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戏

时针渐渐指向十二点,广场上挤满了抱着烟花的人群,所有人都撇下电视里的晚会和脚边的火炉聚到户外,一边哆嗦着一边点燃引信,接着绚丽的色彩便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伴着震耳欲聋的炮声,人们欢庆着新年的到来。这欢快的气氛像绽开的烟花般自广场...

时针渐渐指向十二点,广场上挤满了抱着烟花的人群,所有人都撇下电视里的晚会和脚边的火炉聚到户外,一边哆嗦着一边点燃引信,接着绚丽的色彩便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伴着震耳欲聋的炮声,人们欢庆着新年的到来。

这欢快的气氛像绽开的烟花般自广场四散蔓延,穿过冷清的小巷,跨过被灯火映的甚是好看的河道,通过一圈又一圈的绕城高速,直达尚未开发的荒山野岭。就连郊区的墓地也被这气氛所感染,那些可怜的拾荒者此时也觉得四周的环境并不那么可怖了。

可这连死人都能感染的欢快偏偏攻不下一个地方——老杨的房子。

就在城郊一个脏乱的小区里,几栋破败的拆迁楼挤在一起,里面住满了不肯离去的钉子户,他们大多是被儿孙抛弃的老人或失业下岗的工人,相较于他们,老杨的经济条件更好,可还不至能使老杨一家走出这里的地步。

此时老杨正在不大的客厅中来回踱步,一边走还一边骂着一大堆脏话。妻儿都坐在沙发上,一个瞪大了双眼看着老杨,一个则低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当初老子就不该让你读大学!”老杨停下满嘴的脏话,指着儿子说道。

“爸,可我实在不对这些感兴趣,我就想当名医生。”儿子抬起头来,口气中透着无奈。

“不感兴趣也得学!这都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你要不学,那我们这几百年历史的杨家戏就全玩完了!”

“玩完就玩完呗!”一旁的妻子似乎看不下去了,“你那破戏早就没人看啦!我儿子当医生本来就够累了,哪有时间学你那破玩意儿。”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老杨抬手作势要打,却见着妻子猛的把脸向前伸了过来,这倒使得他胆怯了,想着自己竟是要做出打女人这等缺德事便觉得无地自容,只得将手放下:“罢了!你这泼妇懂个锤子!”

屋内的火炉不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这老旧的机器早已接触不良奄奄一息了,老杨被这声音搅得更加心烦意燥,墙壁上贴着的大红剪纸更是使他心里火气大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可恨,终于,当他再次把目光放在他那不孝的儿子身上时,彻底爆发了:

“我们杨家世代继承这杨家戏已有几百年,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你这样的败家子!行,反正老子给你说清楚,你不继承这个戏,就不配当我们杨家的人,也不配当老子的儿!”

“爸,你别逼我行吗,我是真的没时间去学,也学不来啊!”儿子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这件事情没得商量!你要不学就给老子滚!”

“可是,可是,爸,算我求求你....”儿子的声音已带着哭腔。

“够了!”一旁的妻子大声嚷嚷了起来:“你自己看看你把我们的儿子逼成啥子样子了!学不了就是学不了,有你这样当父亲的?而且你那破戏有啥子前途?一个月的收入还没我这个当售货员的多!我告诉你老杨,滚就滚,不要以为没得你我们就活不成了!我今天就把话放到这,就算我现在啥子东西都不拿,到时候也肯定是你先饿死!走!”说罢,妻子拉起儿子,头也不回的出了门,留下老杨一人呆呆的望着门口,直到肆虐的寒风砰的一声将门摔了回来才回过神。

余下的一夜老杨都没能入睡,他一边担心着妻儿的安全,一边又生着他们的气,除此之外,他还为杨家戏少了传人而深愧于祖宗。当然,最令他担忧的还是如何让戏再次传扬出去。不得不承认,杨家戏确实是渐渐走向了没落,到他这里已经没有几个人知晓了,以至于连靠演出糊口都难以实现。

