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英传·龙头往事

1·庄柏“是谁?”庄柏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语气平静地近乎有些冷淡。我最怕他这副模样,每次他这样,都代表着有人要倒霉了。上一次这么惹着他的,被他切了十根手指,倒吊在北门挂了三天。三天里,那人从最开始的放声痛骂到后面的苦苦哀求,每一个路过北门的人...

1·庄柏


“是谁?”

庄柏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语气平静地近乎有些冷淡。

我最怕他这副模样,每次他这样,都代表着有人要倒霉了。上一次这么惹着他的,被他切了十根手指,倒吊在北门挂了三天。三天里,那人从最开始的放声痛骂到后面的苦苦哀求,每一个路过北门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去求饶。面对着如今这样一个庄柏,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这事你不要管。”我有些怕他又做出什么过分的事,连忙开口。

他哼了一声,一步步向我走来,待接近后,伸出手掌,将我的下巴抬起,慌乱中我仍旧听出他语气中那一丝压抑着的怒气,“你的事,还有我不能管的?”

“没,我不是这意思,我……”我拍开他的手掌,转过头去,避开这个人的目光,“我是说……庄柏,外面的人都在骂你。”

庄柏用力扭过我的脸,强迫我与他对视,我注意到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那你呢?”他问,语气似乎有些异样。

“我什么啊?”我再一次拍开他的手,没好气的道,“我要是想骂你早就骂了,至于憋在心里么?不过庄柏啊……”

这一次,我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庄柏的嘴已经贴了过来,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闪躲,却被他的双臂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推开他正要开骂,就听到耳边响起他低低的声音,“只要你还站在我身边就好,只要有你就好。”

我愣了一下,这些年已经很少见庄柏这样有些软弱的语气了,正准备开口安慰他,没想到这人又已恢复了过来,变成了那个毒蛇一般狠辣的庄柏。

“不说就算了,不过事情我会解决。”他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只留给我一个背影,“做好饭,乖乖在家等我。”

我知道已留不住他,索性走进了厨房,琢磨着要烧什么饭给他。

似乎好久没有吃烧鸡了。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和庄柏落魄地蹲在酒店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吃着好酒好菜。那个时候,庄柏总是信誓旦旦地说,以后要是发达了,就成天吃烧鸡,吃到吐为止。他说这话时那一副认真的表情,让我记了好久,可是没想到如今他真的在这里站稳脚跟,并如日中天后,却似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了。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们……

咣当一声,那柄锋利的菜刀脱手落地,在地上蹦了几蹦后安静的躺在了那里。只是我却没有一点时间去将它拾起,菜刀落地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不顾一切地向外跑去,想要追上那个走出去很久的背影。

是的,尽管庄柏如今在这里已经是如日中天,成为了近乎所有人的噩梦,但是仍旧还是有那么一个人……


“庄柏,你找死。”此时此刻,站在庄柏面前的,是一个满面煞气的强壮男人。他看着庄柏,语气低沉而充满威胁。

庄柏的手下意识地抖了抖,没有说话。


2·五年前


我和庄柏来到这个叫做蒲城的地方已经有五年了。

五年之前,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甚至时常为填饱肚子而发愁。而那个时候……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个时候的庄柏,还很可爱。

我记得有一天,差不多是我们来到这里的一个月吧,庄柏脏兮兮的从外面跑回来,我以为他又在哪儿惹事被人打了,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准备去帮他打回来——当然更多时候两个人是再被揍一顿,然后坐在地上看着对方傻笑。

但是这一次没有,庄柏虽然脏,但是身上没有一点伤痕,而且他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他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兴冲冲地道,“小庄,小庄,快跟我走。”

我一头雾水,直到跟着庄柏跑到我们经常蹲守的酒馆后院,看到站在那里的一脸不耐烦的店小二。

“呐,去吃吧。”说着,他递给我们一盘通红油腻的菜,我发誓,这一个月我吃过的肉加起来都没有这盘菜的十分之一多。

我疑惑地看向庄柏,正对上他兴奋地目光,“之前店里忙不过来,小二大哥答应我了,只要能在一上午劈完三十捆柴,这盘烧鸡就送给我们了。”

小二看了我们一眼,点点头道,“虽然是该倒掉的剩菜,但也千万别被老板看到,不然有你们好受的。”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两副碗筷。

庄柏正在那儿喜滋滋地摆弄剩菜,把一些有些坏了的肉夹进自己碗里,我看了觉得心酸,便一把将他的碗夺了过来,“挑挑拣拣的。”我假装横了他一眼,“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吃饭不准挑食!”

庄柏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扑了过来,“你最好了,就知道你最好了。”

“喂,肉,肉!”

