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桑

(一)荷桑最近脑海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不要随便去爱上一个人类,他们太脆弱了。荷桑懂,因为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不能够和她们长长久久,但偏偏荷桑还是想接近人类的,因为人类的确比植物更懂得什么是爱。但不是现在。现在的荷桑刚刚一到这个小河塘...

(一)

荷桑最近脑海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不要随便去爱上一个人类,他们太脆弱了。

荷桑懂,因为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不能够和她们长长久久,但偏偏荷桑还是想接近人类的,因为人类的确比植物更懂得什么是爱。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荷桑刚刚一到这个小河塘,她累的很,简单地看了几眼周围,就闭上眼沉沉地睡去了。

(二)

穆冬野提着个暖壶在楼下等舍友,舍友没等到,倒是撞上了曹瑶瑶,曹瑶瑶穿着个碎花裙子,嘴上不知道涂了啥,红的好像吃了死小孩。

穆冬野心里一咯噔,心想不好,提着暖壶就要走,曹瑶瑶可不是吃素的,双手一叉腰,拿出了学生会会长的气势,大喊一声,“给老娘站住!”

他是真的腿软地迈不开步子了。

曹瑶瑶得意地大笑,飞奔到穆冬野的面前,拿出大姐大的架势,问他:“这个星期你要回家?”

“嗯。”

“嗯?”曹瑶瑶不乐意了,“回家这种事怎么不告诉我?帮我把夏天的衣服捎来。喔,对了。”

曹瑶瑶神秘的说:“咱们学校移来几株荷花,就在植物园那儿呢,哪天我得了空,咱们一起去看吧。”

曹瑶瑶是穆冬野从小到大的邻居,她清楚不过穆冬野一个大男人有多喜欢荷花。

穆冬野点点头,也知道没法拒绝这个女魔头,好在对方还没有提出更加惨无人道的要求前,舍友张顺叶就够过来了,曹瑶瑶拍拍穆冬野肩膀,留下个意味深长的诡异笑容就走了。穆冬野终于解放了。

“女老大来找你了哈,你说曹瑶瑶162的身高怎么镇住185的你的?”张顺叶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两人朝食堂走去。

“你为什么叫张顺叶?”

对方直接噎死,张顺叶他妈姓叶。

但对方还是好像嗅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气息,讪笑着说:“啊,春天,啊,一个全世界都要恋爱的季节啊!”

穆冬野懒得和他解释,心里却想着曹瑶瑶提到的荷花。

穆冬野的确很喜欢荷花,比起一般人的喜欢要强烈的多,那是穆冬野儿童时期最奇幻的一个记忆。

那一年他去外婆家度假,外婆家的大院里有一口大缸,里面养着三株荷花,都是娇艳欲滴的粉色,七月份的好时节里开的正盛。穆冬野那年七岁,第一次见到荷花,喜欢的不得了,时常顶着一把遮阳伞给荷花遮阳,生怕把荷花晒蔫,大人们就笑着告诉他,荷花不怕晒,荷花可喜欢阳光了。

穆冬野不听,继续给荷花打伞遮阳,荷花是那么美丽的植物,它就是再喜欢阳光,还是会被晒疼的。

穆冬野现在也还记得自己当时的这个想法,如果不是这个想法,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

那天,全家人去别人家串门,留他看家,下午的时候突然乌云密布,大风翻滚,一道闪电划破了天空,大雨顷刻砸向了大地。穆冬野趴在窗户上焦急不安地看着院子里饱受摧残的荷花,他撑了一把小黄鸭雨伞就冲到了院子里,一只手撑着缸边,一只手举着雨伞给荷花遮雨,他个子太矮,只能努力地踮着脚,才能撑住雨伞。豆大的雨点不停地击打着伞面,少年的手酸困不已,他咬着牙,看着淋湿的荷花。