时间一晃便就是清晨五点,老杨想起今早在敬老院还有场演出,便索性不睡,拿出服装和道具早早准备了起来。

杨家戏是极为复杂的戏曲,对戏者来说则是要花大量的时间练习才可能登台演出,若是要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那必须是要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除此之外,这戏者本身还要有一定的天赋,两者缺一不可。老杨虽两样都具备,可终究不能制止杨家戏的衰落。

老杨准备好后,便直接前往了敬老院,场地不大,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可即便这样依旧有许多空出来的座位,老杨虽感到失落,还是硬着头皮演完了。一个半小时的演出很快便过去,老杨气喘吁吁的向着观众鞠了一躬,正准备下台,却是有个观众站了起来,一边鼓掌一边连声叫好,老杨觉得一股暖流涌过心田,所有的一切都值得了。

所以当老杨发现只拿了三分之二的演出费时,便大着胆子问了下原因。

“你还真把自己当明星啊?你之前说你保证老年人都爱看你的节目,结果今天来的人不到二十个,我给你钱就算好的了,知点足,你那啥子杨家戏根本没得人看。”

这话弄的老杨是又气又恼,拿了钱转身便走,回到家也没有消气,只是拿了瓶快过期的劣质啤酒,坐在火炉边一口又一口的喝着。

“你那破戏没人看了啊!”

“没得搞的你那玩意!”

“你搞的这个东西不可能有前途了。”

每喝一口,这些话便在老杨脑海中浮现一次,直直的扎进心里,搅的老杨五脏六腑一阵翻腾。若这些话仅仅是些恶意相向的气话也就罢了,可关键是每一句都是事实,他不管再怎么卖力的演出,除了一些老年人,便真是难有其他的观众了。

老杨想起许久之前一位研究戏曲的专家曾对老杨说,这杨家戏精髓所在也恰是败笔所在,因为揉和了各大戏曲的特点反而使得本身毫无特点不知所云。许多年来,老杨一直在尝试做一些改革,可这点却是无论怎样也无法更改,老祖宗传下来的戏曲书上写的明明白白这就是杨家戏的命脉,改了就不叫杨家戏,对此老杨甚是苦恼。

这些念头不停的在老杨脑中打着转,此时老杨又想起这几日的遭遇和离家出走的妻儿,情绪上头,再加之空腹饮酒,很快便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将近饭点,老杨脑中还在打着架,其实很早以前老杨看着观众越来越少便经常想这杨家戏到底还有没有传承下去的必要,只是或许是因为妻儿出走的原因,这一次的思想斗争犹为激烈,弄得老杨极其烦躁。老杨思来想去再是找不到可以倾诉烦恼之人,便打电话叫小刘过来一起吃个晚饭。

小刘比老杨小十岁,是后者在演出时认识的朋友,当时杨家戏还不像现在这么惨淡,一场演出还是能吸引百来个观众。一次老杨演出结束后,小刘在后台找到了他,说自己是作者,被杨家戏深深吸引,一定要为此写一篇文章出来,便想找老杨询问更详细的内容。从那之后老杨便和小刘成了朋友,只是那篇文章终没有出来,因为小刘虽自称作者,但实际上只是个稿费低廉的穷酸写手。

饭馆很小,老板是个精瘦的小伙子,收银上菜全是自己一人忙活,这家饭馆味道虽差,价格却是十分便宜,因此每次都挤满了工地工人或是的哥的姐。老杨选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些便宜的小菜后,便叼了根烟静静等着小刘。

菜刚上齐小刘便到了,依旧是那件破旧的羽绒服,覆满了补丁和油渍,小刘径直走到座位坐下,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吃了起来。

老杨虽然一天没有吃过东西,肚子饿的直叫,但总是没有食欲,吃了几口菜后就觉得反胃再也吃不下去,便放下筷子点燃烟,看着还在战斗的小刘的一头因油而纠腻在一起的头发发呆。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饭馆里渐渐只剩下几人,喧闹拥挤的环境变得冷清安静,烟灰自老杨手中掉落,渐渐在桌上堆成小山,风一吹又四散而开,老杨看着它们在空中飘荡,只觉得自己就和它们一样可怜身不由己,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道:

“小刘,我想给你说件事。”

“唔...说吧说吧。”小刘头也不抬,就着满口食物回答道。

“这杨家戏...我是不再想演下去了。”

“啪!”话音未落小刘便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在搞笑哇,你那戏,说小了是你家的传承,说大了是我中华的文化瑰宝,你说不演就不演,那咋个得行?”