当然,最后肉还是洒了一半。

但是我们两个人一直紧紧相贴,笑个不停。

“不要失去你。”

那天,庄柏在睡前用力地抱住我,这样说道。我不免觉得这句无头无脑的话有些奇怪,但看着他认真又有些委屈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主动吻住了他。

“你当然不会失去我。”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过得辛苦,但是那些苦涩中却无处不充斥着情意的香甜。那时候,每次庄柏叫着要吃烧鸡的时候,我在旁边都会忍不住笑出来,每一次他问我为什么笑,我都笑着摇头,不告诉他。

怎么说呢,并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只是我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罢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在很多年后,一次醉酒的夜晚,看着床上醉醺醺地庄柏,我才回答了他。

“庄柏,你知道吗,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完了,彻底沦陷在你身上了。因为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时,在你叫喊着想要吃烧鸡时,我的第一想法竟然不是饱食一顿,而是,如果眼前真的有一只烧鸡让你能吃饱,该多好啊。”

醉醺醺地庄柏朝我笑了笑,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大概是没有听进去吧,因为下一秒,他趴在床边吐了出来。我就蹲在那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拍打着这个,我深爱着的男人的后背。


与庄柏在一起的日子,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温馨美好的。但无奈的是,温馨与美好总是短暂的,痛苦与悲伤才是人生的主旋律。只是有一次在我这样伤感的时候,庄柏却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对不起?”我板着脸,故作严肃的开玩笑,“你不会是背着我找男人去了吧?”

庄柏听了后大怒,两双手掌顿时如脱缰了的野马般在我身体上摸索了起来,我尽力反抗却还是被他压在了床上。就在这时,就在我等着他脱去我的衣服时,我听到他轻声说,“你不开心,就是我的错,所以对不起。但是我会陪着你,让你拥有更多的开心。”

我正疑惑这小子怎么突然学会说情话了,便感觉到他手脚麻利地脱掉了我的衣裤。

“所以,现在,就先让我来开心开心吧。”

“???”


说了这么多,你大概也知道那个时候的庄柏是个怎么样的人了。简单,干净,没那么多心机,笑起来总有一股飞扬的神采,而不是现在的阴冷如蛇。

是的,庄柏真正的转变,还要从那一晚开始说起。


3·张家


那阵子我们运气不错,接到了几个苦工,赚了点小钱。庄柏叫嚷着要吃好吃的,还必须我亲手给他做,我没办法,只好带着钱上街买菜了。

做工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卖力,所以几天下来,庄柏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显得比从前精壮了不少。我有心多买点肉给他吃,便跟着摊主不断讨价还价,要知道,为了脸面,以前我可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回去要他好受。心里一边想着那个人,我一边看着摊主,诚恳地道,“四块一,我全买了。”

摊主苦着脸,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么点钱还斤斤计较的,最后无奈的点点头,答应了我。临走时,我似乎还听到他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只好装作没听到,加快了脚步。

我看着手里提着的排骨、生菜,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想着再去买一条鱼,做条糖醋鱼,今天让庄柏吃的开心点。

码头是张家兄弟的地方,所有码头的人基本都是他们的手下,他们凭借着码头上的生意日进斗金,在整个蒲城混的可谓是风生水起。

张家兄弟中的丧头张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我可不想触这个霉头,前面几乎磨破了嘴皮子的砍价,正是为了买鱼时可以速战速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一个时辰后,我还是被迫留在了那里。


一进码头,我便开始挨条船的看,本来是顷刻间的事情,但奈何我看到了一条银尾鲤鱼——根据蒲城的传说,吃了银尾鲤鱼的人会好运连连。

二十块一尾……我有些走不动道了,虽然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但是只要一想到庄柏看到这条鲤鱼会开心成什么样,我就觉得自己没办法不买下它。

没关系的,我对自己说,只要接下来的日子多找找活,少吃点饭,还是能买得起的。

正当我下定决心准备付账的时候,有人一把推开了我,同时极不耐烦地道,“看什么看,不买滚蛋。”

“我买!”我咬牙,“谁说我不买了。”说完,我从怀里取出二十张破旧的一块钱,递给船家,“银尾鲤鱼,给我装好。”说完,还示威性的看了身侧那人一眼。

只可惜那人注意力完全没在我身上,看着船家,挖了挖耳朵,懒洋洋地道,“我也来两条银尾,过几天是大哥生日,点名了要吃这玩意儿。”

船家低头拨了拨,发现船里只剩下两条银尾,便将钱退还给我道,“这条银尾不卖了,你去别处买吧。”

“凭什么不卖?我先来的。”

“你算什么东西!”船家还没说话,我已被人一把推倒在地,几个人顿时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关键时刻,还是那个懒洋洋地人开了口,“行了,大哥快过生日了,都别给老子惹事。”

“你给我等着!”我被人按在地上,看着那人满不在乎地提着本该属于我的银尾离去,心中愤懑不已。银尾要是真那么好买,也就不至于如此珍贵了,今天既然让我碰到了,我不管他是谁有什么身份,尽管此刻我已经隐约的感觉到了,但是我不管他是谁……一会儿偷袭也好,威胁也好,一定要从他手里……

正想着,我忽然感到背上猛地一痛,还没来得及叫喊,其他拳脚已如雨水般接连不断地落了下来。我咳了一口血,无力地趴在那里,任由着他们拳打脚踢。

“你们大哥不是说……别惹事……”

“你傻啊?”一个人听到了我的话,朝着我的脑袋重重地给了一脚,我顿时觉得整个世界开始摇晃起来,脑海中嗡嗡作响,意识模糊不清。一片混乱中,我听到他似乎笑了一下,张狂地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老大说别惹事的意思是,只要不弄死,就可以往死里弄。

原来是这样。

我闭上了眼,原来是这样。


庄柏赶到的时候,那伙人早已经散了。

“小庄?小庄?”

