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承影

一阳春三月,正是海棠花开的最盛的时节。姑苏城外,三十里处山中,树下粉红色的海棠花洒落了一地,一个身著粉青色衣衫、年约十二三的少女正追着一个一般大小的麻衣少年打闹。“姜小拙,你给我站住!听到没有!”少女脆如银铃般的喊声传来,“你让我把花给你带...


阳春三月,正是海棠花开的最盛的时节。


姑苏城外,三十里处山中,树下粉红色的海棠花洒落了一地,一个身著粉青色衣衫、年约十二三的少女正追着一个一般大小的麻衣少年打闹。


“姜小拙,你给我站住!听到没有!”


少女脆如银铃般的喊声传来,“你让我把花给你带脑袋上。”


“师姐,我真的带不了……我一个男人......我给你当马骑好不好。”


名为姜拙的少年叫苦道。他较少女高一点,姜小拙是少女给他起的外号。


“不行,昨天说好了,不能说话不算话。”少女汹汹道,“莫离哥哥,你来评评理。”言毕望向一旁。


只见一旁五米外的磐石上端坐着一个少年,较二人大上一两岁,身著白衣,容貌清俊,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烦忧。而磐石旁的地上,插着一柄长剑,剑长三尺,造型古朴,剑锋之上透着一丝凛冽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白衣少年闻言抬眼看了看,摇了摇头,又轻叹了一口气。


少女等不来答案,有些不甘,撅嘴不快。正在此时,身后的茅屋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布衣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萚儿,你又欺负拙儿了,是不是?”老者的声音浑厚却透着宠爱。


“嘻嘻,没有啦,那个…阿公,萚儿肚子饿了,我们烧饭吃好不好。”少女长得标致,更显可爱。


老者看着眼前撒娇的少女,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满心宠溺。


而被追的姜拙却是暗自庆幸,大出了一口气。


……


饭桌上,一条时节佳肴的鲈鱼鲜嫩可口。


唤作萚儿的少女一边吧唧着嘴边的余味,一边睁大眼睛开口问道。


“阿公,我们三人自小习武,为什么我和小拙随你姓姜,莫离师兄姓衣呢。”


说完眼瞅着一旁不语的白衣少年。


老者也是颇为犹豫,“那是因为……当年我把你们捡回来的时候,你莫离师兄襁褓之中留有姓氏字条……”


“那那,”少女追问道,“我们没有吗?阿公你是不是年纪大忘记了?”


“唉呀没有,那时我才年过不惑……算了算了,不说了,萚儿啊你每个月都问我相同的问题烦不烦啊。”


姜拙伸手拉了拉少女的衣袖,小声说道“没事的,师姐,我也没有来历,我陪着你。”


“哼,你们都不告诉我,萚儿不理你们了。”


少女扯开道,粉雕玉琢的脸露出委屈。


“就连莫离哥哥也不说。”


莫离不说话,继续吃饭。姜拙也只是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


午后,海棠树下,少年白衣,纵起长剑,剑影婆娑,形踪不定,自远处看时,只见少年手执剑柄不见剑身,却只在黄昏光线交错的霎那恍惚间留下一道飘忽的剑影,又即刻消失于无形。少年履践平底,满地的海棠花随风而起,飞梭于少年周身之外,一道道剑光如同长虹击中每一片粉色花瓣,犹如飞燕还巢,鲤落江河。不难看出,小小年纪却已有高手潜质。


远处的山坡上,少女望向少年舞剑的身影,憧憬道。


“莫离哥哥好厉害,真不愧是剑术天才!。”


“是啊,师兄好厉害。”


少年姜拙也不禁附和,一脸钦羡。


而一旁的老者微微颔首,低眉不语,只是思索,这也不知是不是一件好事。


……


岁月荏苒,白驹过隙。山中的岁月总是适闲轻快,日复一日,不觉三年已过。


一日深夜,屋外大雨滂沱,闪电雷鸣,满树的海棠被雨淋落了一地,茅屋内老者坐于竹席上,身前站立的白衣少年身形长了许多,面如冠玉,五官愈发俊朗,只是神情之中多了一分决绝。


二人相对而立,皆是不语。


“你当真要走?”老者许久缓缓开口道。


“既已知父母之仇,身为人子,若是不报,还有何颜面苟存于世?”


