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性

第一章...

第一章

(1)

一束束夏天的光线穿过锁孔,射进一只眼球,那眼球上布满了男人的血丝。一个女人掀开了绿色垃圾箱盖,把垃圾袋填了进去,往下压了压,然后走回了屋里。“咔嚓”声后,他把眼睛移开锁孔,门开了条缝,那只眼睛出现在了缝中,这样持续一段时间后,当他确定女人暂时不会再次打开门后,门缝扩大了一些,门轴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门,幸运的是,没人发现他,他指的是那女人。

来到垃圾箱前,打开盖子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成了那女人。女人丢下的垃圾袋里装的是一些厨房垃圾:西红柿蒂、鸡蛋壳、酱鸡蛋碎末、醋瓶、黄酒袋,还有一团废纸。他拣出纸团,放在鼻前闻了闻,一股咸腥味钻入了鼻息,他皱着眉将纸团展开,露出了一团涂料般的红色。定定看了许久,他感到腹里形成了一股漩涡,急迫地往下钻,于是他把纸团塞了回去,嘀咕了几句,捡起一块酱鸡蛋碎末放进嘴里,脑袋里演化起了烹饪流程。回到屋里后,他发现腰一直弯着,双腿并着,他低头一看,蹩着脚失落地走进了厕所。

女人回屋后,在卧室里拨开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声:

“怎么样?”

“我从猫眼看到他出来了,”女人说,“他好像不想让我知道他在这里。”

那头停了几秒后,男人带着一丝轻蔑的笑声说:

“难道你想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哦不,那个人。”笑声在电流里波动起来。

“什么?”女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德行!”

男人咳嗽了几声:

“好了,我知道了。”

半小时后,西红柿鸡蛋汤和酱鸡蛋做好了。解了围裙挂在墙钉上,拿了碗走到电饭煲前,见出气口一丝儿气也没有,他才想起忘了煮饭,瞅了瞅桌上正冒热气的两码菜,他对自己说:“好吧。”于是他捎了一个小碗,接了杯凉白开,坐在桌前就着白开吃菜。两个菜吃得一点不剩,洗完碗筷天已大黑。他想起来什么,习惯性地看了看锁孔,楼道灯将锁孔点亮,他盘算着在声控灯灭前赶到锁孔处,可失败了,因为他的眼睛只能在锁孔处看见外面的黑暗。拳头重重落在门板上,响动将过道的灯再次点燃后,他的脸上又挂上了一丝微笑。看了一会儿,他觉得很无聊,这样一想,他又打开了门,神经在低低的吱嘎声下重新紧绷起来,对门依然没有响动,门开到能容一身,他迅速来到垃圾箱前翻开盖子,一股恶臭扑来,他将脖子使劲往高抬去,手插入垃圾堆里摸索起来,一团绵软状的物体游过指尖,他睁大了眼睛,感受到心跳离喉管越来越近。抓出那绵软一看,正是女人用来揩拭经血的纸巾。这时,对门“汀哐”造了一声,他当即蹲下身去做出系鞋带的动作,但那却是一双人字拖,他立马脱下人字拖,拔出洞里的塑料鞋棍,然后想办法将它塞回洞里,结果拖鞋裂了口子,所以他能轻易将夹棍塞回,这样重复了几遍后,下面又来了反应,脸上发出一片刺烫。这时,灯灭了,他立马跳向了门,门连续吱嘎两声后,过道灯又亮了起来,回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锁孔,女人并没有出现在视野里。

(2)

他骑着摩托车往各家各户送快递,今天任务不多,是一个大件三个小件。最后一个小件是迎安街14号,他很熟悉这一代,因为他家就在15号楼。轮胎在14号楼道前停止了滚动,停好车,打开后备箱,发现小包破了个洞,几张塑料片从豁口处滑了出来,他愣了愣,捡起一片一看,是个大型号避孕套,他骂了一句,从工作服袋里拿出胶带,胶上两条后,地址上写着迎安街14号三楼01单元,这和他在同一个楼层。这时,身后传来零碎的脚步声,一个将近一米九的魁梧男子走进楼道,站在他跟前说:

“那是我的。”

他抬头看着男子,吸了一口气说:

“请……出示证件。”

男子从皮夹里拿出身份证递给他,上面正是“陈天荣”。男人签了名后不紧不慢地说:

“你看了我的东西。”

他感到很震惊,男子脸上逐渐显露的凶光让他低下头去,那是一双高高的军筒靴。

“你算个男人吗?”男子说得很慢。

他一愣,随即想到把误会告诉男人,很显然这是个合理的解释。但男人的脚预先落在了他的腿上,他退后两步坐在地上,紧接飞来一个巴掌,他的身子扭过九十度后,脸朝下埋向了水泥地,鼻骨处的一声脆响沿着脑壳传经耳膜后,鲜血顿时混着尘埃糊住了鼻孔,他拿手掌在鼻前小心比划了一下,眉头扭曲起来,睁大眼睛仰视着男子,男子的脚背在他腰上勾了一下,他就像烤摊上的烤串一样翻滚过几米,撞在一棵香樟树下,飘下三两片叶子,两只‘鸳鸯’鸟叽叫几声扑棱着翅膀飞开去。靴声再次逼近了他,他抱着树根,默念到第六下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制止了男子。

