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精灵

文:树乱题图:《如龙:极》一、老黄锁上车,将烟屁股碾在电线杆上,头也不回地向“好客来高级宾馆”走去。进大厅,低头避开服务员的视线,前行到电梯口,上五楼,电梯门打开后向右数第三个房间。老黄敲了敲门。门开一条缝,狗子的脑袋探了出来。看到是老黄,...

文:树乱

题图:《如龙:极》

一、

老黄锁上车,将烟屁股碾在电线杆上,头也不回地向“好客来高级宾馆”走去。

进大厅,低头避开服务员的视线,前行到电梯口,上五楼,电梯门打开后向右数第三个房间。

老黄敲了敲门。

门开一条缝,狗子的脑袋探了出来。看到是老黄,立刻笑了:

“哥,您来了。”

“怎么搞的?谁拐卖儿童?”老黄没回个笑,低头走进房间。

房间里还有三个人,两个狗子的小兄弟,债务人秦老板缩在房间最深处的角落里发抖。

夜幕已沉,老黄本在家里陪闺女写作业,被狗子一个电话叫来。狗子的语气很急,老黄没敢耽搁。熊孩子们没脑子,一点就着,自以为随性,万一出了事还是老黄给擦屁股。


“秦老板,好久不见,您别坐地上啊。”老黄从口袋里摸出烟,嘴衔一根,又拽出一根丢给秦老板,秦老板没接,烟掉到地上。

“秦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不犯罪,也希望你能遵纪守法,”老黄看秦老板不说话,就又转过头,“你们打他了?”

“没,哥,你听我说,”狗子搓着手,挤出笑,“老板今天不是让我们来要账嘛,结果秦老板拉了个箱子来,说拿箱子里面的东西抵账。我们一打开,箱子里面是个小姑娘,我心想这人拐卖儿童,想拉咱们垫背,就把他请到这里来呆着,把哥你喊过来出出主意。”

老黄注意到墙角有个大皮箱,他低头问:“生意大到卖活人了,秦老板?”

秦老板白了老黄一眼。

老黄咂咂嘴,随手敲了下狗子的脑袋:“你们也不怕把人捂死了!”

说罢他走上前,放倒皮箱,密码锁是开的,摁下去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

打开皮箱后,他愣住了。

屋子里一阵安静,许久后老黄问:

“秦老板,这个……你是怎么弄到的?”

他的语速非常缓慢,像一个字又一个字往外蹦。

二、

狗子站在老黄家门口,取出口袋里的铁丝准备撬门。

他知道老黄现在应该去了西街的修车店,车的后备箱里装着白精灵。

老黄的车胎是他扎破的,为了多拖延一些时间。

白精灵谁不知道?注射了白精灵的血后,人就可以进入最美的梦中,精灵血是天赐的镇痛药。和冰不一样,溜冰会让人变成癫狂失禁的脏鬼,那种档次的东西一生也试不到一次精灵血。

在帝国的法律中,精灵与人有相同的法律地位,但精灵血是“商品”,精灵因此逃亡并与人类为敌。

刚才打开秦老板的皮箱时,狗子的脑海中浮现出“天无绝人之路”。

狗子需要钱,他亲娘正在床上躺着,住院费一天是两千三百多块,狗子他娘不是本地户口,没有医保,因此狗子需要钱。兄弟姐妹五个,只有狗子管他娘,所以他必须搞来钱。

向老板借肯定不行,老板靠收高利贷赚了几栋楼几台车,养狗子老黄一帮打手,借钱的话,光还利息一辈子的时间就不够,但直接把白精灵抢去,又怕被老板找人追杀。

脑海中过了一道闪电,老黄的影子浮了出来。在最危急的时刻,只能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因为如果被拆穿,也许还能获得原谅。