我似乎听到他在喊我的名字,努力地睁开眼,朝他勉强笑了笑。

“庄柏,今天,没办法给你做饭了。”

我有些遗憾,又有些失望。因为这一天,其实我也期待了很久,在庄柏面前一展手艺,因为我总觉得,说不定他吃得开心,还会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亲吻我。

真可惜啊。


真可惜啊。

即使到了今天,我还时常为那次的事情感到惋惜。倒不是惋惜没有给他做成糖醋鱼,而是惋惜,从那天开始,庄柏的身上就不得不背负起了另一个人的重量——我一直都觉得,这种事本该是我来做的。


4·上位


庄柏背着我在码头附近找了三家医馆,但是没有一个人敢给我疗伤,因为他们都知道是张家人打得我,在码头上,没有人敢做得罪张家兄弟的事。

最后庄柏逼得没办法,抢了一辆车,推着重伤地我从码头一路跑到城区。很奇怪的是,那个夜晚明明我已经意识模糊地不成样子,但每每回忆起来,都觉得恍如昨日般清晰可见,甚至连庄柏身上流着汗的味道,都那么清楚的在鼻尖萦绕。

时隔多年,我依然会经常想起这样一个场景:月悬中天,清风如水。大汗淋漓地庄柏,用他并不宽厚的肩膀背着我,一步一步跑向小巷里那家亮着灯的医馆。“不要睡,小庄。”他一遍遍呢喃,“千万不要睡。”庄柏的声音十分平静,完全不带有一点慌张,似乎完全没有担心我的生死一样。

但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魔鬼即将苏醒的信号。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不清而产生的错觉,还是事实的确如此。在我脑中的记忆里,在即将到达医馆时,庄柏突然冷笑了一下,抬起头来,望着夜空中那轮圆而明亮的月亮。

要流血了。


尽管期间我在医馆里昏睡了几日,没能亲眼目睹这一切,但新王登基的传说,总是会一遍一遍地,在江湖的各个角落,小心翼翼地被人提起。

那天是张家兄弟老大,丧头张的寿宴,整个码头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其中有维护秩序的张家兄弟的手下,有其他老大带着的保镖,也有很多——多得数不过来的凑热闹的小混混,期待着能被某个大佬看中,从此一飞冲天。

就是在宾主尽欢,人声鼎沸之时,庄柏神兵天降,带着七八号人大摇大摆地冲了进去,嘴里还高声喊着,丧头张,给老子滚出来。整个宴会厅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齐齐扭过头来,手中还端着准备敬酒的酒杯,冷漠地打量着擅入者。

但是事态的发展与想象中的场景截然相反,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种愣头青会第一时间被制服,按倒在地,剁手跺脚。

但是没有。

今天是个大日子,丧头张的人绝大部分都被安排在了码头的各个地方,维持城区秩序,剩下的人要么守在门外,要么在厨房监工——防止有人投毒下药,但宴会正厅却偏偏没有什么他的人。而其他老大也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如果丧头张没有能力,他们丝毫不介意瓜分了码头这块地方。

“陈哥,我敬你。”丧头张看也不看庄柏一眼,刀疤纵横的脸上挤出一个可怖的笑容,继续着之前的话题,“今天你能来,小弟荣幸之至,以后还望您多多照顾。”

宴会厅里顿时又热闹了起来,众老大们纷纷收回目光,继续着之前愉快地聊天,好像根本没有被打断一样。

“小子,看来前几天是真没把你打死。”麻脸张一边捏着拳头,一边带着手下围了过来。庄柏和我的长相近乎相同,麻脸张自从看到庄柏后就觉得有些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多亏了手下小弟的提醒,他才想起这个被他“关照”过的人。

庄柏知道,现在一定要快,不然等到张家兄弟的人赶来,自己就真的没有一点机会了。他咬咬牙,望向坐在上位淡然喝着酒的陈龙,从背后抽出刀,朝着麻脸张砍了过去。

“今天只砍姓张的两个王八蛋,其他人都他妈的别找死!”

庄柏和麻脸张的刀都越来越逼近对方,但是两个人都没有躲,反而庄柏还朝着麻脸张跨了一步,头一矮,麻脸张的刀狠狠地劈在了他的背部,血肉飞溅。

但是庄柏的刀却砍断了麻脸张的脖子。

麻脸张带来的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没有人敢再动一下了。在此刻的他们眼里,这个提着刀的,一脸漠然的男人,是那样恐怖。

一刀毙命,先声夺人。庄柏知道自己人少,所以他只能拼命,这才是他唯一的胜算。

“丧头张,听说今天是你生日诶?”庄柏的背部流着血,他略微摇晃了一下,步伐笔直的朝着坐在里面的丧头张走去。

“你是谁?”看了一眼地上依然抽搐着的麻脸张,丧头张终于第一次看向了庄柏。并没有被激怒,人人都说丧头张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但是如果他真的只是如此一个莽夫,又如何能在码头风生水起的坐了这么多年?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是傻子,也千万别把人当傻子。

“挺好的。”庄柏并没有理会他的问话,依旧自顾自说着,“以后有人给你烧纸的时候,可以连着生日一块过了。”

“砍我弟弟,闹我宴会,你以为你是谁?”看着庄柏越来越近,丧头张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终于站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距离,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即使给他拿着刀站在手无寸铁的丧头张身边,他也不会感到任何一丝危险。真正让他不得不站起来的,是庄柏本人。丧头张从这个年轻人眼里看到了一股嗜血的疯狂,这样的眼神,像极了几年前的自己,或者说,像极了在座这些老大们当年的样子。