忽然一声巨响,一个滚滚巨雷擦亮了青黑色的天空。

荷叶下一张小脸对着他盈盈一笑。

穆冬野撑缸的手一滑,整个身子倒栽进了水缸里。

水缸里真的有一个女孩,她站在水里看着他挣扎,轻轻飘过去,抓住他的手,嘴唇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穆冬野惊奇的发现,他可以在水里呼吸了,眼睛也可以不酸疼地看清四周了。眼前的女孩并不让他感觉到害怕,他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脖子,低头看见女孩左脚腕上有一枚浅红色荷花瓣印子。

两个人都不开口,过了一小会,穆冬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了看女孩的脸,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一点莹莹的翠绿色。

“谢谢你救了我。”

女孩一歪脖子,眼珠子转了转,学着他的口气,“谢谢你给我打伞。”

然后,穆冬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那个暑假,除了这一点零星的记忆之外,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也想不起女孩的容貌,也不会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又或许她没有名字,他可以给她起一个,又或许女孩有一个动听的名字,但他就是记不起来。他所能记得的,就是雷雨天这个片段,其余的,他是怎么出的水缸,家人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有没有把女孩的事告诉大人,他都不记得了。

唯独她学他说话的口吻,她脚腕上的花瓣印子,还有她一汪黑色的眼睛里藏匿着的翠绿。穆冬野记得是清清楚楚。

他从回忆中回到现实,想着只是去看荷花,至于陪着的人是谁,穆冬野不在乎。

星期六的早上天阴沉沉的,穆冬野在校门口等公交,感觉头上被套了一个塑料袋,连呼吸都困难,与呼吸不上来相伴的,是一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胸口压着巨石班的沉闷。穆冬野朝着天空翻了个白眼。

一个女孩光脚站在荷叶上,浑身裹着稀薄的雾气,隐隐约约看得见她光洁的手臂,修长的小腿,那双带了翠绿色的眸子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穆冬野有些站立不住,这个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的画面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气力。

一滴豆大的雨点砸在了他脸上。

他立即反身向学校跑去。

他不想再也记不清那个女孩子了。

(三)

荷桑正坐在荷叶上,荡着自己两条细长的腿。她根本不怕被人看到,这种天气,谁会来这儿呢?又不是傻冒。

但偏偏就是有傻冒,穆冬野站在池塘边的长亭里,眼睫毛还滴着雨水,大口地喘气,他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两个人彼此沉默。许久,穆冬野向她所在的方向伸出了右手。

荷桑从荷叶上站起来,看着狼狈的穆冬野,向前迈了一步。

穆冬野看着她脚踩在水面上,好像走在一块明净的玻璃上一样,盈盈地向他走来,他很惊讶,却也知道这是正常不过的事。

荷桑把手递给穆冬野,她的手很凉,穆冬野隔着一个木栅栏问她:“是你吗?”

空气里翻滚出一股让荷桑什么熟悉的味道。

她眼珠子转了转,歪着脑袋,学着他的口吻:“是我呢。”

穆冬野的心扑通一声落回了远处,他兴奋地笑起来,抱住了荷桑。

好温暖。

荷桑惊奇的发现,人类的身体比自己的好多了,她也伸出双手,像他抱住她的样子,照猫画虎地抱住了穆冬野。

荷桑很消瘦,穆冬野不敢用力拥抱,荷桑对于他来说,就像一个儿时的梦。他极度小心翼翼,生怕只是一个梦。

(四)

穆冬野带着荷桑去吃饭,迎面遇上了曹瑶瑶,曹瑶瑶的目光紧紧地盯住荷桑,仿佛能透过皮肉看到骨头一般,她心里酸酸的真难受。荷桑是真的漂亮,大大的眼睛里斑点的翠绿色,神神秘秘的不像个人类,皮肤连一点瑕疵也没有,一头海藻长发随意地披在身后,本来漂亮的曹瑶瑶不由地对着她生出些自卑来。

“你这个星期没回家呢。”她目光对向了穆冬野,眼神直勾勾的,像个幽怨的女鬼。余光依然打量着一旁的荷桑,发现对方正在歪着脑袋,好像在思考什么,根本没把她这句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话放在心上。