狗子的想法是让老黄带走白精灵,再将白精灵从老黄手上抢走,这样,黑锅就甩给老黄了。

老黄家的锁很旧,狗子轻易地撬开了门。客厅已经熄灯,有个房间亮着,狗子猜是莎莎的卧室。

他知道,莎莎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因为怕黑所以开着灯睡觉。

莎莎是老黄的宝贝,老黄家只有他爷俩,只要绑走莎莎,老黄拼了命也会赎她。

狗子放慢脚步,压下自己的声音。

他太熟悉莎莎。他唯一的朋友就是老黄,所以常来这里串门,和老黄一起学狗叫逗莎莎笑,莎莎的笑就像春日的阳光,能把狗子的心都看化了。

他转了莎莎卧室门的门把,没锁。于是他调整好姿势,右手握紧口袋里的手帕,推开门。

灯亮着,莎莎紧裹着被子,将脸转向墙里。

她一定还在装睡,在等待着她爸爸在额头上轻轻一吻,关掉卧室的灯。

莎莎多可爱啊,她只有六岁,却会给他端茶拿糖,还会把他画成四只眼睛的妖怪。

对老黄和狗子来说,莎莎的笑就是归宿。

狗子知道自己在发抖,他只能稳住心跳,上前一把按住莎莎,腾出只手用手帕蒙住她的鼻子。

莎莎的身体在狗子的掌心猛地一颤,随后开始奋力扑腾、晃动、挣扎,爆发出的力量完全超出了她的身形,像一只求生的小兽。

很快,抵抗弱了下去,少女躺在床上不再动。

她被侵害了。狗子心想。被有罪的自己侵害了。

他手忙脚乱,伸出手去试她的鼻息,捏她的脉搏,还好,人活着。

不知已经过了多久,狗子要赶快出去,门口还放着他带来的大箱子,他要赶快出去,将莎莎放进箱子里,带莎莎离开,找个电话亭给老黄发恐吓消息,把莎莎安全地放回家,收到白精灵,抽干白精灵的血,把血卖掉。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已经成功一半了。狗子想。

三、

老黄坐在莎莎床边抽烟,他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白墙,青筋的轮廓一根根暴出来,像有虫在血管里蠕动。

莎莎是个多乖的姑娘啊。

一年前她妈走了,但老黄没什么朋友,只有父女二人孤零零地守灵。

自从老婆得病起,老黄就烟不离手,咬住一根烟,想起老婆一直跟着自己受苦,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在只有父女二人的夜里,烟就抽得更凶。

像是胸口堵住了什么,不把肺抽疼让自己麻木,就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可莎莎一次都没有哭,她系着白头巾,依靠在棺材旁,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老黄望着莎莎瘦削弱小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说:

“莎莎,想哭就别憋着。”

莎莎点点头,依然一滴眼泪都没掉。

在送走她妈妈的那天夜晚,莎莎在卧室前傻站了很久,很久之后她问老黄:

“妈妈是不会再回来了吗?”

老黄点点头,说了声“是”。

莎莎也点点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老黄把耳朵贴着门,直到听见莎莎的哭声,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那个夜里,莎莎开着卧室的灯,哭了整整一夜,老黄就坐在卧室门前的地上,看着里屋亮着的灯光,把家里的烟全抽完。

谁要是敢动莎莎一根汗毛,就把他全家的头都砍下来。

白精灵穿上莎莎的衣服,扶着门框皱眉,她被二手烟熏得几乎窒息,眼神在老黄和满地烟头间游移。

老黄拨通电话,打开免提。

“喂,哥?怎么了?”

白精灵记得电话里传来的年轻男人声音,老黄喊他狗子。

“我女儿被人绑架了。”

“……谁被绑架了?哥你说莎莎被绑架了?我…哥你要不要我去你家,还是我叫几个兄弟……”对面的说。

“对方要我拿一百万来赎。”

“哥,你先别急,要不然我们先报警……”

“不报警。这事我自己处理。”

“那……那,哥,你说怎么办好?我听你的。咱们怎么办?”