“天荣!”说话间女人跑了过来。

他趁着这当口,感受着疼痛蔓延到的部位。

“谁叫他偷看……”男人说。

这时,他从树根边挪开身体,拿手臂枕了额头趴在地上。

女人斜了男人一眼,来到他跟前面露愧色:

“你没事吧。”

他的额头在手臂上摇了摇,抬手摆了摆。

“真对不起,您的医药费我们会帮你出。”

“什么?还要咱们出医药费。”男人拉过女人在她耳边闷声说:

“他就是……”

女人捂嘴瞪眼看着男子,又看看他,低低地说:

“天荣,你太过分了。”

女人走到他跟前说:

“你真的没事吗。”

他抬手潇洒地挥了挥。

“你看,我说他没事吧,婷儿,回家回家。”

“你这体格,谁能挨你几下。”

“你不正喜欢这样嘛。”男子坏笑着说。

“这个时候还开玩笑。”女人推搡着男人走进了过道里。

楼道淹没了脚步声后,他翻了身坐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皱着眉头站起来,掸了掸灰,红着眼睛望了望过道,浑身的酸痛使他看中了一簇墙角,于是他把摩托推到了墙角停下,顺势坐在了墙角边。

(3)

天荣在三楼的阳台上往下张望,楼道口的摩托已经不见了,于是他对坐在客厅里的婷说:

“看吧,他已经走了,没这么严重。”

“哎,好吧。”婷说。

这时,远处天空划过几道闪电,天荣说:

“要下雨了,我去关窗。”

“这边不会有雨的。”婷说。

天荣一点头,还是朝卧室走去。进了卧室,拉开窗帘,探出头去,习惯性地往外面瞅去,靠在墙角的快递员让他吃了一惊。他凝重着神色想了想,给窗户留了条细缝,拉上了窗帘,来到客厅,他对婷说:

“进来。”

“干嘛。”婷懒洋洋地走进了卧室。刚进门,天荣就把婷抱起来,婷一声惊叫“坏蛋!”天荣把婷放在床上后,就脱起了自己的衣服,婷看着天荣露出的腹肌说:

“现在还早。”

天荣点点头说:

“但你不想吗。”

婷脸上开了朵粉花,指尖游离在天荣六块腹肌间,不言语。两分钟后,婷和天荣光着身子溜进了薄毯里,天荣双手撑在婷身体上说:

“你看看下面。”

婷狐疑地往下一看,感到道:

“今天怎么这么大。”

“因为我吃了药。”天荣说。

婷的叫声在三十秒后传遍了屋子每个角落,又透过窗缝延伸到了一楼的墙角,刺进了他的耳朵,他看到那声音成了把利刃,很轻易地在他身上的每一处钻进又钻出,旧的疼痛在新的疼痛下逐渐黯然失色,但是新的疼痛依然源源不断。他举起拳头,在墙根上一拳又一拳凿去,粗糙的墙体划破了皮肉,血丝渗进了墙缝里,不断蔓延,化为了乌黑。他想喊出来,但那钝痛感变成一种消声的邪具,化为了低低的呜吼,在喉管中攀附着。疼痛在听觉的麻木下突然消失了,心里空的只承载着午后的阳光,但他最终还是发出了一声吼叫,拾起脚步,疯也似的冲进了对面楼道,在与木栏和道墙的亲密接触下,他一脚踹开了门,前板上弹出两个紧固螺丝后,把手冲下垂了下来。他冲进浴室,打开了莲喷头,线柱般的水顺着乱遭的毛发、脖子、脊背而下,冰凉唤醒了对疼痛的感知,重新蔓延到全身,而那女人的惨叫声幻化成了辣椒水,源源不断地浇注在伤口上,混着血水,逐渐麻木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躺倒在地,清水逐渐淡化了血的颜色,而他也失去了知觉。

他醒来后,看见天花板成了雪白了一片,耳边响起一个老女人的声音。

“你醒了。”

“我怎么了。”他对那声音说。

“我下楼买菜看见你昏过去了。”

“隔壁知道吗。”

“隔壁?我不清楚,应该不知道。”

“别告诉她。”

“啊——好,告诉隔壁干嘛,又不是一家人,对了,你家人呢,看你年纪轻轻的。”

他摇了摇头,重新躺回了病床。

三天后,他出院了,回到快递部,同组的老李见他头上绑了白条,手上卷了绷带,老李说:

“听说有客户投诉你私自打开人家包裹,所以公司决定不留你了。”