“嗯,衣服还是你自己回家去取吧,我怕是最近都不回家了。”穆冬野口气和平时没差,曹瑶瑶脸面有些挂不住了,她瞪了他一眼,连再见也没说,丢在同伴就跑了。

“她怎么了?”荷桑看着消失在黑夜里的曹瑶瑶说。

“没什么,她第一次被拒绝,难免骄傲的小心灵受伤害,没什么。”穆冬野回答,随即又给荷桑做人物介绍,“她叫曹瑶瑶,是我从小到大的邻居呢。”

荷桑不在意,她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曹瑶瑶的同伴。

荷桑第一次接触人,对人类有着滔滔不绝的新奇,恨不得半夜从学校偷一个人关在自己的池塘里,供她研究,要不是穆冬野告诉她这是违法的行为,荷桑早就做了。穆冬野发现了荷桑的眼神,有些头大,拉着她的手,匆匆的和她们告别,带着荷桑赶紧离开了。

“荷桑,我和你说了,这种行为是违法的。”穆冬野耐着性子又说了第二遍。

“什么叫违法的?”荷桑眨着个大眼睛好奇极了。

穆冬野不知道怎么给她解释,她不懂人类的世界法则,他换了一种说法,“是坏孩子才会做的事。”

为了加大荷桑对坏孩子的概念,他补充说明“坏孩子不讨人喜欢,没人想和坏孩子做朋友。”

荷桑鼓着个腮帮子,只好点点头,又问他:“冬野,那什么是好孩子?”

穆冬野想了想,看着荷桑那张略带冷傲的脸,告诉她,好孩子就是经常笑的孩子,笑是表达友好,会让人感觉到舒服。

荷桑若有所思,“那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就要对他笑呢?”

穆冬野不说话,把脸凑到荷桑面前,慢慢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告诉她,喜欢一个人就是忍不住的想要对着她笑。荷桑看着他的脸,嘴角轻轻地扬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吃饭的时候,穆冬野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荷桑对于人类的食物并不感兴趣,她只是津津有味地看着别人吃,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她乐此不彼的观察着人类所有的动向。穆冬野哭笑不得,也只好随她去,毕竟她刚刚接触,他理解她的新奇。

荷桑突然看着别人饭桌上的香辣藕片失了心神,她推推穆冬野,手指着那盘藕片,兴冲冲地告诉他,她要吃那个。

荷桑吃东西特别有趣,穆冬野看着她认真的用筷子穿过藕上的圆孔,小心地移到自己嘴边,小嘴一张,脆生生的一个牙印子就留在了藕片上。她吃了辣,眼睛更水灵了,不停地吐舌头,砸嘴唇,时不时还要喝上一大口的凉开水,样子俏皮极了,荷桑像个初生婴儿一般对外界什么也不懂,偏偏什么也都好奇,穆冬野心里暗下决心,一定会好好保护这个娇弱的孩子。