“你手里应该还有枪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哥,你这是要犯错误啊,要不,这事交给我去跟绑架犯联系一下……”

“狗子,不用拦我。绑架我闺女的人肯定是我身边的人,胆子这么大,他一定得死。”

这次沉默得更久。

“哥,我一个小时后把东西放在老地方,但是,事儿我不能再掺和了。”

“我知道,谢谢你……狗子啊。”

“嗯?哥?”

“你说我前手刚拿着白精灵,后手女儿就被人绑架了,是巧合吗?”

“哥,是不是那个秦老板下的什么套啊?我觉得这事,有问题。”

“好,这事完了之后,再找秦老板算账。”

白精灵看着老黄表情复杂地摁掉电话,对着电话沉思。

然后,老黄把视线转向了她。

四、

狗子远远地站着,看老黄从公园森林里的长凳下取出一个长袋子。

一杆喷子,十颗粮,够他打完一梭再装一次。狗子看着老黄一颗一颗将子弹填进去。

狗子想的是,要么他把老黄杀掉,要么老黄把他杀掉。都行。

反正以老黄的为人,不会撇下狗子娘不管。最怕的是两个人到最后都没活下来,这样莎莎和狗子的娘,都得活活饿死。

从看到秦老板带来的白精灵开始,狗子就一步步地算计老黄。一个白精灵,简直是天赐的翻身机会。如果债务人还的是现金,狗子就必须在第一时间打进公司账户,可是“货物”不同,老板不在,就得保管。

如果“货物”的保管人是别人,“货物”没了责任也不在自己。本来狗子只想把白精灵抢走,不想伤害莎莎,但老黄性格太倔,还得跟他拼个你死我活才行。

狗子还记得,第一次带自己见血的,就是老黄。

“陈老板,光靠跑能还账吗?”

那时狗子只有十六岁,老黄第一次带他出差。

两人在南下的火车上晃荡了两天一夜,终于赶到线人报来的城市,老黄灵巧地别开了债务人出租房的锁,踹门进了房间。

迎面而来的是闷热的脚臭,狗子看到一个只穿内裤的裸男从被窝里翻腾出来,他年轻气盛,上去就是一脚,把裸男踢翻在地摁住。

老黄径自在出租房里转了转,翻翻债务人的口袋和钱包,看没什么值钱的物品,就走进厨房里,拎出一把菜刀。

“陈老板,欠钱不还可不是好习惯啊。”老黄点燃一根烟。

债务人不说话,他裸着却也不挣扎,只用狠毒的眼神盯着狗子。

“陈老板,我们老板让我俩来收利息,您要不赶紧还了,免得一会儿疼。”

债务人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用力挣扎,狗子张开五指狠劈债务人的脸,打了几下之后,债务人就不反抗了。

老黄拿起床脚的袜子,丢给狗子:“你把他嘴堵上,免得一会儿声音太大。”

狗子拿起臭袜子,往债务人嘴里填,可债务人抵死不张嘴。

“你张不张嘴?”狗子狠打债务人的脸。

“你张不张??”狗子用力更狠。

“你快张嘴!!”狗子用拳头往债务人脸上砸,债务人嘴角流出血,但抵死不张嘴。

“声音别太大,会吵到别人,”老黄说。狗子就住了手,与债务人狠狠地对视。

老黄慢悠悠地走到债务人身旁,蹲下身,取出口袋里的指甲钳。

他揪住债务人的耳朵,用指甲钳对着耳朵剪了一下,咔哒一声,债务人耳朵就被剪开了。

血流了出来,债务人疼得张大嘴,狗子眼疾手快,把袜子团起来塞进债务人嘴里。

债务人开始在狗子身下挣扎,想要扑腾站起身,狗子几乎按不住。老黄对准债务人的胃连踢几脚,债务人就又蜷缩成一团,嘴里呕出液体。

老黄抓起债务人的一只手臂,将手掌按在地面,只留小指暴露出来。

“陈老板,我们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让我们去法院起诉,然后赖账,反正是民事行为,对吗?”老黄握着菜刀,上下晃动,瞄着债务人的小指指根,“可是啊,我们要坏多啦。就算你死了,你的老婆也得替你还钱,除非你的债还完,不然,你跑到哪里都没用,我们会像鬼一样缠着你。欠钱不还的人,活该生不如死。利息,我今天就先收了啊。”