衣莫离语气平和,却透着一丝断然之意。


屋外狂风大作,雷电如狂兽怒吼呼啸,屋内二人的对话却寥寥。


“好吧,孩子,只是记住,万不可滥杀无辜,树敌成群。”


老者语重心长道。


衣莫离点了点头,转身即要出门。


“把承影剑带上吧,那是你父亲的配剑。”


老者忽然开口说道,语气平淡。


衣莫离闻言,略微迟疑,随即拔剑出门,冒雨而行,不再回头。


……


海棠树下,姹红绚烂。


“小拙,莫离哥哥他还会回来么?”


萚儿每次海棠花开的时候总是会这样问姜拙。


姜拙挠挠头,他也不知道,却总是很笃定地回答。


“会的,师兄会回来的,我相信他!”


其实他还很想加上一句。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又是两年。


当年只知嬉戏玩耍的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沉鱼落雁。


而整日受欺负的姜拙个头也长高了许多,身子骨强壮了些。


萚儿与姜拙二人平日研习剑术,日益长进颇深,春去秋来,山中的日子倒也轻松。


只是这两年从未有衣莫离的消息传来过。


一个春日,萚儿依往常一样下山买些酒食,回来时却慌慌张张,走路踉跄。


山下传来消息——江南武林盟主林震东于上月十五遭人杀害!


据传,一白衣青年,手执利剑,单枪匹马,不费吹灰之力仅用一招便解决了威震武林的高手。


白衣青年曾留名衣莫离而去。此事一出,立刻在江湖中激起千层浪,武林中人议论纷纷,官府更是已严令捉捕,格杀勿论。


萚儿与姜拙二人尽皆急迫,加上二人剑艺已有小成,便向师父请辞下山而去寻找莫离师兄。


“师父,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萚儿师姐,等我们一找到莫离师兄就即刻回来,归隐山林。”


姜拙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地对师傅说道。而旁边的萚儿即将与老人分别,泣不成声,说不出话。


“走吧,好孩子,这也许是你们的宿命,为师知道你们三人感情深厚,只是江湖险恶,你二人万万相互帮扶,找到莫离就劝他回来,千万保重性命。”


老人鬓发班白,声音似乎也苍老了许多。


……


送走二人,老人叹了一口气,步履蹒跚地挪步走向茅屋,就在老人进屋的一刹那,山下忽然传来少女的喊声。


“阿公——等我们回来,萚儿一定好好孝顺您——”


老人怔了一怔,不禁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进屋去了。


山下,萚儿气喘吁吁地大喊完,姜拙用手帮她轻轻抚背,“走吧,师姐,我们一定能把莫离师兄带回来。”


“走,下山!”


身后山崖的海棠树依旧开得盛艳,粉色的花瓣成簇落下,随着山风吹满了整个山谷……


……



金陵皇城,殿阁雄伟,帝阙巍峨,星若浩瀚,熙熙攘攘。


二人来至帝都金陵,已是半月之后。


酒馆里,姜拙与萚儿坐于桌旁,只听得旁边一桌武人正在议论。


“嘿,听说没有,那个叫衣莫离的白衣青年,已经陆续杀了十余个,都是与朝廷有关联之人,而且尽一剑毙命,相传是传说中的承影剑……”


武人夸夸其谈,姜拙与萚儿在一旁却是听得惊心动魄,这一路上对莫离师兄所做的事虽有耳闻,也不想严重至此。


二人不敢耽搁,匆忙上路,路上闻得音讯,白衣青年已放出消息。


后日子时,将取禁军统领王将军项上首级!