荷桑饭量很小,一会就吃饱了,她舔舔嘴唇,笑嘻嘻地拍拍小肚皮,眼睛又盯上了别人手中的果汁,讨好似的冲穆冬野一笑。

穆冬野伸手拿纸巾擦掉她嘴边的酱汁。宠溺的眼神能掐出水来。

吃完饭后穆冬野把荷桑送回了小池塘,荷桑穿着他送的水粉色连衣裙,像个精致的瓷娃娃,怀里紧紧地抱着穆冬野送个她的玻璃小鱼缸,里面还游着两尾红色的小金鱼。

穆冬野教她拜拜就是摆摆手,她乖乖的学了,样子有点笨,穆冬野忍俊不禁,荷桑以为他高兴呢,也跟着乐呵呵的傻笑。

她抱着鱼缸跳进了池塘,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荷桑在水底看着亭子里的穆冬野,感觉到周围有一股淡淡的同类气息,这股气息太弱了,荷桑第一次看见穆冬野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遇见曹瑶瑶的时候也有,在吃饭的期间也微微的浮动过,荷桑不知道这到底是谁散发出来的,像是那个叫曹瑶瑶的女孩,她的眼神那么奇怪,可是她的眼睛是黑色的,里面没有同类该有的翠绿色,那这个气息是怎么来的呢?荷桑一点也想不明白,但她并不害怕,她是千年的古莲,根脉众多,别说对方的气息不像是有攻击力的样子,就是有,荷桑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能让荷桑放在眼里的,是穆冬野的拥抱和穆冬野的笑容,她举起鱼缸,对着小金鱼复习了一下今天学到的笑,她练习了一会,觉得好累,手伸进鱼缸把鱼儿抓出来送进了嘴里,咯吱咯吱嚼着吞了,果然人类的食物不如这些东西好吃,荷桑想。

随手把鱼缸丢在一边,脆弱的玻璃撞上了淤泥里的石头,碎了一地,玻璃渣子闪着的残光,荷桑觉得这样池塘好像有了星光,她高兴地游了几圈。

(五)

穆冬野的梦回来了,梦里的女孩赤着脚站在荷叶上,梦里有东风,扬起一池的荷花舞蹈,一个个婀娜多姿,亭亭玉立,有着姣好的容貌。

女孩的脚腕上依旧是那个荷花瓣印子,穆冬野还是看不清她的脸,隔着层层波光粼粼,他安静地看着那个模糊的女孩子。

“荷桑。”穆冬野叫她的名字。

女孩听见这一声名字,抬起头,模糊的影子与荷桑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分辨不清真伪,只是很难受,看见荷桑的眼睛流出泪来,她伸出手,穆冬野还未拉住她的手,眼睛突然疼起来。

刺眼的阳光落在穆冬野脸上,他皱起眉,张顺叶在绑窗帘,吊儿郎当地笑着,不怀好意地看着穆冬野。

“听说某些人谈恋爱了啊,可以啊,丝毫没浪费这明媚的初夏啊……”

“说人话。”穆冬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开始还以为你和曹瑶瑶是一对儿呢,当然不光是我认为,咱们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你俩倒是好啊,你现在有了女朋友,她也有了男朋友,嘿,我就知道这越看好哪一对儿,哪一对儿越不……”

“曹瑶瑶有了男朋友?”穆冬野打断话痨子。伸了个懒腰。

“嗯啊,就是原来和咱们打过几次篮球的那个,叫什么什么宁?”

“赵植宁。”穆冬野回答,是这个小子,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这小子追了曹瑶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接受他。想起以前她老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像个小老虎一样张牙舞爪,像是突然消失了的尾巴,除了终于得到了自由以外,还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落。

想起那天曹瑶瑶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觉得自己或许对她的确太冷淡了,哪天见了面给她道个歉也好。穆冬野这样想着,心里也就释然了。

不过,遇到曹瑶瑶比他想象中早了些,下午他带着荷桑去篮球场,就遇上了赵植宁,他往旁边的坐台看过去,果然,曹瑶瑶坐在那儿,两人对视数秒,曹瑶瑶赌气地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荷桑站在坐台上和穆冬野招手,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明亮的水光晃在她脸上,荷桑笑的比阳光更纯粹。

大概天气太热,心情就容易烦躁,穆冬野好几次运球被盖了下来,好死不死的盖球的人还是赵植宁,他有火气也不知道怎么发泄,想着怎么突然趁其不备帅帅的灌个篮,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游戏。

荷桑坐在台上认真地观赏,当然不是观赏比赛,只是观赏穆冬野,他会皱眉,会流汗,大口大口喘气的时候还会露出白色整齐的牙齿。她托着个下巴看得入迷,一旁的曹瑶瑶看她看得也是入了迷。

荷桑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脸看着曹瑶瑶,冲她微微一笑,为表达对对方的友好,对于练习了一晚上的荷桑来说,根本没什么难度了。

曹瑶瑶对着她可笑不出来,她咬了咬嘴唇,问:“你喜欢冬野吗?”