“丧头张,玩命吗?”庄柏依旧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抛出了自己问题——或者说是威胁。

实际上到了这里,丧头张在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要镇定,以势压人,逼得庄柏露出狼狈样,这样手下人一拥而上,这小子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他所凭仗的气势在如今野兽般的庄柏面前完全不值一提,他看似理智的两个问题,反倒让他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你?配吗?”丧头张鄙夷的看着庄柏,将手里的酒水泼了他一脸。

庄柏不躲,也不管脸上的酒水,呵呵笑道,“确实差了点。不过你动我兄弟诶,你动我兄弟,我就杀你全家。这事没得商量。”

丧头张终于感到了一点不对劲,按理说,这么长时间了,自己的手下早该到了,难不成……

“丧头张,老爷子的事,你该给我一个交代了。”正当丧头张内心忐忑不安时,背后,传来了陈龙低沉的声音。

虽然今天天气很热,丧头张还敞开了衣服,吹着乎乎转的风扇,但是他忽然觉得吧,好像有点冷了。

如果说如今蒲城是诸王并立,那么陈龙绝对是诸王中最强大最令人惧怕的那一个。这个月初,丧头张一个手下不长眼,因为急着给老大办事,所以过马路时撞倒了一个老头,当时他也根本没在意,还嫌老头碍事又给了两脚。

到了晚上,事情麻烦了,原来那个老头是陈龙的上位前的老大,如今也七老八十了,被那小弟一撞,住进了医院。陈龙顿时大发雷霆,查清楚是丧头张的手下后,放出话来一个月内要让他好看。

丧头张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将手下小弟送过去赔罪,任凭处置。但是老爷子年岁大了,一直没醒过来,陈龙怒气难消,铁了心要给丧头张点颜色看看。

所以其实今天根本不是丧头张的生日,他是真的怕了,借着生日的借口把所有老大叫到这里,暗地里托了好多人到陈龙那里说情,想着当面陪个罪,把这事揭过去得了。

但是没想到,陈龙来是来了,却……

面前,庄柏的刀已经高高扬起——却是带着一柄杀人的刀。


5·同生共死


“卧槽你轻点,疼死我了。”

在我给庄柏的背上药时,他狼嚎一般的叫,完全不像外面传闻的背后鲜血四溢却不知疼痛般连斩张家兄弟。

“喊什么喊,你不是不知道疼吗?”

“伤口那么大,你也下得去手?”庄柏回过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显得十分委屈。

这个时候的庄柏又变成了之前那个有些孩子气的他,而不是外人眼中那个新崛起的黑道大哥。

“好好好,我轻点。”我俯下身吻了吻他,看到这个人眼里流露出满足得意的神色,也不由笑了出来。

“诶,问个事,你那些小兄弟是哪儿找的?”

提到这个,庄柏立刻谨慎了起来,左右看了看,让我关紧门,才低声道,“陈龙。”

陈龙的势力占据了整个蒲城近乎三成,几乎各行各业都有他的影子,我们之前找的苦活,背后的老板就是他,也就是那次,让我们第一次见到了这个蒲城的王中之王。

庄柏说,那天晚上将我送到医馆后,他就一个人跑去找了陈龙,说要跟着他混,说可以帮他除去码头的张家兄弟。

“后来呢?”我问。

庄柏挠了挠头,笑着说没有后来啊就这么简单,后来我带着陈龙新收的几个年轻手下,扮成看热闹的小混混,被他给带了进去张家,这才能突然出现在宴会厅里。

我知道事情肯定不是这么简单,但既然庄柏不愿意说,我也就没有再问。在后来,当庄柏成了这个城市的地下之王后,陈龙在一次闲聊时才和我提起这段往事。

那天晚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陈龙的脸上没有任何不屑或者不耐烦的表情,他只是简简单单地问了一句,“你凭什么?”

是的,这个世界靠的是实力。所以陈龙只是问了一个最简单最现实的问题,你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人就敢跑过来大言不惭?他的确想给张家兄弟点颜色瞧瞧,但他同时也并不认为随便一个人就能办成这事。张家兄弟好歹也是大哥级人物,平时基本都窝在码头,这事要是真这么容易,他早就办了。

后来……

庄柏朝着陈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说了两句话,“你是我大哥。我不要命。”

陈龙这回才笑了,是那种轻蔑的笑,“不怕死就能成事?年轻人,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庄柏抬起头,盯着陈龙,一字字道,“我兄弟被人欺负了。我要报仇。”

陈龙告诉我,这就是他一直对我十分客气的原因。

“为什么?你怕庄柏?”我觉得这件事根本不可能,陈龙要是真的怕庄柏,又怎么会给他机会……

“对,我是真怕。我当时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陈龙抖了抖烟灰,直言不讳,“但是……”

我注意到,陈龙的手由于激动而开始颤抖,他有些兴奋地说道,“但是你知道吗小庄,我同样明白,这样一个虎将,如果用得好了,可以帮助我荡平所有阻碍,一统蒲城。”

“那你现在后悔吗?”我指的是陈龙在最巅峰的时刻被庄柏拉下马的事情。

“我不后悔。”陈龙深吸了口烟,满足地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悠悠道,“至少我体会过站在巅峰的感觉,这一点我要谢谢他。”

