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龙

作者:钟小华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名叫遥远的地方。那里生活着人,还有龙。人总是怀疑这种巨大丑陋的生物会伤害他们,于是他们用石头垒出了高墙。当人发现龙还会喷火时,他们陷入了恐惧的黑暗中,火是天神赐下的,龙怎配拥有这种权力?直到人掌握了火,他...

作者:钟小华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名叫遥远的地方。

那里生活着人,还有龙。

人总是怀疑这种巨大丑陋的生物会伤害他们,于是他们用石头垒出了高墙。当人发现龙还会喷火时,他们陷入了恐惧的黑暗中,火是天神赐下的,龙怎配拥有这种权力?直到人掌握了火,他们才从恐惧那走出。

他们用火与铁造出长剑与护盾,他们驯化狼与马,他们拥有了弩与箭,祖祖辈辈为人与龙大战的那一天准备着。

人还是好奇心极强的生物,他们发现了龙的秘密。

龙的长寿让人羡慕,他们渴望从龙身上得到不死灵药。人还在山洞找到龙的身影,大量的财宝被龙收藏起来作为装饰。有些运气受神眷顾的人在无意之中闯进龙的巢穴,趁龙离开之际带回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因为这些财富,有的羡慕有的嫉妒。还有的为了能够不老,人向龙开战了。

他们穿上铁甲与头盔,手持剑盾,把弓与箭缚在背上,跨在凛凛的战马上,猎犬在马蹄前低吼,扯起纹有家徽的大旗,带着骑士与家族的荣光踏上屠龙之路。

后来,人在游吟诗人的口中记住了英雄们的名字,知道了那些充满正义的传奇故事。

究竟杀死了多少人,一条龙已经记不清楚了,有时一张口就能把惊扰他睡觉的人全部烧成灰烬,计数已成徒劳,更何况是对于一条龙这种慵懒的龙来说。

一条龙是条红色的巨龙,红色的鳞甲说出他的脾气,至于他的全名,他已经忘了,隐约记得那是由一串一百多个字母组成的,要同时分三个音区才能完整叫出名字。

对于名字,他是懒得去记的。

所以他就叫一条龙,从破壳起就是这个名字。

人总是能找到一条龙,因为他懒得换窝。总之他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被惊醒的睡梦。他不明白人为什么乐此不疲地自取灭亡,面对成群的全副武装的人,终于,他愤怒了。

展开双翅飞向洞穴的天顶,然后一个转身,俯冲下来。裹挟着力量的风,把训练有素的战马掀翻,那些猎犬早已夹起尾巴逃走。人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抽出弓箭,瞄准一条龙的瞳孔射去。

一条龙的翅膀一挥,两道劲风打偏了飞箭,有些箭头甚至调转方向,穿透了人身上的铁甲。人亮出了剑刃,将身体躲在盾后,一步步向前靠近。

一条龙晃了晃头,些许灰黑色的烟从鼻子里蹿出,然后张口一喷,一道灼热无比的火焰喷射出来,火浪把骑士手中的盾牌烧得发红,好些个就因为烫手丢弃盾牌而失去了生命。

“塞克瑞夫!撤退吧。这头龙太强了。”

“我的骑士法则里可没有撤退二字!”

一条龙的熄灭了火焰,他在弥漫着硫磺气味的焦土上看到一个身披银甲的男人向他奔袭而来。亮晃晃的剑刃在一条龙那如熔岩球般的眼睛里十分渺小,他轻蔑地咧开嘴角,甚至傲慢地闭上了一只眼,爪子猛力击飞了塞克瑞夫。

那一役,全军覆没。

一条龙看着满地的尸体,此地已经不适合作为巢穴居住,他无法忍受腐败的气味打搅到他的睡眠,而且这里已经被人发现,将来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

走出洞穴,重新面对阔别已久的外界,空气中的植物特有的清新与潮润让习惯硫磺味的一条龙有些不适应。尾巴拍地,双翅一振,飞向苍穹。

他飞过大河又飞过小溪,他往高处飞去,一条龙喜欢在高的地方休息,因为在半梦半醒时,俯瞰身下的所有事物,让他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然后他就可以继续昏昏沉沉地睡去。

一条龙看到一座被植物覆盖的高山,他决定了,这里便是他的暂歇处。

他飞到山巅,把植根于土壤的绿染成了黑,用尾巴在灰色的烟与红色的火中扫出个满是废土的窝。

一条龙合上如熔岩球般的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龙听见一首古老的歌,唱着遥远的昨天发生的,他睁开了眼,在满是焦土的地上,一颗不知从哪里来的种子发了芽,一条龙特别仔细地观察这棵孤独的小苗,小苗被他的鼻息牵引,时而前弯时而后倒,但就是不折,翠绿的皮肤上隐隐显着红光,那是一条龙眼睛的颜色。