回了家,到门口,往对门一看,女人的门锁已经上了一层灰,拿出钥匙却打不开自家门,这才发现已经换了门锁,想必是楼上王大妈忘记把钥匙给他了。到四楼,敲响了门,没人回应,走下楼梯,在楼梯拐口站定,视线落在对楼三楼处阳台上,晒干上挂着女人的内衣和男人的内裤,一股尿意袭来,往下四处扫去,只有几个放学儿童背着书包稀稀拉拉跑,嘴里说着:“操你妈,等我一下。”他奔到三楼,一脚踹在门上,金属挡片与门框摩擦着发出难听的吱吱声,又是一脚,门开了,同时门框上落下一点闪着金光的东西,叮叮跳了几跳,停在了地上。他捡起钥匙,骂了一句“见鬼!”就跑进了厕所。

出了门来到夜摊,找了一门锁摊,买了把锁,见一个卖望远镜,他问:

“这个怎样。”

摊贩说:

“这么着,你带一个去世界杯现场,想看哪里都成啊。”

“哦。”他若有所思。

“怎么样,二百八。”

这时,婷和那男人手牵手出现在人群里。

“一百。”

“你这……”

他转身就要离开,摊贩说:

“成成成。”

他丢下一百拿上望远镜就顺着人流而去。

(4)

晚上八点,除了他家,14号楼其他住户都亮了灯。他对室内幽暗的光线感到很满意,他想象着自己和这对镜筒无声无息的融入了身后的背景中,镜筒不偏不倚的朝向了对面的窗户里。

婷坐在客厅里吃着苹果,眼睛盯着电视机,那是一个电影,讲的是女人为了钱做出如何如何抛弃男人的事。

她对着卧室门说:

“天荣,你看现在女的这么势利眼,为了钱可以抛下相处八年的男人。”

“恩。”

“我是不会像那种女人一样的。”婷说着吧嗒吧嗒咬了几口苹果。

天荣从卧室里出来,拿着一件薄外套,他说:

“晚上温差大,穿上它。”

婷眯着眼睛对他笑,挥着苹果示意他来一口。

“我看到那个人了。”

“谁。”婷警觉起来。

“除了他还能有谁,”天荣说,“拿望远镜看你吃苹果呢。”

“神经病吧。”

“别看那边!”天荣快速移动身体挡住婷的视线“你会让他觉得你已经发现他了,我想,你得当面告诉他。”

“告诉他因为你不是个男人,所以我不能跟你再一起?”婷严肃起来,马上又叹了口气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救过我,我还……”她没接下去说。

天荣想了想说:

“宝贝儿,我想到办法了。”于是,他搬了个凳子坐在了婷边上,婷看着天荣的侧脸说:

“什么办法。”

天荣没说话,去电视机柜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碟片翻了起来,最后挑了一张放进光驱,荧屏很快显示出让人心惊肉跳的画面。

“什么时候买的。”婷问。

“这是刚才上夜市买的,你去买烧饼了。”天荣说。

“为什么?”婷有些生气了。

天荣看出婷脸上的误会,他说:

“刚才看到那小子买望远镜,我估摸着你搬来我这儿后,那小子还会偷窥你。”

“是吗。”

“说不准对你还心存渴望。”

镜筒里的光线从他的窗户一直延伸到14号的窗户,垂直穿过一个狭窄的隔间的门,落在相挨而坐的天荣和婷身上,天荣的手在婷肩上、胸前游离起来,另一手拉开了婷的裙子的拉链,裙子滑过一段光洁的脊背,堆落在地上,婷轻易的将男人的短袖剥去。一丝不挂的两人的嘴唇紧紧相贴着、摩擦着。

“我想要了。”婷说。

“好,我们去房间。”

“这里不行吗?”婷的闭着眼睛,嘴巴在男人的胸肌上一点一点。

“他会看得更清楚。”

天荣把婷放在床上,在橱柜里拿出一板特效药,抠出一粒丢进了嘴里。

婷看着男人的那个比原先膨胀得更加厉害,她撒娇地说:

“水止不住了。”

天荣奸笑着说:

“我去拉窗帘。”

“那他……”婷没再继续说。

“他会看到的。”天荣给窗户留了一条细缝,然后作出极其夸张的拉窗帘的动作,身下手腕般粗大的那物也疯狂摆动起来,‘抽打’着大腿周边,婷躺着说:

“水太多,我动不了了。”

天荣扭头一瞥,手里拉窗帘的动作依旧没停,他说:

“你往左边移动二十公分。”婷拿手掌支在床上使劲挪了挪,天荣说:

“宝贝儿,再挪一点点。”

“快点快点,我要湿透了。”

“好,停!”男人停下动作,走到窗帘另一边,他说:

“我想他会看到你这样子。”

“还要多久。”

天荣说:

“你应该叫得更加……那样一点。”

婷轻轻试了几声,天荣说:

“再那样一些。”婷的叫法又作了稍稍改变。

“这样可以。”天荣看了看下面,笑着说:

“它动了。”