菜刀在空中停了两秒,快速地剁下去。

狗子从回忆中惊醒过来,看着不远处的老黄端着枪,身旁站着白精灵。

那根指头让老板拿到了钱。老黄被判了个缓刑,无碍自由。

老黄砍人手指时的表情,跟现在的表情比,可温和多了。

五、

老黄对白精灵说:

“我刚才跟绑架犯联系上了,他同意了用你交换。谢谢你。”

白精灵和莎莎的年纪差不大,神情平静,没有说话。

月光穿过叶丛,流淌在大地,映得世界一片白茫茫。

枪填好了子弹,老黄在不远处的公园长椅坐下,从口袋中拿出握瘪的烟盒,扒出根烟放进嘴里。白精灵走近了他。

“我本来就没想把你交给老板。”老黄长吁一口气,肺里的烟也喷了出来,“没想到出了这遭。”

白精灵点点头,“啊”了一声表示认同。

几小时前,老黄在狗子那边把白精灵的事报告给老板,老板觉得白精灵太过危险,让老黄不要接收,但老黄执意要,老板沉思半天,终于同意。

老黄自己有闺女,知道这个精灵是别人的闺女。他本来打算开着车去郊区,把精灵给放了,大不了就是秦老板的债他来背,可是一离开“好客来”就发现自己的几个车胎都被人割破了,只好先去修车。修车路上,收到了女儿被绑架的信息。

这不是有人算计,才真见鬼了。


白精灵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思维混乱,愤怒和痛苦的精神混合流窜。早逝的妻子和女儿的笑脸在他的脑海中交叠融化。精灵能够看穿人类的想法,却无法阻止人类发自心底的恶。

白精灵伸出手,想要触摸老黄的额头,那样她就能给老黄一个安稳的梦境,他会与自己多年未见的妻子对话,他看不到妻子亡魂的一部分依然在陪伴着他……

白精灵的手被老黄一把握住,看到老黄双眼后,她吓得腿都软了。

“别对我用这些东西,小精灵。”

老黄顿了顿,接着说:

“听说你们精灵可以看到人的想法,能告诉我刚才酒店里那几个人都在想什么吗?”

六、

狗子在角落里等得着急,双眼不离被绑在柱子上的莎莎。

他手中的枪射程更远,如果老黄来解开莎莎的绳索,他就一枪打翻老黄,抢了白精灵就跑。

他唯一在不断祈求的事,是希望莎莎没有看到自己的脸,这样的话,当一切都结束,也许还能和老黄做兄弟。

约定交人的地点在郊区的废弃工厂。赎人的老黄来得比约定时间晚,狗子看时间已过,有些发虚,心理揣度老黄会不会给自己设套了?跟老黄斗,真是太难了。

“来个童工吗?”

第一次见老黄时,狗子刚高中辍学。

“这个小伙子,虽然年轻一些,但是看上去很能干,”老板说话一本正经,“他家里只有妈妈,还有四个哥哥姐姐要读书,他就出来赚钱了。”