喜欢?荷桑还没有掌握了这种情感,她依旧笑盈盈的,反问曹瑶瑶:“什么叫喜欢?”

曹瑶瑶也说出个所以然,喜欢这种东西范围太大,她低下头,想起了穆冬野,有很多话想要说,这些话似乎都可以表达喜欢,但话太多,她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再说什么。

“喜欢是不是晚上睡觉前都会想那个人?”荷桑又问。

曹瑶瑶想了想,“或许是吧。”但并不全是。

荷桑听了很高兴,觉得自己学会了什么是喜欢,她快乐地晃着脑袋,一字一句地说:“那荷桑就很喜欢穆冬野。”

曹瑶瑶突然感觉很心酸,她有些悲伤,像是自言自语。“荷桑,你知道吗?我和冬野是邻居,我一直很喜欢他,从小从小,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很喜欢他。”

荷桑的注意力早就不在她说了什么上,她指了指曹瑶瑶脚腕上的一片红色印记,问:“你的脚怎么了?”

“天生下来就有的。”

穆冬野显然今天不在状态,又一个球被赵植宁给截了下来,对方从他身边带球跑过,留下了一句话。

瑶瑶很水灵,你没用到真可惜啊。

一股火立马从穆冬野胸中烧起,他几步冲到赵植宁面前,抓住衣领将他一把推倒,“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穆冬野通红的眼睛好像要吃了对方。

“说啊,你再说一遍啊!”他咆哮着,一旁的荷桑立马跑进球场,抓住了穆冬野的胳膊。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拽着他出了球场。

穆冬野觉得这个夏天真热,太阳好像可以把整个大地都烧起来。

荷桑带着穆冬野上了山,山上清凉败火,再也没有比这儿更适合狂躁中的穆冬野了,荷桑不善于语言安慰,她脱了鞋,光着脚在草地上奔跑,卷起微凉的草香,她招呼着几只粉蝶,像只无拘无束的小鹿。穆冬野想起曹瑶瑶要哭的眼神,她扭过头不看他的神色,他突然不知道要怎么看待这个青梅竹马的邻居了。面前突然出现一束白色的野花,带着泥土的清香,他抬头看着荷桑,她头上戴着一个白色的花环,骄傲地笑着,得意的很。

“荷桑似乎很喜欢白色的花呢。”穆冬野接过花束。

她点点头,随手抓起地上一只小蚂蚁,拔了一根草叶,把小蚂蚁放在放在草叶上,她一呼气,草叶就飞了,小蚂蚁的飞行初体验让小蚂蚁着实吓得不轻。

荷桑嘻嘻地笑起来,像是雨滴荷叶般清澈的笑声。

穆冬野看着她的恶作剧,不禁皱起了眉头。

荷桑手指点点他的眉头,笑的还是很好看,她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皱眉?”

“因为我有些不开心呢。”

“因为刚才那个男孩子的事吗?”荷桑问,“我惩罚他好了。”

穆冬野听完这话心里一紧,就看见她眼里的翠绿突然一闪,光芒稍纵即逝,但他还是看见了。他一把抓住荷桑肩膀,有些急促,“你把他怎么了?”

荷桑扑哧一声笑开了,修长的脖子探过去,脑袋轻轻一撞他的额头,“没什么呢,你怎么不高兴了?”

穆冬野立马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手,他看着荷桑略带调皮的笑容和干净的眼神,突然从骨子里渗出一种害怕。

她是植物,不分善恶,不懂喜怒,不明事理,她现在乖乖的听话,那么以后呢?荷桑毕竟不是人类,如果有个万一,她可是随时会害了人的。除了对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百依百顺,谁知道她对别人会怎么样。更何况,如果她对他不像现在这样温顺,她会对他做出什么来呢?