居民楼的住户在夜色下逐渐灭了灯,月光打亮了几只夜间游行的燕雀,唧喳喳、唧喳喳的叫声远去,躲进了夜幕中,几辆摩托车相驰而过,在一阵破碎声中,其中一辆红色的摩托和一棵香樟树一起倒下,另一辆蓝摩托的车主飞上了十米之外的梧桐树杈,低低哀嚎起来。

他把着镜筒的手颤抖了,于是把镜筒搭在窗台上,镜筒里演绎着男人如何将女人的身体淹没,女人的身体又是如何在男人的进攻下起伏着,扭动着。他看到那支自然界的曲调幻化成了利刃,深深一刀割进了那物,又一点点割开了咽喉。他遏制着气息的鼓动,慢慢放下镜筒,一只手小心翼翼的伸进裤腰带里,怔了几秒钟,几滴汗从鼻尖溜进漆黑的夜雾里,猛吸了一口气,起身后,并着大腿,弯着膝盖,挪着步子拐进厕所里,开了灯,将裤腿一点点褪下,橙黄的灯光打在白色的裤衩上,裆中凸着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几丝红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滑动。他丝丝叫着,又张大嘴喘了几口气,拿两根手指拨开裤衩,眼泪混着汗在脸上梨了田。褪下裤衩,露出了一截细短的肉段,满是粘稠透明的液体,混着血浆往下滴,地砖上打出了一朵朵浅色的花,花朵成了流,又汇注进排水口。

望远镜摔落在地上,成了支离破碎。


第二章

(1)

一堵墙把月色隔在了外头,墙体里是一个18平米的简陋空间,地上散着几件破旧的衣物,时刻散发着尿臊气,边上坑洼的水泥墙角靠着一个光头女人,皮肤糙如树皮,肋骨分错凸耸,只挂着一条浅色三角裤衩,肮脏的胸口处深深凹陷下去,像两个夏天干涸的水坑,发黑开裂的左手夹着一根烟,烟头霉着一点红星,右手拿着一根弯曲变形的针筒,大腿分岔的很开,上面布满筛子似的针洞,她扭着脑袋寻找着尚未硬化的血管,最终,她找到了地方,并将针头深深刺了进去,注射完毕后,夹着针筒的手缓缓落在地上,舒展开来的表情不再如原先那般狰狞。

屋外站着一个女孩,脸上散布着的泪水表明了她的伤心,哭声在屋里悠悠进出着。女孩边上的男人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口的一枚锈钉,只露着钉帽。当女孩的大部分力气转化成嘤嘤的哭声以后,鼾声便响了起来,最后一滴眼泪只是停在鼻尖处,慢慢成了空中的水汽。男人将趴在桌上的女孩抱进了属于她的房间,给她脱了鞋,盖上薄毯,这样定定看了一会儿后,关上了灯,合上了门。出门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枚钉子上,只是换了个角度,但是依然只露着钉帽。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伸出了触爪,作出了极力想将钉子拔出的形象。门打开的响动惊扰了那个影子,突然间消失了,他回头看向女儿的房门,是关着的。于是他明白怎么回事了。女人跌撞的动静向他传来,他背对着女人看向漆黑的窗外,几点路灯打亮了就近的一块区域,因为没有月光,所以大地的轮廓躲进了无限的深渊里头,一只苍蝇正落在那枚顶帽上,伸着两只前爪摩擦着。

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对女人从身后环抱他的腰的举动并不反感。女人的手沿着腰伸进了他的裤腰带里,男人抓住了她的手,女人加了力气,男人也加大了力气,两人僵持着,女人的手开始颤抖,她把头靠在男人背上后,男人感受到了湿漉的痕迹正往下爬,于是他扯开女人的手,转身一推,女人后退几步,靠在了门框上,肌肉和惯性僵持了几秒后,最终稳定地站好。男人虎视眈眈地看着女人,女人脸上的肌肉挣扎着展现出难看的媚色,但男人依旧不为所动。

“你说过上次是最后一次。”男人说的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充满了坚定。

“可你是我老公。”

一个喷嚏从另一扇门里打响,似乎在途中又给堵了回去,同时,门板发出了几声轻微的振动。

“好……”男人说,“进屋!”

关上门,女人开始用新婚不久后的激情去抚慰它、挑逗它,但就是和死火山一般寂静。

“你一定跟它说了坏话。”女人撒娇的说,“它都没反应。”

“我没有。”

“我都听到了,你看——你又在说。”

“你幻听了。”男人说,“你已经不是女人了,不,你连人都不是。”