狗子低下头,那个叫老黄的人长得又高又瘦,一脸严肃。

“以后你就跟着你黄哥好了,打个下手。”老板拍拍狗子的背。

“你抽烟吗?”老黄掏出烟,递到狗子鼻子前,狗子摆摆手,礼貌地笑了笑。

“你这样的小鬼头,就该老老实实回学校里读书。”老黄点燃了烟,一只手搭着狗子的肩,把他揽到沙发坐下。

“可是我四个哥哥姐姐,都在上学,需要钱。”狗子低下头去,他觉得母亲太累了,一个女人要打三份工,偶尔还会因为贫血晕倒。

“他们需要钱所以就你来赚?我觉得你那几个哥哥姐姐都是王八蛋,有人告诉过你吗,”老黄把脸对着狗子,“你那几个哥哥姐姐、都是、王、八、蛋。”

狗子震了震,这句话戳到了他的心窝。

“你这熊孩子,总觉得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真要能活得没良心一些,就也不用那么累,”老黄深吸一口烟,“人哪,别太有良心。太有良心的,都死得早。”

“唉。”狗子说。

“那你就跟着我吧,有事你站后头,我上,你跟我慢慢学着就行。年纪轻轻的,别冲动,把一辈子毁了,”老黄站起身,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书能读就再读一些,不识字儿活得累。”

“哎,哥。我听你的。”

狗子摇摇头,把回忆都甩远。

不远处传来走路的轻微声响,狗子端枪看去,白精灵的身影映入他的视线。

白精灵独自来到约定的场所,径直走向被绑的莎莎,给莎莎松绑。

可是老黄在哪里?

他怎么能放心让白精灵自己行动,精灵那么危险,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跑没影!

狗子那么聪明,却没料到老黄和白精灵联手,人竟然和货组成阵线。如果自己贸然上前,一定会被老黄看到,甚至有可能被暗枪打死。

眼看着白精灵拉起莎莎的手就要往外走,狗子这才琢磨过来:门口的两个小弟已经被老黄给放倒了。

血往脑袋涨,狗子提枪冲了出去。

白精灵和莎莎站定了脚步。药效还没过,莎莎的眼神依然有些朦胧,她伏在白精灵的肩膀上,轻喊了声:

“狗叔,你是来救我的吗?”

一瞬间,狗子的身体像过了电,僵硬着身子,战栗、颤抖了好久才回过神。


他转过头,看见老黄举着枪走近。

他下意识开枪,手在抖,第一枪打歪了。

他慌张填好子弹开了第二枪,这枪打中老黄的腿,老黄停顿了一下,瘸着继续走,虽然身子颤巍巍,但是每一步都带着杀气。

狗子没再继续反抗,他扔了枪,想跪又不敢跪,嘴里嚅嗫着“哥,对不起”。

老黄没给狗子说话的机会,他反握枪管,将枪托像榔头一样砸在狗子脸上,狗子摔倒在地,脑浆都要被砸出来。

狗子起身,狠推了老黄一把,老黄腿有伤,一屁股坐倒在地,他的一条裤腿被血染红。

“哥,对不起。”狗子连声说,一把将白精灵扛在肩膀,向屋外冲去。

他打晕白精灵扔在车后座,跨进自己的面包车,踩油门朝着更荒僻的方向驶去。

郊区辽阔黑暗,狗子握着方向盘冲向未知之所。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刚才的场景,不由自主地用力砸方向盘,汽车发出滴滴的响声:

黄哥,我输了,是我输了!

你和白精灵串通好了吧?绑架犯就是我你早猜到了吧?电话里和公园里都是演给我看的吧?

你是不是算计到了我在埋伏你,就让白精灵径直走进来?

枪里没子弹吧?你从电话里就探出了我的口风,然后反过来考验我?