姜拙与萚儿到达将军府已是后日夜里。府中草树缤纷,虽是夜里,却异香扑鼻。


不过此时二人无心赏花悦景,将军府邸虽大,却守卫森严,二人费劲心思,终于在暗处隐藏身形。


……


夜凉如水,漆玄如墨。


将府之内,一阵女子的呻吟声从内院传出,脑满肠肥的王将军正躺于榻上,两个衣衫不整的侍女坐于一旁服侍,屋内一片艳奢旖旎,污秽淫靡。


子时已至,忽地破门之声传来,将军一惊,肥硕的身体却出奇地矫健,慌忙抓起佩剑,向外张望。


只见一青年提剑而来,径入中庭,一袭白衣,长发飘䬙,长剑轻行,在皎洁如银的月光下,承影剑只留下一道隐约的光影。


看得身影,萚儿忍不住喊出来——


“莫—呜呜—”随即一把被姜拙捂住嘴。


“你干什么!“萚儿撅嘴。


“师姐,你先等等,不要打草惊蛇。”姜拙忍不住出口道。


“嗯嗯,知道了。”萚儿嘟起嘴,仿佛做错事一般。


衣莫离直接闯入屋内,一众侍卫畏死皆不敢上前。


很快屋内响起一阵金戈交驳之声,衣莫离与王将军二人短短一炷香内已过了十余招。


屋外。


姜拙与萚儿不知是否应出手相助,正踌躇之际,忽感脖上发凉。


回首看时,一柄利剑搭在肩上,另一端的剑柄握在一中年人手中,正望着二人冷笑。


……


将府屋内,交手几番后,衣莫离忽地侧身一闪,将王将军一脚踹出门外。


王将军尚未得起来,承影剑便已横在颈上。


衣莫离手中长剑未动,剑下的王将军亦不敢妄动,只是身体忍不住颤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呼——”


衣莫离长呼一口气。


“终于最后一个了。”


“饶命~公子饶命~只要你不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王将军涕泗横流。


“你是最后之人,已没有资格活下去了。”


衣莫离仰头望天,眼神漠然,仿佛自言自语道。


衣莫离正要长剑抹颈,忽得眉头陡然一皱,背后一阵破空之声——


“咻—”


衣莫离反手一剑将暗器挡下,此人竟不知不觉来至自己身后。


“好俊的身手,后生可畏啊哈哈~”


一阵笑声传来,衣莫离向后看时,只见一中年人手执细剑,表情阴鸷。


“莫动手,且看看你的同伙何在。”


中年人手提姜拙萚儿二人,原来碰巧将二人当作了接应衣莫离的同伙。


姜拙萚儿二人此时也是暗自懊悔,非但没有帮上忙,反而成了连累。


衣莫离见到二人,心中一惊,表面不动声色,凝重地注视着中年剑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与那中年剑客皆是不动,衣莫离正在心焦之际,又闻得王将军求饶,索性见机而行。


“你还有何话说?”衣莫离冷冷开口道。


王将军将头凑了过去,在衣莫离耳边耳语了几句。


听得话语,衣莫离怔了一怔,浑身颤抖,猛然间心口一紧,原来那中年剑客见他出神,扔出飞镖正中胸口。


衣莫离强行将一口鲜血咽了下去,王将军正要逃跑,却被他强挣着拽了回来举剑便刺。


“你若是杀他,这两个人也不保了。”中年人森然开口。


“我们不是他的同伙,我们不认识他。”为不连累,萚儿忽然大喊道。


衣莫离面对抉择,停了半晌,愧疚神色在眼中一闪而过,随即将眼皮低垂,手中承影剑落下,噗地一声刺入王将军的心脏,将军瞳孔放大、一命呜呼了。


中年剑客大怒,扬掌为刀,姜拙反应不及,只得向他撞去,可惜只偏离了寸许,中年剑客重重击在萚儿背上,萚儿鲜血喷出,倒在了地上。


姜拙的脑袋嗡地炸开,他没想到莫离师兄会不顾萚儿死活,更无法接受萚儿倒在自己面前。


恍惚后他发了疯似的向中年剑客挥拳打去,中年剑客见状亦出掌相迎。


短暂过后,姜拙被震飞了十米远,倒地之后无力爬起,衣莫离欲上前相救,却距其颇远。


眼见中年剑客步步逼近,姜拙不甘地合上眼睛。


“萚儿,我报不了仇了,都是我的错……”