穆冬野突然感觉身子有点冷。

荷桑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她依旧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瞅着他。

穆冬野的害怕终究没有持续太久,她不懂的事他可以慢慢说给她,他是愿意在荷桑身上下这些时间,有这些耐心。穆冬野这样想了以后,反而好受些了,他拍拍荷桑的背,决定好好教会她。

“荷桑,人和人之间是不可以互相伤害的,要多包容对方……”

“可我不是人啊。”荷桑不明白为什么穆冬野突然和自己说这些,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把自己归到“人”这一类里。“刚刚那个男孩惹你生气了,我帮你教训他,有什么不对吗?”

“荷桑,就算别人惹你生气了,或者做了伤害你的事,你也不能使用自己的力量去伤害别人,强者应该保护弱小的生命。而且,荷桑……”穆冬野双手捧着荷桑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无比的认真。

“荷桑,我希望你能和我一样的生活,最后和我一样。”

荷桑怔怔地看着他,反应着刚才他说的这句话,和他一样的生活,指的就是和他一起生活吗?她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如何向穆冬野表示她的开心与激动,只是拼命地嘻嘻傻笑着,声音像是雨滴荷叶般清澈。

夜幕降临,月光温柔地亲吻着世界。被光包裹的世界中有着细说不出的绵绵爱意。荷桑躺在小河底,看着游来游去的锦鲤,伸手就抓了想要往嘴里塞,突然想起白天穆冬野告诉她的,不可以欺负弱小的生命,她只好松了手。

就算是在最大的湖泊,还是在最小的池塘,河底里看见的天空总是被荷叶们遮得残破不全。荷桑回忆着穆冬野和她说过的话,觉得应该出去做点什么。

荷桑坐在窗台上,看着曹瑶瑶一勺一勺地喂赵植宁喝粥,他们看不见她,她用了小小的法术隐藏了自己。等了没多久,曹瑶瑶出去了,房间里躺着面色苍白的赵植宁。她跳下窗户,走到赵植宁身边,手轻轻地在按在被子上,他腿大致的位置。

“是谁?”赵植宁感觉到一股热流,他惊慌失措,对着空气胡乱嘶叫,拿起杯子到处挥舞。荷桑本来就不想来看他,她伸手拍掉快要碰到自己的杯子,飞溅的玻璃渣划伤了赵植宁的脸,殷虹的血顿时流出来。赵植宁被无形的攻击吓得浑身直抖,生理反应让他尿了一床。接着一声惨叫,直接晕了过去。

荷桑还以为他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现在反而没反应了,她走上前去探看,门突然就开了,曹瑶瑶和穆冬野冲了进来,看着一地的玻璃渣,晕倒的赵植宁,以及房间里一股尿骚味,穆冬野的脸上迅速凝结了一片片的乌云。荷桑隐约感觉自己好像闯祸了,她后退几步,跳窗户逃跑了。

风从窗户涌进房间,穆冬野吹着冷风,他听曹瑶瑶说了赵植宁突然腿折的事,他可以原谅她,她不懂。可他明明都告诉他不可以去伤害弱小了,为什么她还要来赵植宁这里?

她终究是植物,没有心的物种。

荷桑坐在荷叶上,两条细长的腿垂在水里,把平静的水面搅起一层层波澜。

穆冬野在长亭上喊她,“荷桑,你出来。”

她现了形,看着他严肃的脸,她有些害怕,但还是乖乖地走到他面前,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她朝他嫣然一笑。穆冬野看着她没心没肺的笑容,彻底绝望了。

“荷桑,你为什么还要伤害人?”穆冬野问,沉沉地夜色中,他的话没有以前那么温暖了。

荷桑以为是指赵植宁流血的事,她一脸憨笑,请求原谅一样的口吻,“对不起。”

穆冬野咽下一口口水,目光冷冷的,好像腊月里湖上结的冰,“荷桑,你和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回到你的世界去吧。”

荷桑的笑容有些僵硬,她伸出手抓住穆冬野的衣角,声音在打颤,“冬野,我可以改啊,我可以听话,好好学会和你一样生活的。”