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我知道,它会害了一个人。

一个我爱的人。


庄柏上位之后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笑渐渐少了,回到家里时经常是一脸疲惫,只有在抱着我的时候才能笑一笑。他经常会坐在那里,一根根地点着烟,不怎么抽,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想着什么,好几次烟头烧到了手指才回过神。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只是会抱着我,说小庄,我爱你。

我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说要不别做了。

“不行!”他顿时激动地跳了起来,双手胡乱地比划着,“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吗?我要是不做了,明天就会死在大街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好上去抱紧他,他同样紧紧地抱着我,尽情地吻我,脱掉了我的衣服……

“我没办法的,小庄。”

结束后,庄柏对我道,“我想保护你,想要这个世上没有人敢碰你,想要你过得好过得开心。我没法回头了。”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我翻过身,在庄柏的唇上狠狠亲了一口,“你倒下的那一天,记得带上我。”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6·不可活


那天,庄柏出去没过多久,我就追了出去,只是刚刚跑到半路就被人给拦住了。

“你就是小庄?”

“你是谁?”开口的同时,我将手摸向后腰,那里有庄柏送我防身的刀。

“没什么,没打算动你。”那人摆了摆手,却丝毫没有一点紧张的意思。要知道,凭借庄柏兄弟的身份,以及那张与他酷似的脸,在整个蒲城,很少有人是不怕我的。但是这个人却显得十分冷静,那么,就代表着……

“庄柏在我们手里。”来人笑意盈盈地开口,“别紧张,我们没什么恶意。”为了预防我跟他拼命,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但是在看到我冷静的注视着自己后,又自嘲地笑了一下,“不愧是跟着庄柏的人,倒是我露怯了。”

“你们要做什么?”我问。

“跟我们走一趟呗。”

我没有犹豫,直接朝他走了过去。

“很好嘛,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手中的刀子已捅进了他的胸膛。我看出他眼中的疑惑,似乎在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庄柏在他们手上,我依然还敢这么做。

“庄柏说过的,这个城市里,谁动我谁死。”

“你……”

刀子拔出,再一次狠狠捅入。

“很凑巧,我也是一样。”

我之前的担心不是假的,但是现在,我已经彻底放下了心来。这么多年,虽然我一直都在替庄柏警惕,但是可能是安逸地太久了,导致我也陷入了一个“庄柏在这个城市一定安全”的误区。我下午只是被一个小混混撞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而庄柏去办这种小事的时候,一向是不喜欢带着人的。

但现在,那个人就在这个城市潜伏着,一旦被他抓到了机会……

不过在看到是一个人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庄柏一定是安全的。

因为如果他真的抓到了庄柏,那么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杀了他,随后是我。既然他们选择来找我,以欺骗的方式带我走,不把事情闹大,那就证明庄柏一定还活着,他们不敢露头,不敢给这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反咬一口的机会。

但是庄柏同样也不敢轻易露面,因为他知道,既然自己的行踪被对方掌握,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

有内鬼。

在这种时刻如果轻易联系自己的人,说不定会被内鬼借着护主的名义出卖。

但是庄柏,你不用急,剩下的事只要交给我就好了。


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意思是说,世上没有必死的绝境,在任何时候,你的面前都会有一丝生路,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但抓住了,就能活命。

当年庄柏挥刀砍向麻脸张的脖子时,麻脸张绝对没有时间去思考什么天无绝人之路,他只是本能地做了一个最恰当的动作——低头。

所以那一刀先是砍到了下颚,随后才是脖子。麻脸张以碎了一半下巴的代价保住了自己的命。当时看着他躺在地上,虽然没有丧头张的吩咐,但还是有麻脸张的忠心小弟立刻抱起了他去了医院。

而那时候的庄柏注意力早已集中在了那个更难搞定的丧头张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了,看着那流血量,也没有人相信他还能活下来。

所以说,麻脸张能活下来,还真是有那么一丝丝运气的成分在内。

这些年,为了避庄柏的风头,他一直在外面躲着,直到前阵子才悄悄回到了蒲城。如果说如今这个城市还有一个人不怕庄柏,并且对他恨之入骨,那么一定是麻脸张。

但是……

我擦干净手中的刀,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麻脸张,庄柏可能早已忘了你这号人,但是我一直记得。从你逃出蒲城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所有可能威胁到庄柏的人,我都会深深地记在心里,更何况当年你曾经给了他那么重的一刀。

回来就好,你回来了,我才能除掉你这个心腹大患。

毕竟……

自作孽,不可活。


7·电话


“怎么?怕了?”麻脸张叼着烟,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庄柏。

庄柏看了一眼身边围着的几十号人,明白今天大概是跑不掉了,唯一令他感到奇怪的是……

“哎呦卧槽你谁啊?”庄柏依旧张扬跋扈地开口,“有仇?敢堵我?不怕死全家吗?”