女人揪住男人那东西往后一扯,男人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他抬腿一脚,女人跌坐在地后,男人低头仔细拨弄起那物。他以为那是勃起,可是它只是绵软着增长了半截,像挂着的面条一样来回晃荡。男人任凭裤子耷拉着,跑出屋子。当他重新回来的时候,血淋淋的拳缝间夹着一枚钉子,钉尖闪烁的荧光使女人缩了缩脖子。男人单手掐住女人的脖子,顺着墙体往上移动,女人四肢挣扎着舞动着,翻了白眼珠,喉头里传出“嗬嗬”的喘息声。男人举高了拳头,指缝里的钉子直指向女人的眼睛,女人痛苦的表情里生出了几分绝望的惊恐,她停止了挣扎,像死了一般。男人的拳头迅速落了下来,女人浑身一抽搐,闭上了眼睛。男人闷吼一声,松了手。女人顺墙滑落在地上,咳嗽起来。一枚血迹斑驳的钉子在地上跳了几下,落在女人面前,女人抬头看时,男人正用手掌抚着另一只手臂出门而去,血液在指缝间曲曲蜿蜒。男人走进了女儿的房间,开了灯,女儿正翻过身去。男人抿着嘴唇动了动,关上门,坐到窗前,点了根烟抽起来。女人的咳嗽不时从屋里传来,这加快了男人抽烟的速度,他把烟头从窗外弹了出去后,就走进了厨房,搬开了煤气罐子,里面叠着两块砖头,压着两包白粉。他拿着白粉走到女人跟前说:

“他娘的,你不是喜欢吸吗,我陪你!”

女人咳嗽几声后,抬起头惊奇看着男人,像是找到了知己。

“如果我戒掉,你也必须戒……就算为了婷想想。”男人捏着一包粉,手背上暴露出健康人的经络。

女人摇起了头,看向男人身后的那堵墙,墙后是女儿的房间。

“告诉我怎么吸!”男人坚定地说。

(2)

三天后。

“只有两包了。”女人的声音颤抖着。

“给我一包。”男人说。

女人往身后藏去,她说:

“你不是说过会戒掉的。”

“我以为那是你说的。”男人说。

“我可从来没说过。”女人说着,她把脚伸向了男人,男人侧着身子躺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以为我只是轻轻碰了你。”

“给——我一包,”男人说,“求你了,我求求你。”

“我记得很清楚,你自己说要戒的,它现在是我的了。”

女人娴熟地将袋子撕开,倒在一张锡箔纸上,拿两块砖头隔空支好,下面点上蜡烛。十来秒后,锡箔纸上就漫起了迷烟,女人把脸埋进腾烟里摇晃起来,大口呼吸着,像是刚跑完马拉松。女人的右手在左手上做出抚摸的动作,又撸了撸胸口。她说:

“我的表和衣服是不是很好看。”

“可我什么也没看见。”

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

“你说是不是水开了。”女人说,“可是我好像没烧水。”

“那是女儿。”男人红着眼睛说,很快,他把手贴在胸前,扭曲的表情很快将那“开水声”排挤了,他说:

“给我一点,这样我就会看见你漂亮的手表和衣服了,不然谁也看不见,除了你自己。”

“好吧。”女人说:“快点过来,省着点。”女人说着离开了那烟雾缭绕的地盘。

男人将最后一点青烟吸进了肺里,之后如梦似幻的舒爽说服他躺在了地上,闭上了眼,扬起了嘴角。

“女儿在敲门。”男人突然说。

“她一定是饿了。”

“是啊,咱们不需要吃东西。”男人说,“可女儿需要。”

“要不也给她点。”

男人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做出思考的样子说:

“不行,她是我们的女儿。”

“女儿怎么了,当初怎么会想生个孩子。”女人的声音大了起来。

“你以前就是想生个女儿,”男人点点头说,“我记得很清楚。”

“你话怎么这么多。”女人辩解道。

“你还不是一样。”

“上头了上头了。”女人挪动着身体,把男人压在下面,但男人以为这只是个会说话的木杆子,男人盯着女人凹陷的乳房,无动于衷地说:

“你越来越不像女人了。”

女人说:“你别动,我自己来。”

男人又说:“你连男人都不如,你的奶子都凹下去了。”

“只要你还是个男人就行。”

“我是个男人,但我已经不像男人了。”

(3)

婷那颇有几分女人韵味的身体成了一根移动的拐杖,男人的上半身斜靠在她肩上,他们就像在走舞步,总是前进几步又后退几步。男人的两手插进稀拉的头发里挠着,头皮像用烙铁烧过似的,发黑的血痕如西瓜的条纹布在头皮上。他们沿着江边向远处走去,婷的脑袋与前进的方向成了九十度,眼泪从眼眶里流出,进了嘴巴里,但她的手没有离开父亲的咯吱窝,她说:“妈在看着我们呢。”

男人停下脚,婷也停下了脚步,他们的视线一同落在江里一具尸体上,尽管边上还漂浮着十几具腐烂不堪的尸体,有的套着护士的白褂,就像一截截木桩子漫无目的地浮游和碰撞。尽管如此,他们不会认错女人的尸体,那是第十三个结婚纪念日礼物——一条碎花裙。女人曾说那是她最喜欢的礼物。

“我——对不起你。”男人看着江面说,“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婷抬头看到那张扭曲的脸上流过条条弯弯曲曲的溪流,她继续搀扶着父亲的身体往前走去。