自怨自艾的狗子没感觉到,白精灵已经覆盖住他的眼,将他带进虚伪的梦中,车向着未知的区域驶去。

大地上,一片荧荧白光正以十面埋伏之势,渐渐将他的车包围起来。

七、

老黄用淌血的腿踩着油门,一分钟也不敢耽搁。

他在与白精灵来这片废墟之前,顺道去了一趟医院。狗子娘安静地躺在病房里,眼睛紧闭着。没有谁来看她,她生了五个孩子,没有谁来看她。

阿姨,我保证把你的王八蛋儿子给带回来,你没教育好他,我帮你教育他。

那个王八犊子,亏他没敢开枪打死我。

闺女身上麻药的效力还没有减退,但是小精灵被狗子抓走了,老黄没空安抚闺女。别人舍了命来帮你,把人家的命搭进去,是一辈子的债。

小精灵,我一定不让狗子抽你的血。

精灵血与精灵的精神相连。据说如果精灵不死,他流出的血甚至能百年不腐不散,可一旦精灵死亡,被抽出的血也像能感应主人一样烟消云散。

因此,为了取得可用的精灵血,人类既要用针头刺入精灵的身体,又要用尽方法维持精灵的生命。精灵是高贵的种族,被抓的精灵都会用绝食自戕反抗采血。为了取得最大的利益,人类强行给精灵注射营养液,被抓获的精灵会长期陷入求死不能的状态:身体被插满针头与导管,有些针头从血管采血,有些则向精灵的身体输送营养液维持生命。被用作采血的精灵,死去时身上不会剩下一块完好的皮肤。

老黄松了油门,踩下刹车。

他跟着狗子的车驶入了一片深黑之中,黑暗中像是站着无数幽灵,身体散发出白莹莹的光,老黄看得不够清晰,就停车,提枪下来。

他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从未见过的白精灵数量,密密麻麻地站成了一个军队,逃亡的白精灵族群来找人类算账了。

狗子的车被掀翻,人躺在地上,不知死活。他的身边扔着几颗人头,翻着白眼的秦老板也在其中。

看着老黄持枪走了过来,精灵中的头领也走上前。高贵精灵也会老,脸上布满岁月的刻痕。

“你们是做什么的?”老黄问。

“我来找自己的女儿。”精灵头领会说人类的语言,语速很慢。他向身后指了指。

老黄看到了今天他收到的精灵小姑娘,她的头像是受了伤。

他握了握枪,看看地上的狗子,回瞥了一眼莎莎。

“领导,可以放我们走吗?”老黄从口袋里掏出烟,取出一根,递给精灵,精灵没有接,他就衔在嘴里,打火机摁了好几次才点着。

“你可以,这个人得留下。”

狗子活着,装孬一样缩着身体轻微打滚。

老黄沉思,不知觉一根烟都抽完了。那个精灵首领也不说话,站着看老黄抽。

“狗子啊,你知道嘛,你的行为犯罪了,如果我们今天能活着出去,你得去自首,以取得从轻处罚,顺便还能在里面好好反思一下哪里错了。”

“哥,别,带莎莎回去吧。”

狗子用尽力气憋出一句话。

“你妈那边的事,我去跟老板借钱,我跟了他很多年,他不会不答应。”

话刚说完老黄就跪倒在地,腿失血太多,已经站不住了。

“你快走吧,活命要紧,”精灵头领一把拉起老黄,他知道自己还欠这人个情,“这小子想害你,别拼了命救他,没意义。”

“领导,这个问题,咱们没能达成一致意见,”老黄用枪管撑起身体,“还能再谈谈么?”

“你枪里没子弹,拿什么跟我谈?”精灵头领从身后喽啰的腰间抽出一把长剑,“好啊,要是你这样都能赢我,我就让你带他走。”


腿已经没知觉了,半边身子不知道为什么还能站着。


要保护好白精灵,要救回狗子,要在血流干前打败头领,要把莎莎安全地带回家。当我是他妈的孙悟空啊。

老黄从口袋里取出已经被捏瘪的烟盒,只剩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烟。

抽完这根,就戒烟吧。

八、

“想抽烟。”老黄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不许抽烟。”

莎莎从病房外走进来,用不可辩驳的语气给了老黄致命一击。

老黄看着身穿白大褂的女儿拉开病房的窗帘,阳光就铺满整个房间。

“莎莎啊,我刚才睡得不是特别好。”老黄装起可怜。

女儿坐在床沿,从包里翻出个pad,细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啪啪地点:“我陪您坐会儿。”