可是姜拙想象中长剑入体的痛苦并没有出现,几秒之后他睁开眼,只见那中年剑客瞳孔睁大,一个蒙面黑衣人立于身后,手中长剑贯穿心脏。


“小子,带上那女孩,快跟我走。”


黑衣人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姜拙已经茫然,不知所措,只是听从黑衣人的话,赶忙抱起萚儿,随黑衣人飞奔出府。


临走之时,黑衣人回过头,瞥了一眼衣莫离和他手中的承影剑,眼中似乎带着某种异样。


翌日姜拙随其出城,逃往漠北西域……


……



时光飞逝,自从五年前禁军统领被杀之后,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然而始作俑者叫作衣莫离的却消失不见。


江湖中有人说他被将军府兵所杀,也有人说他自负剑术高超、易名改姓隐于山野,众说纷纭,杂乱无绪。


可是近年来江湖中却突然出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姓姜名拙。


相传他自西域而来,得一位高人倾囊相授,杀人全凭喜好,不论正义与否,往往在一念之间决定他人的生死,凭着深厚的内力与霸道诡异的剑法在江湖上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曾因厌佛废掉龙空寺住持法空大师,因一点恩怨长剑斩首崆峒派掌门,更有甚者,只因为感到礼遇不周以一己之力屠灭整个吐浑国境。


威胁之大以致中原武林与官府不得不联起手来征讨魔头姜拙。


……


漠北,北凉王庭之上。


身着锦绸玄服、雍容华贵的男子坐于宝座之上,座下一众臣子匍匐于殿前,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男子虽贵为北凉君主,此刻却身不由己,双手握着宝座的扶手,紧张万分,额头逐渐渗出细汗,眼睛紧盯着宫殿另一端的那一人。


殿外仅剩的禁军亦握紧长钺,而旁边数百兵士早已被尽数斩杀。


只见那端金丝楠木雕就的食桌旁坐一青年男子,相貌无奇,身形瘦削,身著灰色布衣,也不理会他人,正随意抓取桌上碟中的果品佳肴食用。


许久的沉默之后,北凉皇帝终于忍不住,抬手擦了擦汗水,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


“不知姜少侠此番前来,有何贵干,我凉国招待不周,万望恕罪。”


姜拙放下手中瓜果,抬起头来捋了捋头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看似不经意。


“来杀你。”


那北凉皇帝闻言浑身僵住,险些从位上跌落下来,表情极度不自然,颤抖着开口道。


“少侠兴许是误会了吧,我北凉举国不曾惹到姜少侠,不知少侠为何要杀孤?”


“你们西边小国有个家伙求我来刺杀你。开始说是要送我百亩庄园。”姜拙抓取一块点心放入嘴中。


“此人现在何处?”君主试探性问道。


“后来他改变主意,被我杀了。”


“……”


“若是少侠肯高抬贵手,北凉愿送千亩良田与……”


“不必了,我就是过来逛逛…妈的,你们这点心真噎得慌。”姜拙被呛了一口连连咳嗽。



话音未落,长剑轻挥,剑气破空而至,三十米外的楠木点心箱柜瞬间被削成两半。


那君主与满朝文武皆吞咽了一下喉咙,说不出话。


“就是给你提个醒,”姜拙仿佛自言自语小声道。“未时了,萚儿醒了,该回去了。”


言毕起身,自顾自走将出去。


望着姜拙离去的背影渐渐远去,那君主一口气松开,心下暗骂一声,浑身无力,正欲回銮休憩,却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一颤—


“你这满园海棠开得不错,允我折一枝春色走~”


