於是三十七开始讲述几天前讨论的详细经过。

「接下来我们有得忙了。」

「是啊。」

我们在台灯的微光中对话。

「室长怎么说?」

「他还要好好教育三二八怀孕过程应该注意的事项。她那副过度不拘小节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为她肚里的孩子担心啊……所以妊娠方面的事就让室长去伤脑筋,我们专心在之后的投票上就行了。」

他开始在房内来回踱步。那是他思考事情时的习惯之一。

「我们老是着眼在『抚养孩子可能得到的利益』上也不是办法,老实说就连我也觉得说服力极度不足,什么未来生产力之类的,太老套了。」

「威胁呢?那也不失为一种。」

三十七先笑说我讲这句话的表情很恐怖,然后才接着说:

「告诉大家『如果放弃这胎,搞不好以后就很难再听到有谁怀孕的消息』这样?这不是跟我之前讲的差不多吗?」

「很接近,但我们应该尽量脱离『和产能者比较』那块。你跟室长也没错,因为就现况来看,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普通人的生育率实在太低,这是至今为止唯一的好消息,所以我们不应该放弃。」

「但你讲得也很对,这才不过两年多的时间,有些人的恋情还在发展中,可能还有人打算要爱情长跑好几年。三二八的怀孕搞不好只是个开始,各基地有这么多的女性,到时候一个接着一个怀孕,我们可不是分分钟都在打自己的脸?」

「你很奇怪耶!之前我那样讲的时候你不是反驳得很起劲?」

「是这样没错。但你刚才也同意我之前的说法了,不是吗?」

「是啦。」我深吸一口气,稍微放松身体,靠在椅子上把头往后仰。

这样看过去,三十七是倒过来的。他依旧不停来回踱步。

「还不都怪这件事的不确定性太大。要是可供参考的数值够多,我们还需要在这边思考各种可能吗?」

我本打算在抱怨完后把往后仰的头收回来。不料他却在嗫嚅几句后,好像想到什么不错的点子似的,表情顿时豁然开朗,快步朝我这边走来并捧住我的脸,逼我维持刚才的姿势。

「没错!我们需要的就是『让大家觉得值得一赌的可能性』!」

我仰望着三十七颠倒的脸,怒骂道:「小声点!你是想让大家都知道吗?」

现在是半夜两点多。我们的原意就是不想让大家知道,所以才选在大家都熟睡的深夜来讨论。就因为他的大嗓门差点破局!

三十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可能性?我们从头到尾不就是在讨论这个吗?你傻了啊?」

「不,我说的是那种能引起大家兴趣,愿意赌一把的可能性。」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三十七接下来会说出不得了的话。

「就是『普通人有没有可能生出产能者』这样的可能性。」

「你……!」

我从手中脱离,转过来正视他。

「你别激动。」他以手势示意我冷静,「看你这反应,大概也已经知道了。我就明说,四十三的那些画就是我上次运送能量时从产能者基地带回来的。她应该也是信任我,所以才同意让我看。虽然她没明讲,但我大概能明白状况;身为产能者的她和同是产能者的外勤后辈生下的孩子却是普通人。」

「隐性遗传?」我反问。

「有可能。」他补充,「也或是比率问题。」

「可是这还没有任何研究和根据。」

「假设是需要时间证明的。而我相信,大家会有足够的耐心去印证这件事。」

「你难道不懂四十三不明说的原因吗?」

「我当然知道。」他以低沉的嗓音回答,「但是以纵观的角度来说,我们必须塑造一个不存在的平衡点,让普通人也握有筹码的平衡点。大部分人都认为我们现在是处於产能者优於普通人的状态,虽然以能量跟粮食进行互惠交换,但假如某天双方再次不合拆伙,握有生存基础的产能者赢面较大。」他喘口气,继续说:「在并非基因突变的前提下,产能者父母有可能生下普通人,普通人父母也有可能生下产能者;也就表示,在未来,普通人或许有机会摆脱非得经由产能者才能获取能量的情况,产能者也会因此有所顾虑,不敢坐大。」