在这个城市风光了这么多年,庄柏已经太久没有尝过恐惧的感觉了,以往即使是身陷重围,但也很少有人敢主动对他动手。毕竟这些年来死去的一个又一个人已经深刻的证明了一个道理——敢与庄柏为敌的人,下场都会很惨。

这个世上或许的确有人不怕死,但不怕折磨、不怕痛苦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但是今天不一样。

庄柏看得出来,围着自己的这二十号人,眼里没有一点对自己恐惧,这要么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恐惧,要么就是因为……这些人不是蒲城本地人。这样的一群人,只要打起来,一定真的敢下狠手。

所以对着眼前这个碎了一半下巴的长相奇怪的人,庄柏才会问出那么一句,“你谁啊?”

麻脸张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他妈的你不认识我?庄柏?你再说一遍你不认识我?老子这五年来天天想着你,你他妈的不认识我?”

单看这些话,可能以为是庄柏的朋友,但是配上他那狰狞可怖的表情,没有一个人会认为,他对庄柏的惦记是出于关心。

“庄柏,还好你这么多年一直活着,老子今天就活吞了你!”

“等等,别急。”庄柏依旧一脸困惑,“你他妈到底谁啊?认错人了吧?我见过你吗?不对……”庄柏好像发现了什么,捏着下巴,盯着麻脸张打量了起来。

“哦!”过了一会,他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我肯定没见过你,长得他妈这么丑,谁见过一次谁能忘啊。”庄柏得出了一个自以为很正确的结论,殊不知,让麻脸张变成如今这样丑的人,正是他自己。

听了这话,麻脸张彻底忍不住了,大跨步冲了过来揪住庄柏的衣领,但是手才刚刚伸出,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就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真当我傻呢?麻脸张。”庄柏冷漠地声音适时响起,“这么多年,你他妈还是莽夫一个,活该当年被老子砍。”

麻脸张死死咬着牙,却不敢开口还嘴。

“动一下试试?一枪崩了你。”庄柏一边推着麻脸张走出人群,一边威胁道。

“庄柏,我还真不信你敢开……”

“砰!砰砰!”枪连着响了三下,子弹紧贴着麻脸张的头皮划过,灼热的枪口弄得他太阳穴生疼,却不敢随便动哪怕一下。

“不好意思哈,走火了。你刚才说啥?”庄柏问。

麻脸张不说话了。

到底是混了这么多年,庄柏对地形还是十分熟悉的,他挟持着麻脸张走了不一会儿,伸手往下一推,麻脸张顿时掉到了附近工地的一个大坑下,随后掉头就跑。

麻脸张带来的那些个手下们不知道绝对不能让他逃掉,给他反扑的机会,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老大救上来再说。

等麻脸张上来以后,发现早已不见了庄柏,顿时觉得浑身发凉。

要赶快离开。他知道庄柏的手段,如果自己这一行人还想要活命,就得第一时间离开蒲城离开。

但就在这时……

麻脸张的电话响了。


8·医院


“我知道了,你没事就好。”

庄柏在逃跑后第一时间就给我打来了电话,告诉我一定要小心,不仅小心外人,也要小心帮会里的人。

这就是发展太快的坏处,根基不稳。尽管现在庄柏在整个蒲城可谓是一手遮天,但是,一旦真的出了事,他不知道除了我之外还可以相信谁。

他没有贸然选择来找我,在这种危险时刻,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少露面,然后抓住机会,一击致命。

“去医院吧,我也正在路上,三楼。”我一边在路边拦车,一边道。

“医院?”电话那头的庄柏愣了一下,随后低声喊了起来,“是谁?妈的是谁?”

我这才发现自己没说清楚,导致庄柏误会我被人给伤了,连忙解释道,“我没事,真的,真没事,你别急。啊?对市医院,三楼,我给你送一份大礼。”

在庄柏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就已经拨通了一个电话,不过没说话,只响了三下就挂断了它。因为电话的作用不仅仅在于说话,它同样可以当做一个信号,如同狼烟般,引发战火的信号。

电话的那边是按照我的吩咐,在医院内照看着一个植物人很久了的人,在接到我的信号后,他们会打电话给那个人。

从麻脸张回来的第一天……哦不,从庄柏上位的那天起,我就开始了经营自己的情报网。或许我不能做到如庄柏般冲锋陷阵,但我在他身边,我不希望成为他的拖累。这个城市,有他在,没人敢动我,但有我在……

他将战无不胜。

麻脸张,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了你们这样的人,我付出了多大的心血。你们只会惊恐,只会哀嚎,只会在庄柏冷漠的屠刀下痛不欲生,看着他一步步在这个城市里,加冕为王。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看一看几分钟之前,接到电话的麻脸张。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还活着?”麻脸张失了神一样,对于手下们的话充耳不闻,只是一遍遍的喃喃自语,“还活着?”

手下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隐隐约约听到电话那边似乎有人在喊,喊着什么“要么过来,要么就滚吧”一类的话,但似乎就是这么几句话,让自己的老大变得不那么正常。

“老大,你……”

“听着!”半晌,麻脸张终于回过了神,一把揪住手下的衣领,道,“你去订票,明天……不,今晚的票,越快越好。剩下的人跟我去医院,咱们接一个人,然后就走。”

“走?老大,不是说好了要在这儿……”一个手下还待废话,已被麻脸张一脚踹中胸口,仰倒在地。

“都他妈闭嘴!谁是老大?”麻脸张看了看手机上的表,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一定要快。他四周瞅了瞅,砸了一辆车,叫上自己的手下朝市医院的方向绝尘而去。