笑声自百米之外传来,轻狂而嚣张。


无人知晓的是,他嘴角漾起浅浅的笑容,又小声说了一句。


“萚儿最喜欢海棠花了呢。”


……


金陵城外,一处偏宅中。


一名女子坐于屋内床榻上,缟衣素服,面容姣好,桃李年华,只是面色苍白,身体虚靡。


身后男子轻扶女子肩膀,一只手端起药碗,轻轻将药汤的汤匙送到女子唇边。


一勺一勺,直至汤碗见底,女子面色才变得红润了一些。


自五年前萚儿受中年剑客一掌后几乎丧命,幸得西域天山雪莲保住性命,但身体大损,武功全废,恐舟车劳顿,只能卧榻床褥,不离汤药。


而黑衣人携姜拙出关,相授其内力后不辞而别,姜拙自是感激不尽,却不知黑衣人帮助他们的真实原因。


只是黑衣人临走时曾取了萚儿一支头钗……


“师姐,我这几天要出门几天,你好生养病,莫要伤了身体。”


“小拙,你也留心安全,再过些日子,我们回山中吧,五年了,我想阿公了。”萚儿的声音低声呜咽。


“好,等我解决这件事,我们就回去孝敬师父。”


姜拙出言宽慰道,随后扶萚儿躺下,独自出门。


原来三日前于金陵的天机阁闻得消息,隐匿许久的衣莫离将于今日夜里最后一次出手手刃仇人。


而他的目标,正是掌握天下生死、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的那位!


半个时辰后,姜拙站于城中钟楼上,望向宫城,眼神空洞。


“衣莫离,终于到你我结束一切的时候了。”他独自呢喃道。


天色阴沉,远处乌云密布,隐隐有雷鸣轰隆之声。


金陵城中有年岁大的老人,摇着蒲扇,望着天色慢悠悠道。


“这天气,今夜注定不会平静喽。”


山雨欲来。


……



皇宫禁地,守卫森严,萧瑟肃杀。


天空中似有雨滴落下,守卫的禁军成列巡逻宫城之中,铿锵的脚步声摩擦着铁甲,践踏在不断被雨水冲刷的青石板上。


宫墙内的奇花异草,尽态极妍,而中央处的高大的海棠花树,今年似乎开得格外娇艳,似乎经受不住雨淋的击打,一瓣瓣绯色落在青石板上,如鲜血一样殷红。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黑影迅疾从屋檐落下,悄悄潜入殿内隐藏。


中央的太极殿内,一男子身穿赭黄色五爪龙袍,独自坐于大殿中的龙椅之上,约莫三十岁上下,鹰鼻长脸,面色苍白阴郁,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偶尔咳嗽几声,右手的食指无力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如水般的安静。


半晌,皇帝忽地露出一丝微笑,开口道。


“开来的总是要来的,不用藏了。”


忽地一声雷电炸响,殿内处于黑暗的角落变得形同白昼,将衣莫离的面孔映照得惨白。


衣莫离缓缓走了出来,依旧白衣轻衫,身负承影长剑,身材瘦削颀长,剑眉星目,只是俊朗的外表却凭添了许多沧桑风霜。


“你可知我此次来所为何事?”


皇帝不语。


衣莫离亦不恼,仍旧平和开口。


“元嘉十三年,我父亲衣君别于宫中担当近卫首领,后你命他追杀一位顾命大臣,事成后却将我父亲杀人灭口。此事可属实?”


皇帝闻言依旧不语,只是轻轻点头。


衣莫离没有说话,他闭上了眼睛,努力调整呼吸,片刻后睁开眼睛,森然开口。


“那么恐怕天下人要失去他们的国君了。”


话毕,脚步轻点,身形前纵,有如飞雁般轻轻跃起,凌空几步来至宝座前,举起承影剑便要刺下去。


就在此时,一蒙面黑衣人忽然从龙椅后的屏风中转出来,手提长剑,正面迎上承影剑,两柄长剑只交接了两招,衣莫离面对黑衣人身手不敌,猝不及防被一脚踏在胸口上倒飞了出去。


衣莫离倒地后立即翻身而起,却由于气血翻涌捂住胸口。


衣莫离大骇,他认得黑衣人就是五年前将府相帮姜拙萚儿的那个人,震惊却是因为黑衣人使用的剑法与他别无二致,甚至远胜于他!