一条龙又合上了眼,想起破壳那天看到的花。他在自己的漫长记忆里寻找,试图找到第二朵花,可再也没有出现花的模样,就连和第一朵相似的红色也没有。

他再次看着这棵小苗,他能感觉出这小苗已经在做开花的准备,在这棵苗上将会长出一个很大的花苞,一条龙能感觉到这个花苞中一定会出现一个奇迹。

这大概将会是一条龙第一次见证生命的诞生,一条龙把他巨大的翅膀伸展开,挡住了袭来的恶风。

瑞奇大老远就可望见盘踞在山顶的那头红龙,在那场被诗人称为“噩梦”的大战中,他的父亲就是被这个红色的恶龙用爪子杀死的,他需要一次复仇,来恢复家族的荣光。

瑞奇骑着马又回到了他的城邦,他发起号召,召集可以一起去杀死那头恶龙的人,并以骑士的荣耀保证,如果此役胜利,定然分文不取。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大大小小的城邦蠢蠢欲动,他们当中有的想报仇,有的想得到恶龙的财宝,还有的想成为游吟诗人口中传唱的英雄。他们磨尖了锋刃,在箭头上抹上猛毒,带上火药,他们是骑士,是盗贼,是僧侣,还是巫师。

他们一路浩浩荡荡,金铁之音绝尘而去。

一条龙大老远就听见人的聒噪声,他已经厌倦了,因为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缩了缩庞大的身躯,头与尾巴绕成了一个圈。

人已经到了山脚,他们被恶龙的傲慢激怒了,他们要让这头恶龙知道轻视他们的下场!人把大型弩车推上山坡,又在弩车后组成箭队,箭头上燃起了火,苔藓被弩上的滴落的毒液迅速腐蚀。瑞奇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天空瞬间就被密密麻麻的火星占据。

天空下起了细雨,飘在火上,反添了些许火势。

一条龙不敢挥动他那巨大的翅膀,他怕翅膀掀起的劲风折断了这棵小苗。他直立起身子,将身躯挡在那棵苗前。

龙之吐息。

巨浪一般的火焰从左往右扫落了大片箭矢,箭上的火和龙火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木制的箭身还没来得及下落就燃烧殆尽了。

汹涌而至的火箭又被龙火尽数摧毁,一条龙轻蔑地笑,这样的攻击再来几次又何妨?

突然,一条龙感觉到金属穿刺的异样感,低头看去,腹部被一根长长的铁制长弩射中,弩已没入八分。

又是火箭,一条龙无力蓄积火焰,只得用翅膀把头部与腹部保护起来,就算在这危急关头,他也不忘照顾那棵小苗。箭头无法穿透鳞甲,但却可以穿刺肉翅,特别是薄膜部分,火焰在肉翅上漫延开来。

一条龙怒不可遏,朝着山下的人咆哮。

人听到了一条龙的咆哮,停下了攻势。

骑士说,那是恶龙在求饶。

盗贼说,那是恶龙在逞强。

僧侣说,那恶龙是在分娩。

巫师说,那恶龙是在护蛋。

无论如何,那头红色的恶龙受了重伤却不逃跑,他所守护的一定是最珍贵的财宝,如果是龙蛋那就更好了,那可是传说中的不死灵药。

于是,人疯狂了。

他们将山围了起来,每人手持火把,点燃路过的植物。

火焰从无到有,从衰到盛,包围圈越来越小,而山下的攻势却一刻也没停止,火箭嗖嗖作响,黑烟似乎要把天穹熏出一个大洞,阴险的毒弩时不时放出冷枪,扎进一条龙身上最柔弱的部位。

终于,他倒下了,轰的一声,但仍挺着头颅。

因为头的下面是那棵小苗。

他艰难地缩着庞大的身躯,被火焰灼伤与被猛毒腐蚀的千疮百孔使身体变得残破不堪,身体出现痉挛,看来是箭头上的毒药开始起作用了。一条龙艰难地控制已经不受控制的身体,把头与尾巴绕成了一个圈。

烈火熊熊,这场大火连十公里以外的人也可以感受到它在脸上的热度,烫得眼睛发痛。直到后来,在诗人的口中,他们将这场大火美喻成火神的愤怒,是神来惩治人间的邪恶。

雨顷刻间成倾盆之势,浇在了骑士的铁甲上,水滴在白铁上跳舞,浇在了战马与猎犬的毛皮上,水流捆住了毛,浇在了毒上,浇在了火上,白色的雾气像一个张开双臂的人,拥抱这座山。

雨声渐渐熄灭,连带着其他声音也一丝一丝被抽走。

瑞奇骑着马,以胜利者的姿态,威风凛凛地踏在弑父者的葬身之地,他意气风发得就像他那面旗上的家徽。

恶龙的身躯已经被烧成一个巨大的黑色骨架,但人依旧不敢靠近,他们把一条龙的尸体一圈一圈地围起来,因为他们畏惧,畏惧那颗头颅上镶嵌的那颗如熔岩球般耀眼的眼睛。

瑞奇翻身下马,手持剑盾,铁靴在黑土上沙沙地有节奏地响着。他走到一条龙的头前,高举着他的剑,剑上繁复的花纹象征着他的荣耀。

“恶龙!受死吧!”

瑞奇被那熔岩球般的眼珠吓住了,仿佛眼前这头只剩骨架的恶龙还有生命力,仿佛就在等这个时刻,下一秒会突然复活,然后杀光所有冒犯他的人。

瑞奇不自主地后退一步,铁靴踩在一棵光彩夺目的花上,花的红被白的铁与黑的土瞬间掩埋。

如熔岩般的眼珠黯淡了,就像黑夜时的虚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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