门在几声敲响后打开了,出现了一个秃头男人,腰微微佝偻着,显得颇为颓废,身后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他的目光闪过婷的面颊后发出了亮光。

“进来吧。”秃头说。

门在他们身后关好后,秃头走进了一个屋子,两分钟后,秃头将两包粉放在男人手里,他说:

“够凑合一阵了。”

男人颤抖的手接过粉后,抬眼看了看男人,耷拉下眼皮,转身找到“烧粉区”边,岔开腿沿着墙任其滑落在地上。

“不是我。”秃头说,“我干不动了,我儿子干,但我要看着他们干。”

“好吧。”男人说。他抬头看了看站着的女儿,低下头去,手更加颤抖了。

婷抬手抹了抹眼睛,却发现眼泪已成了水壳子贴在眼角边,她陌生地看着那男孩,男孩温柔的朝她笑,这让她感到放心了一些。婷和男孩走进一间小屋里后,外面的某处已腾起青色的烟,男人呼哧的吸气声加快了男孩的行动。男孩说:

“你知道你来干什么吗。”

婷低下头去,又抹了几下眼睛,她点点头。男孩说:

“我不会弄疼你的。”他把女孩放倒在简易床上,上面铺着一张新床单。

秃头搬了个凳子坐在低矮的门口,眼缝弯曲着,嘴巴微张开,他说:

“磨蹭什么。”

婷爆出一声尖利的叫声后,秃头的眼睛完全闭上了,腰也挺起了,手不知不觉伸向了那里,当他觉得那并没有想象中的这般蓬勃,于是把手放在了门框上,秃头在这后半段从婷口中吟唱出的乐曲声中有节奏地点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外面的男人依然沉浸在烟尘之中

“她似乎和你一样开心。”秃头对男人说,“不过这正是我喜欢的,上次有个女人把床脚给踢断了,不过她的脚也断了,那叫声让我想起了杀猪,而你的女儿让我想起了喜鹊。”

男人停止了吸气的动作,几声咳嗽后,他说:

“能不能再加一包。”

(4)

时间在平静中如水般进流淌着,那是半年后的一天。男人的瘾再次蜂拥而至,他的头发早在两个月前就全掉光了,当他连油条都难以摆平的时候,他觉得牙齿也在一颗颗减少。瘾后他那对婷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的坚定信念也化作了灰飞烟灭。

男人在门外等着,墙上的挂钟显示三点整,他对着门说:

“爸爸难受。”

里面说:“快了。”

两分钟后,婷从里面出来,她穿的是母亲曾经最苗条时穿的旗袍,很合身。男人用夸赞的口吻说:

“女儿越来越漂亮了。”

于是婷扶着男人的胳膊走出了家门。他们的脚步很默契地走在江边的路上。一路上,男人的眼睛只能看到前面几米的地方,但婷却能远远看见远处的一些落户,其中一幢居民楼的二层有一扇彩色玻璃,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婷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窗户上,走着,她的脚步就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男人喘着气说:

“婷——慢点儿……”

习习凉风把江面刮成了片片鱼鳞,沼气裹着尸臭混在在空气中。

“你妈好久没来看咱们了。”男人说着,头扭向了江水里。婷的沉默让他的视线停留在江面片刻,他感到婷的胳膊正在远离自己,双腿也磕绊地摆动起来,于是他说:

“哎,慢点儿慢点儿——”

开门的依然是秃头,他的头依旧是光秃秃的,但鼻子下却长出了黑须。男人看着秃头的胡子,在婷的扶持下佝偻着腰往里走。男孩坐在一张黄色海绵弹簧沙发上,他笑着说:

“婷,你今天真好看。”

婷朝他一笑,把男人安顿在“烧粉区”就朝男孩走去,她牵过男孩的手就往小房间走去,身后的秃头看着他们的背影露出了奸邪的笑。秃头来到男人身边,弯下腰在男人耳边说:

“这次我也要干你女儿。”

男人停下动作,诧异地看着秃头:

“你身体行吗?”

“这不用你管。”秃头说。

男人想了想说:

“你会——弄疼她的。”

秃头拿出两包粉和一个上满药的针筒说:

“再加这个。”

男人捏紧了拳头,暴着的青筋似条条弯曲的黑线,他说:

“那好吧。”

这次秃头并没有在门口看他们,而是将门给他们关上,拿着马克杯,坐在沙发边上喝起了茶。婷肆无忌惮地叫声从里头传出,男孩的喘息声也如一头精力过剩的牛,于是秃头将手放在了那物上,这次他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婷收拾好衣服出门后,秃头站起来眯着眼看着婷,婷过去搀扶男人,男人在婷耳边说了些什么。

“跑!”男人最后喊道。

婷愣了一下,脚步当即向门口奔去,慌乱的手将保险打开后,整个身体被身后的抓力拖拽了回去,她听到秃头的声音说:

“老子今天干死你!”