“你究竟是谁!?”衣莫离吐出的血染红了白衣。


黑衣人冷冷的看着他,抬手缓缓揭下了面罩,面罩下的脸虽苍老却能看出年轻时十分英俊,其五官长相,仔细看时,竟与衣莫离有几分相似。


“爹!?”衣莫离怆然失声。


“哼,看来那家伙违背了诺言啊。”衣君别看着儿子开口道,随即又抬头上望。


“你也出来吧,别藏着了。”


话音未落,殿上砖瓦猛地炸裂崩碎,顿时沙尘飞扬,一个身影从房顶跳下,待尘埃落定,那人走出来,正是姜拙。


姜拙本计划与黑衣人同来,却并不知晓黑衣人竟然是衣莫离的父亲,在衣君别喊他时注意力始终在衣莫离这个曾经的师兄身上,因此听到话语震撼到无以复加。


“这一切都是在你计划之内,是不是?”


姜拙盯着衣君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不得已为之。”衣君别低头,没有注视他的眼睛。


那座上的皇帝看着眼前的一切,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微笑。


“既然当年谢氏余孽已经到了,衣卿还不动手么?”说着指向姜拙,眼神瞬间变得狠戾。


“给朕杀了他。”


姜拙眉头一皱,搞不清落入了圈套,紧紧盯着衣君别。衣莫离亦是疑惑,牢牢握住承影剑。


衣君别不语,扭头看向姜拙一侧,眼神冷厉。


“有老夫在,看谁敢欺负我徒儿!”殿门传来了一声宏如磐石般的大喝。


众人尽皆侧视,只见那门口处站了一位麻衣老者,身旁跟着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


正是当年的老者与萚儿二人。


“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多年未见,姜拙跪拜在地,泪水盈眶,“还有萚儿,你来做甚,我不是让你静养么?”


“小拙,下山之后,阿公找寻我们多年,这次带我们回去的。”萚儿亦是眼眶湿润。


倾诉未完,皇帝脸上笑意更盛,朝向老者道。


“真是有趣,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姜卿,我们也十数年未见了吧”


老者没有抬头,淡淡开口道。


“多年未见,陛下不负先帝所望,较之以往更加英明神武了。”


“不知姜卿此次回来,可是有了那皇室余孽的消息了?”皇帝目光灼灼。


老者抬起头,与皇帝双目对视,不卑不亢。


“当年营阳王一脉被尽数斩杀,仅存的小公主不堪风寒,已死在了路上。”


“哦?那姜卿可认得这是何物?”


皇帝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手中拿着一支头钗,细细把玩着。


老者和姜拙同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头钗正是萚儿所有,而几年前被衣君别拿去。


“师父,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姜拙看向老者。


老者闻言沉默了许久,衣君别却接过话来。


“当年营阳王帝位被废之后,陛下曾暗命姜兄追杀小公主海棠,

不久司空徐羡之、中书监傅亮被诛杀,陛下命我暗杀中书令谢晦,谢晦临死前将独子与先帝所赐承影剑交于我,后欣然自绝。衣某自知陛下欲将谢晦谋反一案做实,回宫后必遭灭口。后果遭追杀,故密会姜兄,将衣某之子莫离与谢氏之子及承影剑托付于他,并告知姜兄隐姓埋名不可将身世与承影剑主人之事告于此子。后来我传你内功,亦是为了将功补罪。然而五年前皇帝突然派人找到我,命我找寻公主线索,否则将派大内高手杀掉莫离。衣某无奈之下才行此举。”


说话间看向老者,“姜兄,看来当年你也隐瞒了事实啊。”


老者摇头苦笑,“当年公主尚在襁褓,叫我如何狠得下心?”


