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耙

1.钉耙死了。准确的说,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个月。钉耙是我爷爷邻居家的第三个孩子。之所以叫这个奇怪的名字,是因为钉耙他娘之前的两个孩子都早夭了。“钉耙是铁做的,(命)硬。”于是他爹就给他起名叫钉耙。“名贱好养活”,托他爹的福,...

1.

钉耙死了。

准确的说,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个月。

钉耙是我爷爷邻居家的第三个孩子。之所以叫这个奇怪的名字,是因为钉耙他娘之前的两个孩子都早夭了。

“钉耙是铁做的,(命)硬。”于是他爹就给他起名叫钉耙。

“名贱好养活”,托他爹的福,钉耙就这么顽强的活下来了。

据说钉耙小时候长得还挺好看,跟后来那个头发泛着油光、乱糟糟像鸡窝,身上太久不洗澡一股酸臭味,胡子不刮一口黄牙双眼失神的钉耙完全不是一个人。

“谁知道后来会成这样?”我奶奶说。


2.

除了种地,村里老头老太太的大部分时间无事可做,于是一群人就围在村东头的大槐树下东拉西扯。

从抗美援朝讲到75年大洪水,当年如何啃树皮、吃观音土,在乱坟岗上撞见女鬼,流浪汉偷人民公社的玉米被吊起来打个半死……

还有很少的时候,会讲到钉耙。

关于钉耙的种种事迹,我都是从这里听来的:

“钉耙都二十多岁了还非要跟着她娘一块上厕所哩!”

“钉耙那身上臭的,估计得十年没洗过澡。”

“有一回我去他家,看见他刚烧开一壶水,然后不等凉,倒碗里就喝!给他自己烫个半死!”

……

是的,钉耙是个傻子,大家都这么认为。


不过我对他的印象却不太一样。

我小学的时候,每天上学从我家出门顺着小路往南走,有一条河,钉耙家的三间瓦房就在河对岸。

我每天都能看见他在他家门前的枣树下坐着,什么也不干,就那么看着眼前的河。我那时候很羡慕他,不用上学也不用做事。

“他是河神吗?”我问我堂哥。

“他是傻叼。”我哥说。

这条河在我小时候还很清澈。夏天的时候,我跟着比我大几岁的孩子下去摸鱼捞田螺,还学会了狗刨和仰泳,而钉耙就坐在枣树下看着。

冬天整条河封上了厚厚的冰,我们上学的时候不走路,沿着河溜冰、团雪球砸人。钉耙还是坐在那看着。

春夏秋冬雷打不动,钉耙是这条河的历史见证者。他一定亲眼见证了这条河如何慢慢干涸,见证了它从清澈见底到满是污泥。

我那时候特别想问钉耙,你每天坐在这干什么呢?

看河吗?还是看云?难道是思考人生?

我没敢问。

现在已经没机会了,这将是钉耙和这条河永远的秘密。


3.

钉耙的年龄也是一个谜,没人知道或者说没人在乎他出生于哪一年。谁会关心一个傻子呢?大家都只知道他几十岁了没有媳妇,快要断了他家的香火。

从我记事起,钉耙就一直是这个样子:脏、傻、老。

我小时候觉得他跟我爷爷一样大,可是却奇怪为什么他爹娘看起来没那么老?我想可能是因为他爹娘结婚比较早,不过我猜错了。

“大概比你爸小一两岁吧。”后来我奶奶告诉我。

有人说曾见过钉耙一个人在枣树下落泪,其他人听了发笑,傻子怎么会哭?

有人说钉耙其实本不傻,后来因为某事才傻的。有人说不是,钉耙一出生就是个傻子。结果是两方争个口干舌燥,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

钉耙就这么在旁观和议论中活着。

不过这些他都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一定也不在乎。能隔绝整个世界真是太好了,有时候我很羡慕他。


人们说钉耙是上过学的,但是因为笨,光学前班就读了三年,而成绩还是一沓糊涂。学校老师说,钉耙这个学生虽然学习不好,但个子还是很高的,适合回家干活。

他爹拍板子:这他娘的还读个狗屁书哩,趁早回来下地!

钉耙的学生生涯就这么结束了,那一年他十岁。

除了下地干活,钉耙从不出门,一旦出门则必然跟着他爹娘,见人一句话不说,语言的交流是多余的。

人们觉得钉耙是听不懂话的。因为他是傻子,傻子怎么会听得懂话?

不过很快“钉耙听不懂话”这个论断就被打破了。

有一年夏天,一个外村来卖西瓜的不知为何跟钉耙他爹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开始骂娘。钉耙听见了,扛着铁掀就从屋里出来要揍卖瓜的。

卖瓜人看这是个二愣子,瓜也不管了撒腿就跑,钉耙气喘吁吁的也没追上,回来用铁掀把大篷车上的西瓜拍碎了几十个,弄了一地西瓜汁。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卖瓜的自认倒霉赶紧开着车跑了。

这让人们见识到了钉耙的危险性。“可别去招惹钉耙,他是傻子,疯起来啥都不管。”大人告诫我们这些小孩子。

可是钉耙好像也不怎么会生气。

有一次我们几个小孩子在河边玩跳房子,钉耙在对岸枣树下坐着看了好久,忽然站起来,呜呜啦啦的冲我们吼了几句话,然后也照着瞎跳起来。

我们停下来,都看着他笑。

一个孩子说,钉耙你跳的是什么鸡巴玩意儿啊?哈哈哈哈哈。

钉耙眼神空洞,只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跳着。


4.

记忆中钉耙唯一一次跟我说话,是我五年级时。(也许是四年级)我放学从他家门口过,正是枣子成熟的季节,钉耙坐在树下,旁边散落着他打落的青枣。

他眯着眼,呲着一口黄牙对我笑,然后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又扔给我一把枣。

我把枣都捡起来,看着他油腻的头发阴森的脸,忽然想起大人们的告诫,觉得有些害怕,于是撒腿就跑了。

钉耙对我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后来我读中学,学校离家几十里,坐车要一个多小时,于是一个月只回一次家,那条路就再也没机会走了。有一天不经意问起,人说钉耙一家已经住进了政府建的养老院。

再后来就是现在了。


钉耙姓赵,不过从来没人喊他赵钉耙。

从我们村向西一千米,就是一条能通往全中国的国道,但是钉耙甚至没出过镇,他的一生都在这个小村庄燃烧殆尽。

2017年5月,一辈子无影无踪,除了坐在枣树下看看河,什么也没做的赵钉耙死了。

没有葬礼,他的爹和娘死在他前面,他是他们家最后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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