那一天,片刻之前还在拼命的两个人,在各自接到一个电话后,几乎在同一时间,不顾一切地向医院赶去。


麻脸张是最快到的,快得有些出乎我的预料,要不是我一向谨慎,在医院里提早留了人手,只怕我们还没到,他就已经跑了。

“姓庄的。”抱着已不省人事的大哥,麻脸张几乎咬碎了牙,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只要杀出去,一路逃到车站,那么久一定还会有一线生机的。

但是……

“庄哥。”他忽然听到,病房外整齐划一地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9·退出


“没跑诶?”走进门的庄柏在看到麻脸张后,显然是很意外地说了这么一句。

“庄柏!”麻脸张明白,现在一定要先声夺人,只要在气势上镇住对方,那么今天才有活下来的可能,所以他毫不犹豫,举起刀就朝着庄柏砍了过去。

庄柏毫无防备,依旧是一副懒懒散散地样子,甚至还打了个呵欠。现在跟着他的,都是这些年来我精挑细选过的,对庄柏和我保持绝对忠诚的人,我曾和他们下过死命令:只要庄柏平安,我保你们全家富贵,但他要是有一点意外,别怪姓庄的翻脸不认人。

记得当时庄柏很惊讶,说小庄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狠了?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点点头,一脸满足地笑道,“为了我你果然什么都能做,小庄,说真的我好开心。”

然后就当着这群手下的面,毫无廉耻地扑了过来。

这混蛋。

咳,似乎扯得有点远,总之,说这些的目的,只是想说明一个道理——只要有他们在,庄柏就不会受到一点伤害。

麻脸张的刀还未接近庄柏身前三步,早已被从旁冲出的几人按住,同时,他的那些手下们也早被庄柏的人控制住了。

“别冲动啊。”庄柏扣着手,说道,“上来就打打杀杀的,多不好,有话好好说诶。”

“庄柏!”即使被人死死按住,麻脸张还是挣扎着想要扑过来,“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是谁出卖了你,你永远也会担惊受怕,会不会被自己人给……”

“他根本不需要知道。”这时,我推门走进,打断了麻脸张的怒吼,“麻子,谁说一定要杀你们了?”

“什么?”麻脸张顿时闭上了嘴,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你说什么?”

“你哥。”我指了指他背上挂着的人,“当时庄柏砍了八刀,刀刀致命,但最后竟然没死。只是一个没钱没人没势力的植物人,是凭什么活了这么多年的,你也不想想?”

“是……”麻脸张看了看自己的亲生哥哥,又回过头看着我,颤抖着道,“是你?”

“不,是他。”我指了指庄柏,随后看向麻脸张,诚恳地道,“张哥,不管你怎么想,但今天,我们没想动你。”

麻脸张还沉浸在刚刚的震惊里,久久不能开口,等他回过神时,整个病房里只剩下了我们二人——如果不算那个动也动不了的丧头张的话。

“你们……”

“张哥,”我给他点了根烟,缓缓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不相信,平日里心狠手辣的庄柏,这次怎么会放过你。”

麻脸张沉着脸,没有开口。我知道,这是他仅剩的尊严在作祟,他不甘心也不想承认,自己恨了五年的一个人,竟然有恩于自己,又竟然放了自己。

“是我。”我把玩着打火机,淡淡道,“是我跟他说,算了吧,他已经被你吓破胆子了,再也不会敢报仇了。他这才放了你。”

麻脸张脸上的表情是惊疑不定。一方面他的确不相信庄柏会就这样放过他,但另一方面,他更不相信我会这么好心。但既然我真的这么做了,事后又来找到他,那么就代表着,我一定有所企图。所以……

麻脸张皱着眉头思考了很久后,得出了一个自以为正确的结论:你要我帮你除了庄柏,然后自己上位?

我笑了。

第一是因为我没猜错,这个人果然对庄柏还抱有杀心;第二是因为,我看清楚了这个人贫瘠的大脑,那么接下来,他就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其实如果庄柏真想杀你,谁都拦不住。我的话之所以起作用,主要还是因为庄柏自己,他本来就有放过你的念头了。”

麻脸张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起来,我等着他笑完,看着他拿刀指着我,恶狠狠地道,“姓庄的,说了这么半天,原来你在玩我。”

我丝毫没有在意他抵在我胸前的刀,只是淡淡地道,“没人骗你,张哥。我们打算退出了。”

麻脸张愕然。

“我们毕竟不是这个城市的人,也没打算死在这里,所以……趁现在还能走,我们打算尽早脱身。”

“不然你以为凭什么放过你?这几年庄柏杀了这么多人,哪个有人敢求情?哪个不是斩草除根?放了你,是因为最后他想做点善事,少造点杀孽。”

“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就不怕我将事情抖出去?到时候看你们怎么跑!”说到这里,麻脸张恍然大悟,对我道,“原来你他妈是来灭口的!”

“……”我已经不想再和这个人这么沟通下去了,干脆直截了当地道,“张哥,说了这么多,是因为小弟需要您帮忙,只要你传出我们已死,是你亲手杀了我们的消息,再随便将两个人砍得面目全非……”

“那我会被你们那群愤怒的手下砍死。”麻脸张冷笑道。

“不,不会的。”我笑了一下,贴进麻脸张的耳畔,轻声道,“只要你……”

麻脸张的眼睛渐渐睁大,看着我惊讶地道,“你……”

“嘘。”我将食指竖在唇前,打断了他的话,“张哥,事成之后,你就是真正地蒲城之王了。这一份大礼,够不够换我们二人的命?”