他的意思我懂,但此刻我并不是很能认同。

「这是恐怖制衡。」

我话说得沉重。这是要双方互相估量未来彼此能耐的竞赛。

「这点我承认,但你也不得不认同。如果种族界线因此模糊,这搞不好就是双方将来合而为一的关键。」

讲述至此告一段落。

过程中,室长始终保持沉默。

见他良久没有回应,我才轻声叫唤:

「室长?」

「啊,我懂了。」

即使脸上依旧维持着僵硬的表情,但从他的神情看来应该已经打从心底接受我们的作法。

「你们两个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句话与其说是关心下属,不如说是命令。

看来也得给室长一段时间才行。

「那我们先离开了。室长今天也辛苦了,请早点回去休息。」

三十七微微欠身,率先开门步出会议室。我也紧跟在后。

但就在我跨出门的同时,我听到来自后方室长的低语。

「四零。」

我停下脚步,克制想要回头的冲动。

「有时候别过度理性,不然到最后,你可以救所有人,但却救不了你自己。」

我点头,随后将门关上,把室长和他刚才的那句话一起关在那个空间里。

……结果还是骗不了他,完全被拆穿了。

看到三十七在走廊上等我,我加快脚步跟上。

三十七没有告诉室长,之前那场讨论还有后续──

「我会告诉室长这些都是我想的。」

他的话语自前方的黑暗传来。

「别傻了,这根本不像你会说的话。」我诚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平常都是你在当坏人,这次就换我来吧。」

「就算这么说,室长也不会相信吧?」我这么说,还不忘自我吐槽一番,「因为这种不考虑人情义理没良心的话感觉就是我讲出来的。」

「相信我最后还是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只是你先说出来罢了。」

「这算是安慰吗?」

三十七靠近我,微光照亮他半边的脸。他露出浅浅的微笑。

「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被打,其实我很喜欢这样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们走出这步后,对方会有什么对策,然后我们又该如何因应……布局,这是在过去的世界学习不到的东西。」

「如果两年前气温没有下降,现在的我们应该还是普通的高中生,可能正在准备升学考,拿的不是枪,而是笔。然后只要面对眼前的考题冲刺,根本无需关注旁人,猜测他们的心思。」

「但是我却很庆幸现在能够活着站在这里。」

我奇怪地看着他,「即使要过这种每天备受生命威胁的日子?」

「嗯!」他回答得很肯定。

「真是个怪人。」我笑道。

「我的事先说到这儿。」

他停下脚步,坐到我书桌旁的床缘。比我高十几公分的他此刻坐在低矮的床板上,让我可以稍微俯视他。台灯暖橘色的光照映在他的眼中,形成闪烁的光点,吸引我的视线。

「我们这次实际上要对抗的是几十座基地、几千几万人的想法。我们能想到的很多人也都想得到,所以我不敢指望大家全都会如我们所想的那般行动。只要是人,都会思考,可是有多少人能真正看透一切?又有多少人能为此牺牲?所有事情都没有绝对的好坏,但至少,必须导向对大多数人有利的方向。这就是我至今为止的信念。」

看他的眼神,似乎还有很多思绪是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

即使我有如此确切的感受,却还是难以形容他眼中的事物。

「实行对多数者有利的计划这点,我和你是一样的,但是……」我转开视线,看向黑暗的角落,「为了他人牺牲,我还没有这样的觉悟。」

「啊,抱歉……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指的牺牲是个人的利益,并不是性命。我可没有崇高到那种地步,所有的计划当然都要以自己能保命为优先考量。」

「理想与性命,我选择后者。」

只有在三十七面前,我才能说出这种懦弱的话,这也是我真正的心声。

「没关系,这并没有对错。如果你这么想,这么做就行了。」

我因他的话而感到安心。

「谢谢你,三十七。」

「不,谢谢你愿意和我成为搭档。」

我再次直视他的双眼,语气坚定对他说道:

「无论发生任何事、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三十七的眼中全是坚毅的光芒。

他永远都那么充满自信,就像故事中的主人翁一样。

他将会成为带领我们突破困境的英雄,我这么深信着。

不知不觉,我已经忘却当初渴望当上主角要和世界挑战的妄想,如今的我只愿能够作为配角,成为眼前这位主角的助力。

即使必须因此触及过去那些我所厌恶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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