穆冬野扭过头不去看她,望着荷桑常坐的荷叶,旁边一支白莲开的正好。他绝望地想,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把梦境和现实融合是错的,荷桑是白莲,不是他记忆中外婆家的女孩,她脚腕上也没有荷花瓣的印子。

穆冬野一咬牙,毅然决然地把她的手拍开。

那股微弱的同类气息又开始流动。荷桑泪眼娑婆中看见一旁的曹瑶瑶。

人类是脆弱的。

荷桑终于明白,他们脆弱地排斥着一切与他们不一样的生物,凡是不能臣服于人类的,就是怪物。

荷桑的泪砸在地上,变成一颗颗晶莹的珠子不断地四处滚动,暗色的夜里,一地碎珠,两种情思,四面环着摇曳的风。

她伸出手撕了身上他送的水粉色裙子,顿时空气中凝出厚重的水汽,像烟沙般笼罩着荷桑的身体。她抬起头,努力摆出一个笑脸,转身消失了。只是一刹间,穆冬野看见了荷桑背后若隐若现的荷花印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却也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曹瑶瑶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她决定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去。

(六)

转眼间,大学生活就要结束了,在张顺叶的邀请下,大家来到他租的公寓里面打算好好疯狂一回。

一个个喝的各种疯,鬼嚎的鬼嚎,痛哭的痛哭,还有抱住前女友发誓的。曹瑶瑶抱着个酒瓶子摇摇晃晃地走到穆冬野面前,一把抱住他,吐了个天翻地覆。

穆冬野叹口气,抱起不省人事的曹瑶瑶进了卧室,给她整理好衣服,盖上被子。曹瑶瑶不知是哭还是笑,拉着穆冬野的胳膊,嘴里只有一句话。

咱们毕业就结婚,毕业就结婚。

穆冬野说好啊,你睡醒来以后,我们就结婚。

曹瑶瑶满足地睡去了。穆冬野听着客厅的喧闹声,莫名生出些落寞来,他大学该拿的证书都拿到了,工作也已经有了着落,荷桑的事过去以后他和曹瑶瑶在一起了,什么都不缺了,但就是凭空的,觉得少了什么,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他瘫坐在地上,像黑暗伸出了右手。

穆冬野什么也没牵住。

他苦笑一声,在酒精的帮助下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直到曹瑶瑶把他推醒,穆冬野才慌张的发现,他们被大火包围了,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前,房门被锁上了,肯定是他们的恶作剧,只是绝对不会想到会失火。穆冬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知道手机在客厅,唯一的可能就是窗户了。

很可惜,窗户外铁制的护栏冷眼看着这一切。曹瑶瑶躲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穆冬野想,大概这就是命运吧。他走过去抱住曹瑶瑶,希望给她安慰。

没有被烧死之前,他们就几乎让浓烟呛死。就在这时,一丝清凉涌现,鼻腔里像是流进一股凉泉,他俩大喜过望,看见了火光中的荷桑。

荷桑依旧是一年前的模样,时光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站在一层薄薄的水汽中,火对她构不成威胁。

她依旧是笑,只是她的笑像是美工刀雕刻出来的一样,很美丽,但没有什么生气。

荷桑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来。她闭上眼睛,全身幻化成厚实的水汽,带着荷叶的清香笼罩了这个被灼伤的小世界。

她没有说出的那句话,穆冬野看懂了。

你说要我保护弱小的。

穆冬野的眼睛沾了荷桑化成的水汽,忍不住流出泪来。

可惜晚了。

可惜他记起来的,太晚了。

(七)

女孩拿着一条小鱼在小男孩面前晃,问他,“你要吃吗?”

小男孩厌恶地看着她,小手推开她,不满地说:“你这妖怪真残忍,我再也不想和你做朋友了!”小男孩捡起地上的石头就砸她,“妖怪!妖怪!”