麻脸张那狰狞的脸上笑意愈盛,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同样笑得很开心,同样看着他,点了点头。

贪得无厌,见利忘义。麻脸张,你果然死不足惜。


10·尾声


2008年3月,清晨。

在通往海边的高速路上,开着车的那个年轻人呵欠不断,一边没精打采地开车一边抱怨道,“什么啊,哪有这么早来看海的。”

“喏,这可是你自己写的计划。”坐在右边的年轻人从怀里取出一张单子,在他同伴的面前晃了晃,“二号去看海,晚上住旅店,三号去餐厅,然后看电影。”

左边人顿时没了话,半晌,才撇了撇嘴,低声道,“也可以晚一点嘛,起这么早——”他又打了个呵欠,含混不清地道,“困死人了。”

右边的年轻人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转过头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出神。

“老实说,小庄。”开车的人突然开口,“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放了麻脸张,咱们就能安然脱身。”

“因为你蠢。”另一个人下意识地接口。

没错,这两个悠然自得的年轻人,正是刚刚从蒲城脱身的我和庄柏。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我依旧定定地注视着车窗外。这些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如今天这般放松,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

“不行,你得告诉我。”好奇心得不到满足的庄柏顿时闹了起来,右手不听话的伸了过来,大有一副我不说他就白日宣淫的意思。

我有些无语,放下了那副沉重担子后的庄柏,又变得如同往日般活泼起来,只是这份活泼是不是有点过了头,却是我之前从未想过的。

“快说,快说!”

“好好好,我说……喂,我说啊,快把手拿开!”

“晚了!”庄柏露出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同时威胁道,“快点讲清楚哦,不然……”

听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期待了。

咳。

我说。


庄柏早在三年前就多了陈龙的权,但是却一直都没有杀他,这当然不是因为庄柏仁慈。实际上,那段时间正是庄柏风头正盛的日子,杀一两个人,对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庄柏没有动陈龙的真正原因,是他动不了。

陈龙这个人吧,在蒲城众老大中,一向是势力最强的,但是他在位的几年,却始终没有一统蒲城,这并非是他能力不行,而是因为他独有的优点——够义气。

黑道混的是什么?有的人是为了钱,有的人是为了义气,陈龙就是后者。

选择钱的人,抓住机会,往往能大富大贵,但如果被别人抓住机会,就难以翻身;但选择义气的人不同,他会得到很多人的敬重、钦佩,所以即使失势,也不会跌的太惨。

陈龙就是这样的人,几乎大半个蒲城都受过他的恩惠,即使是庄柏的那些个小弟里,也不乏真心敬佩着陈龙的人。

所以即使庄柏逼着他让了位,也不敢太过放肆,甚至在一些公众场合,依旧如同当年般尊重陈龙,所有人都说陈龙收了个好弟子,能善终,但真正的隐情只有他们才知道——一个想而不能,一个能而不想。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那天,在医院里,我对麻脸张说的是“陈龙已经被庄柏制服了,只要你对外宣称杀了我们,再带人杀了陈龙,整个蒲城谁不怕你?谁还敢跟你作对?”

是的,陈龙这块招牌已经在蒲城挂了太久了,有的人以为想要上位就必须砸了它,而有的人明白,想要功成身退,就必须尊敬他。

当晚,当麻脸张兴冲冲地带着人去我告诉他的地方找到了陈龙,但就在要动手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点不对劲。作为经常在生死间徘徊的人,麻脸张没有丝毫犹豫,掉头就跑,却发现门外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人,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长夜漫漫,那一群群身着黑西服手拿砍刀的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哪里,紧盯着他。

“不对……不对……”

“好啊,果然来了。”陈龙从椅子上站起身,脚下崭新的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开始我还不信,谁那么大胆,连庄柏他们都敢动,原来是你这么个杂碎。”

“不,我没有,我没有,庄柏他们没……”

麻脸张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已经再也说不下去了。

“别怪我。”陈龙凑在他耳边,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刀子在体内转了转,又一次捅了进去。

血顺着他的喉咙涌出,麻脸张已经再也说不出来话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他想到的不是逼得自己不得不远走他乡的庄柏,也不是再也不能说话的亲生哥哥,更不是眼前这个终结了自己生命的陈龙。

而是很多年前,很多年前那个在码头买鱼时,碰到的那个瘦弱的年轻人。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好像是……哦,麻脸张模糊不清的记忆渐渐苏醒,沙哑着喉咙,带着血腥味,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对,就是这句话,你给我等着。

原来他还没忘啊,我还以为……我还以为……麻脸张烂泥一般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了思考下去的机会。

“带下去吧。”陈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并没有将麻脸张临死前的那句话放在心上——尽管那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踏着响亮的步子,他又重新坐回了房间里那纯黑色的高椅之上,望向面前众人的目光中,是如同霸主般的冷漠。

“小庄,谢了。”一统蒲城的霸主,在心中如此说道。


而此时……远在海边的我,看着那个在浪花中若隐若现,兴冲冲对着我招手呼喊的人影,笑的是那样灿烂。

“陈龙,谢了。”朝着蒲城的方向忘了最后一眼,我不再犹豫,朝着海边的那个人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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