又扭头望向姜拙,“拙儿,对不起欺骗了你这么多年,你是谢氏后人,承影剑亦是你家传佩剑。”


姜拙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世如此复杂,二十年来的谜团突然被揭开让他恍惚难以站稳。


衣莫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面对老者开口。


“那个女婴…可是萚儿?”


众人视线皆于萚儿身上,萚儿此时浑身颤抖,嘴唇发青,说不出话来。


龙椅上的皇帝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衣卿,我命你立即诛杀这女子与谢氏余孽。”


老者突兀地开口“陛下此举,不怕今后太子公主效仿陛下么?”


衣君别没有回答皇帝,忽地抬起头直视老者,只说了三个字。


“出手吧。”


姜拙、衣莫离三人还未缓过神来,衣君别与老者二人已双剑交汇到了一处,剑法之快,已有剑气幻象而生,而二人身影皆是被隐于其中,剑圈之外,他人不明情况,只闻得剑气如霜,金铁交驳声已泯于高山流水之中。


几乎是在一霎那间结束,二人立定,相对不语。


“最后一剑你故意出慢了。”


半晌老者缓缓开口,胸口的伤口处汩汩流出鲜血。


衣君别惨然一笑,“我欠下的债还清了,衣某先走一步了。”说完,轰然倒地。


“不—”


衣莫离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双目圆瞪,忽然抓起承影剑挥向老者。


“师父,恕徒儿不孝,您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了。”


老者未动,就在承影剑斩断老者额边一缕鬓发之际,衣莫离手中的长剑犹豫停滞了一下,几乎一瞬间,姜拙迅速上前,挑开了承影剑。


“怎么,连你也要拦我?”


衣莫离剑眉上挑,开口道。


“五年前将府恩怨之后,我们早已不是亲人,萚儿的事今天该了结了。”


姜拙盯着衣莫离,一字一顿道。


“哈哈哈哈~”


衣莫离抬眼注视姜拙许久后,忽然仰天大笑,随后笑容戛然而止,表情森然。


“既然我爹当年能杀了你亲生父亲,今日我亦能将你诛灭于此。”


话音一落,手中承影起势,弹剑轻叩,转瞬即至,长剑横扫。


姜拙弯身躲过,以剑直刺,同时右腿抬踹。


衣莫离见状长剑点地,双腿直劈而下。


二人来来回回相斗近数十回合,萚儿身体虚弱,老者身负重伤,皆无法上前相助,只得远远焦急观望。


姜拙与衣莫离愈战愈快,眨眼间已发挥全部,二人身影已只剩灰白服饰二色,只能见到不断加快并扩大的纵横剑气,伴随着铛铛交错的金戈声,在大殿上的座椅、立柱等留下深阔锋利的剑痕,两道银色剑影在原地快速飞梭斩灭。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


不知战了几百回合,承影剑毕竟是神兵,姜拙手中的长剑已经坑洼不平。不多时,衣莫离抓住一个破绽,承影剑从上贯下,登时将姜拙长剑斩断。


衣莫离斩断之后惯性长剑直刺姜拙心口,反应过来已为时已晚。就在此一瞬间,姜拙面前出现了一个身影,衣莫离下意识松开手,长剑却没有停下。


片刻之后,衣莫离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发生的一幕。


萚儿挡在姜拙面前,承影剑从两人胸口直插贯入,剑尖一端深深没入地里,将两人紧紧连在了一起。


“为什么…萚儿…为什么要为我挡这一剑…”


姜拙嘴里吐出血沫,伤口不断流血,眼见不得活了。


“小拙,咳咳…你还记得么…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山里去看海棠花开的…你走了,还有什么意思…只是阿公,萚儿无法孝敬您了……”


萚儿的头搭在姜拙肩上,原本虚弱的脸更加苍白,毫无血色,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没有了声音。


“萚儿…”


姜拙忽然露出了宠溺的微笑。


“等等我,我这就来陪你…”


姜拙缓缓合上了双眼,二十年的景象在眼前闪过。


他仿佛做了一场梦,一场很久很久的梦。


梦里和萚儿一起,回到了姑苏江南,烟雨青山,海棠绀红。


是时候回家了。


……


殿上的六人只剩下衣莫离与皇帝能够站立,老者伤势严重,只得倚柱而坐。


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衣莫离忽然拿起父亲的长剑,剑指龙椅,眼神凌厉。


“我要你死!”