十五岁的宋来在太阳落山前,走向了通往福德孤儿院的路。今天他连一毛工分也没有挣,但是福利院对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每天挣点工分还给福利院。所以他走向了镇子的另一条路,也是江水指向的另一个方向。他在江面上溜达了一圈,一具气球般鼓着的尸体不紧不慢地飘来,他兴奋地捡起一块石头,使劲往其扔去,石头钻进了紧绷的皮肤里,随着“砰”一声爆响,彩色的液体碎块从里面喷射出来,把周边的浊水染了彩色。很快,他觉得没意思,想到工分的时候,他捡起脚步,继续往远处走去。远处那一扇彩色的玻璃窗在无意识中将他吸引过去,当他来到附近,无所事事的心情再次将他占据,他将一块石头踢飞到老高,落在一处墙上,又弹回到地上。这时,一阵女人的尖叫声抓住了他的神经。顺着声音的方向,他跑到了婷所在的屋子门口,扒开门缝一看,一层轻纱般迷幻的烟尘覆在了眼前,墙边蹲着一个脑袋上挂彩的男子,身边是一个躺在地上的男孩,一个秃头正撕扯着一个女孩的衣物,他将女孩挣扎乱晃的四肢锁住,所以她只剩下了歇斯底里。秃头高举了手,几巴掌下去,女孩已血丝满脸,声音呜咽小去。宋来瞪大眼睛不知所措,眼下四处潦扫,一把火钳杵在门边,两腿戳着一个煤饼。宋来抽出火钳,一脚踹开门,秃头瞬间失了神,扭头要瞅,那火钳在秃头脑门上一刮,秃头的身体僵倒而下。女孩得了空,趁机起身,哭喊着奔逃出屋。那男孩大叫一声,上来伸出拳头就要揍,宋来没反应过来,眼看着这一拳要结结实实的落在脑袋上,男人不知何时起身起身一跳将男孩压在地上。

“你是个男人!”男人使劲气力将男孩压住,男人说着将宋来手里的火钳夺过:

“女儿交给你了,拜托,我已经无路可退。”

(5)

审讯室里。

“你是说,是你杀了他们。”警察感到不可思议。

“这群包家,就会出高价挣黑心钱,狗日的。”整个人由于体力透支,男人的说话声渐渐小去。

“别激动。”警察鄙夷地看着男人。铁门响了三下叩击声后,进来一个白大褂,拿着一份文件,他面无表情的说:

“两名死者身上均有多出钝器伤,两人双眼均被挖去,无法通过瞳孔对视网膜进行光影采样,男子肋骨出粉碎性骨折,两人伤势足以当场致命。”

“他娘的,你小子下手这么狠。”

“把我杀——杀了吧,我宁可死,也——也不要受——这罪。”

“神经病。”警察起身向门口走去,白大褂也走了出去。关上门后,男人从内裤里拿出针筒,扭头对着单面玻璃笑,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审讯室的门锁咯吱咯吱躁响,片刻,冲进来几十名警察,手持警棍,他们指着男人对他吼道:

“你不要激动,放下武器。”

男人露出了微笑,像是看破红尘的道人,然后握紧针筒,将针尖深深刺进了太阳穴。

(6)

婷知道自己不用再去秃头那里了,因为当她去那里后,发现门像夏天的窗户一样敞开着。地板上的老鼠吱吱嘎嘎叫着,肆意穿行在客厅、房间里。小屋里依旧放着简易床,只是床单的颜色变得和大地的尘土一样。混沌干闷的空气依然告诉她,男孩曾经在这里,她深深吸了几口,闭上眼,舒展开眉头,想象起了云雨之态。

她忘了时间行进的脚步,只是觉得落日的余晖落在窗户边后,她想到了“离开”这个词,于是她关上了窗,带上了门。脚步再次踏上了那通往家里唯一的路——江边路。呼啸的风刮过江面,卷起的风尘翻动了水页,水面的尸体已在不经意间换了新一批。腐烂的尸体在水波中摇晃着,偶尔飞出几条大鱼,击水声哗哗作响,有一条落在了尸体上,张大嘴如狼似虎般扯动着内脏。男人的尸体扭曲着四肢硬如烙铁般浮动,婷只瞥过那件男人临走前穿的衣服,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这让她的心一阵阵发凉,那是个浑身赤裸的面孔,浮上水面的半段无不写满了铁钳抽刮的痕迹,这让她想起宋来手握铁钳的形象。这时,男孩空洞的眼神在水风相交的外力下与婷四目相对,片刻之后,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家了。


宋来在吴仅花店插了一个早上的花,老板娘付给他两毛钱。宋来的脑袋像是刚从水缸里抬出来,他直喊热,找了个水龙头,在地上捡了两个木头片将龙头打开,给满是汗水的脑袋冲了个爽快,又仰脖子喝了个饱。他在新鲜包子店买了两个包子,香气进到了鼻子里,肚子咕叽咕叽闹挺起来,但他依然忍住不吃。来到婷的家,门是虚掩着的,婷的哭闹声从里屋响起来,这让宋来的鼻子发酸,他说:

“包子放在这里。”他又说:“你爸让我……好好照顾你。”后面的话变成了蚊子咿唔咿唔,说完后他就跑开了。但他心里十分后悔,因为婷的父亲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要让他平白无故地将自己的午饭送给了别人,但是当他想到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失误时,他觉得自己应该像婷的父亲所说的那样,像个男人。

于是,这之后连续几天,他都只吃了一餐。在一个星期后的一天傍晚,宋来拎着两个肉包子到了婷家,他惊奇地发现婷穿着一身漂亮的旗袍,身边是一张圆桌,上面放着一碗蛋羹。

“对不起,这是我为你做的。”婷的嘴角笑扬起笑容。

宋来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着。

“快吃吧。”婷微笑着说。

碗的上空飘荡着一只只香气浓郁的手,一把一把抓着宋来的鼻尖,宋来咽了咽口水说:

“我吃。”

“怎么有点苦。”宋来想说苦涩,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说。

“鸡蛋放久了,我不舍得吃。”婷说。

宋来的眼睛湿润了,眼泪从下巴滴入了碗里,他把碗里的汤水喝得一滴不剩。宋来说:

“我感觉有点困了。”

“你干了一天活,累坏了,去房间里休息一下吧。”

“可以吗?”宋来的脚步迟疑地往里面走去。

宋来睡熟后,她脱去了宋来的衣裤,走进厨房里,砧板上放着一把菜刀,刀柄上沾满满是安眠药粉,收拾妥当后,她拿破布包着刀柄,拿着刀走进了房间,一刀将宋来的那里割去了半截,血水瞬间浸透了宋来身下的衣物。婷将自己的衣服也脱下后扔在地上后,躺在了宋来的身边,她将私处贴在了宋来的断处,把脸扭成甜蜜的笑。

第二天,婷醒来后,她发现地上的衣服重新回到了身上,身边还多出了一张黄牌——福德福利院日餐卡。于是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解气的笑容。


第三章

(1)

宋来把旅行包从床底下拖出来,从床头柜里拿出存着,压进箱底,再将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后放进箱里,盖上盖子,拉上拉链,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回头作了很简单的张望,他很习惯地看到了对面的窗户,但他马上撇开了视线,因为那扇窗户让他的心痛了一下,之后痛感延伸到了下面。他想到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那就是前进和退缩就像两根勾住自己皮肉的鱼线,不管如何,疼痛是注定的。

阳光在几分钟窗格微微移动了几公分,他扫了一眼手表,心想房东很快就会来收拾房间了,于是他带上门,迈着平静的步伐离开了。

(2)

宋来到一家纺纱厂应聘管理员。一开始李厂长说这里不缺仓库管理员,问他愿不愿意当保安。

“保安是男人干的活。”宋来起身说,“而我不是男人。”

李厂长一拍大腿说:

“我突然想起来东区的管理员上个星期辞职了。”

这样的好事并没有停止,宋来成了厂里的“诚实标兵”,受到全体职工的欢迎,午餐时间,有的男职工把肉菜分给宋来一半,要宋来讲讲他的光荣事迹。男同胞们听完,都竖起大拇指说他是个男人。送来却摆摆手说:

“我不是个男人。”

于是有了后来女职工张平凡的表白经历。宋来说:

“可我不是个男人。”

张平凡说:

“你是个诚实的男人。”

“不,我是个诚实的人,但我真的不是男人。”

长相平凡的张平凡看上宋来的事迹在纺纱厂成了不争的事实,于是他们约定端午节放假那天去医院治疗。宋来说:

“我都已经不是男人很多年了。”

挂号区挂了号,张平凡和宋来到了男性疑难科排专家门诊。突然,广播扩音器给吵闹的医院打了一针镇静剂,先是用英文说一遍,后又用中文说了一遍:亲爱的市民们,我是国际男性生殖科研究院的,最近我院研究出一种新型专治男性生殖问题,不管情况多么严重,我们都会尽一切能力将您治好。

广播声毕,远处走来几名白大褂,拿着单子,他们从最远处的病人开始填写信息,第一个人面目发青,眼睛发黄,他在单子上写道:

“前列腺炎。”

广播里传出白大褂的声音:

“请问您真的只是前列腺炎吗。”

这样一来,那人后面的男人们开始离开队列,有的走下了楼梯,有的朝厕所走去,不到一分钟,只剩下五六名病人。他们的情况确实属实,都患有轻微的前列腺炎。宋来在单子上写道:

“我不是男人。”

广播发出一阵啸音,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喇叭里发出:

“你真的不是男人吗?”

“是的。”

“太好了,你一定会变成史上最强大的男人。”中年男人坚定地说。

(3)

“我不能跟你结婚。”天荣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生孩子。”

“我们可以去医院检查啊。”婷说。

“你没听医生说,避孕药已经让你成不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可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

“是,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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