后来小男孩真的再也没有来找过女孩了,女孩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这样夏天快要结束了,小男孩也要离开这里了。女孩怀里抱着还沾着淤泥的莲藕,放在了他家门前。

夜晚,小男孩端着个碗坐在院子里乘凉,嘴里吃着还散着热气的香辣藕片。女孩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小男孩翻了个白眼,“我明天要回家了,再也不用看见你这个妖怪了。”

女孩点点头,眼睛盯着地面,“我也要消失了,要回到主体上去了。”

“听不懂。”小男孩舔舔手指头上的酱汁,并不在意她说的话。

“我是微弱存在的灵体,存活不了太久,最后都是要回到主体身上的。”女孩指指脚腕上的荷花瓣印子,“主体身上是个大荷花呢。”

小男孩满不在乎的回她,“那就是大妖怪。”

女孩顿时红了脸,呢喃:“你真的这么讨厌我?”

“嗯。”小男孩干脆的回答。

女孩很悲伤,但她落不下泪来。

小男孩吃完了藕片,端起碗回家了。

半夜,女孩溜进了家里,看着熟睡的男孩,轻轻地吻了他的额头。

那就忘了吧。女孩留下她孱弱的气息,消失了。

至此,儿童时期的穆冬野只拥有初遇女孩的记忆。

只是女孩也不曾想到,“老妖怪”荷桑遇上了他。

穆冬野回学校去找荷桑,却发现一夜之间植物园里所有的荷花全都死了,像是被烧死一般,蜷缩着美丽的尸体。


(八)

张顺叶递给穆冬野一罐啤酒,八卦爱好依旧没改,问他最后怎么和曹瑶瑶分手了。

穆冬野看着窗外,“我当时或许只是习惯了有她吧,她突然和赵植宁在一起,我有些接受不了而已,才和她在一起的。”

“哈哈,你这人渣啊,说到赵植宁,哈哈哈哈,那人怎么那么有意思,你知道不,咱们一毕业,那小子就出家当和尚去了,哈哈哈哈,笑的我眼泪也流出来了。你知道他因为什么出家不?你还记得他那会还和曹瑶瑶在一起那会吧,他骨折了,刚去医院打了石膏,晚上就莫名其妙的好了!那小子说的可玄乎了,什么无形的力量为他……”

“等下!”穆冬野身体僵硬,“你再说一遍?”

“他说无形的力量为他疗伤,哈哈,以为自己神明转世呢。”

穆冬野好像瞬间抽空了灵魂,大脑一片苍白。

曹瑶瑶后来应该是知道赵植宁腿好了的事,她也知道了荷桑不是人类,曹瑶瑶没有告诉他,他这么多年一直误会荷桑。

他想起那天夜里荷桑的不知所措,她僵硬地笑容,她说她会保护弱小。

穆冬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怎么了,别这样啊,明天哥们带你去看荷花去。”张顺叶安慰他。

第二天张顺叶临时有事,穆冬野坐在酒店里无聊的很,要不是因为张顺叶住在西湖附近,他才不会千里迢迢的来杭州。他看着满天的乌云,还是没忍住,披了个外套决定自己去看荷花。

荷花开的正繁,放眼望去都是亭亭玉立的荷花,她们精致的活着,骄傲的活着。穆冬野贪婪地嗅着空气中荷叶的清香。

灰沉的天终于向大地流下了无法抑制的眼泪。

整个世界都在哭。

荷桑。

你会不会出现?

荷桑。

如果可以,这次我用一辈子的耐心把你教会好不好?

荷桑。

忘了告诉你,我真的喜欢你。

穆冬野这么多年,想起荷桑,嚎啕大哭像个孩子。

嘻嘻。

远处传来一阵雨滴荷叶般清澈的笑声。

荷桑可能写的没那么讨人喜欢,但是说不上为什么,我对荷桑有着割舍不下的感情,非常感谢故事贩卖机让我有机会可以让大家看到荷桑,在此非常感谢各位的帮助。

而我一直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群像荷桑一样的孩子,她们固执的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并为此努力着。她们骄傲的活着,活在爱中,死在爱里。

再见,我亲爱的荷桑。


最后,也希望大家可以多多关注我@丁介梧。么么哒~(谄媚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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