老黄逐渐恢复了记忆:女儿现在已经毕业,成为了一名执业医师。她长得跟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所以刚才所有的经历,枪战、背叛、别离,不过是二十年前发生一切的回想。老黄注射了精灵血后,做了一个美好的梦。

“我不太好说您,但是您也该注意点儿了,”女儿放下pad,面对老黄,“为保护一条流浪狗,被小混混打断腿,这是老大爷该做的事吗?”

“别这么说,我本来就是一条狗,保护我兄弟而已,义不容辞。”

“身体好些吗?”女儿接着问。

“托精灵血的福,做了一段好长的梦。”

老黄借着梦境,又把二十年前的故事给莎莎念叨一遍。

“当初给你治腿镇痛的精灵血还有效,快二十年了,说明他们也好好地活着,”莎莎笑了笑,“我狗叔刚来过,看你睡着就没叫醒你,留了些钱我没要。”

“没要是对的,”老黄想侧个身,但打了石膏的腿被吊着,“你狗叔也不容易。”

“你们还欠你们老板多少钱啊?”莎莎点开一个视频,笑声从pad里传了出来 ,“要不我替你们还?”

“几十万吧,没事,我和你狗叔两个人还呢,我们都是合法借贷,和那群搞裸条的王八犊子不一样,能还清。”

“好吧。”

“莎莎啊。”

“嗯?”

“我还是想抽根烟。”

“不许抽。”

“唉。”

视频的声音变大了,净是些没心没肺的笑声。父女两人沉默着。

“爸啊,”女儿又打破沉默,“传说注射了精灵血后可以梦到人生最美好的经历。你最美好的回忆,就是像英雄一样救了我、狗叔和爱丽丝吗?”

老黄注视着闺女的大眼睛,看到有什么在闪闪发亮。

“其实吧,我刚琢磨了一下,你妈在的时候,你妈管着我,你长大了吧,你管着我,我最美好的回忆,应该就是那个想怎么抽烟就怎么抽的时候,从梦的开始,到梦的结束,我都一直在……”

“那以后精灵血也戒了吧。”

“别啊,唉。”


----------------------------------完--------------------------------------------

作者的话:

如果您读到这里,那就非常感谢啦,给您鞠一躬。顺祝姑娘们妇女节快乐,愿姑娘们活出独立、活出自信、活出力量。

写这篇文章的缘由,是基于「通往地狱的路由副词构成」这句话进行实验,因此,全文刻意减少了副词和形容词的使用,也刻意克制了叙述的情感。

此类文章情感沉稳,适合用来写残酷或者伤感的情节,蒋峰在《白色流淌一片》中描写姥爷骑自行车给外孙买豆腐摔在水坑里、余华在《现实一种》里描写几个医生对死刑犯进行分尸时,都用到了同一种写法,让人印象深刻。

事实证明,本故事的矛盾尚还不足冲突到适合此类写法,稍显平淡,因此为了保证阅读体验,发文前进行了简单的修改与增删。

本文的情节在第七章之后有了个较大幅度的跳跃,没有补完的情节有老黄和首领打了一场——中途有武装的人类过来捕杀白精灵,因为狗子报了信——老黄帮助白精灵撤退,挨了两枪之后,成功地拖到了警察来——白精灵在老黄病痛时送来血液并道别。为什么没有写下去,一是俗,二是水平不够,三是懒。

就这样吧,再次感谢您。我是@树乱

PS1:虽然本文是以抽烟为恶搞,但作者实际上不抽烟,也请大家保重健康,适度吸烟。

PS2:话说为什么最近专栏的点赞那么少,好像回到那个关注人数只有四位的时候了= =纸糊完蛋了吗


这是一个认真严肃写故事的公众号:「故事贩卖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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