皇帝泰然自若,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来人。”


一声令下,殿外无数的禁军死士瞬间涌入殿中,将整个大殿包围水泄不通。


衣莫离没有犹豫,提剑朝龙椅奔去,前进时不断有死士阻挡,均被他一一斩杀。


皇帝面露不屑,讽刺道。


“这太极殿外有无数的死士,源源不断,你杀得了几十人、几百人,杀得完这数千人么?”


衣莫离不理会,只是尽数将放在眼前的人砍翻在地。


十个、一百、两百…大殿墀阶上华奢的毛毯被血渗没,横七竖八的遍地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殷红的鲜血顺着剑的血槽流下,剑柄渐渐变得滑腻难以握住,双手变得麻木。


衣莫离一袭白衫已经被鲜血染透,污秽泥泞,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仅有一个念头—亲手砍下眼前这个人的头颅!


皇帝的脸色乖戾起来,眼看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怪物离自己愈来愈近,不禁有些慌乱。狠下心来,命令死士挡于宝座,抽身离开殿内。


衣莫离眼见皇帝离去,心下焦躁,正欲一跃而起,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传来。


原来地下埋有大量火药被引燃,爆炸接连不断扩大,衣莫离被巨大的气浪震飞,连同幸存的军士一起,转眼间殿内尽是断肢残躯。姜拙与萚儿二人的尸体被砖瓦所压盖掩埋,承影剑被气浪震断,剑锋一端在空中疾驰旋至,瞬间自膝以下斩断了衣莫离的双腿……


……


宫外淫雨霏霏,如丝织就的细雨持续不断地敲打着爆炸后的断壁残垣。


那一夜,整个皇宫的侍卫太监宫女都不得停歇,所有人的脚步在宫中来回忙碌,不停地踩在宫内的土地上,不停地踩在零落着海棠花瓣的路上……


第二天,官府在金陵城门外发现一具老者尸体,经搜查,老者曾带着失血过多昏迷的衣莫离逃亡至此,后因筋疲力竭血涸而亡,而衣莫离不知所踪……


……


尾声


世事变幻,白云苍狗,倏忽间数十年悄然而过。


姑苏城外,三十里山中。


山下的村庄里住了几户人家,几个小孩子整日在山中嬉戏打闹。


大人们从来不让他们到山后的一所茅屋去,因为那里住了个邋遢古怪、脏兮兮的残疾老头,整天对着小孩子笑。


……


山中,茅屋。


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茅屋外的磐石上,呆呆望着眼前某一处。


一阵风吹过来,搭在石头旁的裤管空荡荡地摇动着……


远处的两处小小的衣冠坟茔,其中一座前插着一柄断剑,还依稀可以看到剑身上一个“影”字。


坟茔旁有一棵巨大苍老的海棠花树,由于年岁日久已经凋凌不堪,仅存的几片粉色花瓣孤单地挂在枝头,风一吹,簌簌地落到了地上。


老人的视线从坟茔转向海棠花树,泪水模糊了昏浊模糊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


依稀里,海棠花开尽了整棵树。


纷飞的粉色花瓣溢满整片山谷。


飘荡到蜿蜒的溪流中,


飘荡到青雀新筑的巢中,


飘荡到山下人家的炊烟中……


梦里最绚丽的样子。


海棠树下,三个少年少女在树下,踩着洒满粉红色的泥土,追逐嬉戏……


少女的声音依旧清脆动听。


“姜小拙,你给我站住!”


“莫离哥哥你来评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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