“我他妈也想演啊,”老杨将烟头掐灭,情绪渐渐激动了起来:“可是我继续演下去咋个办?要我的演出越来越少,观众都快要成个位数了,就在昨天晚上,我老婆和娃儿都跑了,你说得轻松,你说我还咋个演?给哪个演!?”

“诶,你不要激动,事情总有解决方法的。”

“事情有,但穷没有,没钱就是没钱,我现在只有找份工作暂时不演了。”

“这咋个行!杨家戏不能断啊!”

“不这样咋办,未必你借我钱啊?”

“这.....”小刘的神情变得有些尴尬,“这我也没钱啊...”

“那不就对了!”老杨扔下烟头,不再说话,气氛变得压抑起来。此时太阳已完全落下,最后一点余晖也被黑暗所吞噬。

又过了许久,老杨正准备走,却被小刘一把拉住:“等下!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啥子?”老杨盯着小刘深陷的眼窝,不知道后者这突然的激动是为何原因。

“下周不是有个戏曲大赛的嘛!你去参加不就好了?”

“那个戏曲大赛是给戏剧学院的学生准备的,我连报名资格都没得,再说,那些评委连杨家戏是啥子都不晓得,我去了又有啥子用?”老杨有些失落,本以为是什么好解决办法,没想到依然不可行。

“不不不,我有个好朋友是评委,我完全可以帮你搞到参赛资格,你上台之后,只要好好生生的打哈杨家戏,征服那些评委,那杨家戏就马上又可以被认可,你也就不愁演出不愁钱了噻!”小刘的口气里有些得意。

“你这个...你确定可以?”

“只要你到时候好好打!我保证可以!”

“行!那我这就回去准备!参赛的事情就麻烦你了!”说罢,老杨唤来服务员结清了饭钱,出了门去,此时路灯刚好亮了起来。

第二天老杨便花掉最后的积蓄买了新的道具和服饰,只留下了不多的饭钱,接着便把自己关在练习室里,直到最后一天晚上才出了一次门。

那晚老杨在岳母家门前踌躇了半天也没敢伸手敲门,说实话他有点恨妻子。妻子的所作所为和说的话早就深深刺痛了他的心,可毕竟是多年的相濡以沫,老杨虽恨,终究还是抵不过思念和依赖,再加上虽然自己对儿子说了那样的狠话,可好歹还是叫了二十多年的爸,他老杨不是铁石心肠,怎么可能从此再也不相认。最后,老杨还是伸出冻僵的手,按响了门铃。

屋里传出妻子熟悉的声音:“谁啊?”

老杨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我。”

屋内没再回应,不一会儿门便开了,妻子双手叉腰站在门口,眼神复杂的看着老杨。

“儿子呢?”

“加班,你咋回事喃,终于醒悟了?”妻子的语气中带着一点胜利者的得意,不过更多的是担心与关切。

“不,我是想给你说件事。”

“说嘛,唉你这脸色哦咋那么差?”

“是这样的,明天我要去一个戏曲比赛,我想你到时候...能带到儿子去一下。”

说完,老杨便不安的看着妻子厚厚的嘴唇,生怕从中蹦出个“不”字来,沉默好一会儿后,妻子终于开口道:“行,我去,但是要是明天失败了,答应我不要再搞你那杨家戏了行不行。”

“好!好!没问题!”老杨连忙回答,兴奋的声音震凉了好几层的声控灯。

比赛当天老杨很早便到了现场,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舞台,够他在上面连着翻十来个跟斗,观众数目也令他瞠目结舌,只觉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观众还要多出好几倍。

老杨独自一人坐在后台的角落,小刘来找过他后便去观众席入座了,后台灯光明亮,老杨发现除自己以外所有的参赛选手都有化妆师帮忙打理,唯独只有自己一个人抱着堆道具孤零零的坐在这里。间或有人好奇的看向自己,老杨更是觉得紧张难耐,手心出汗像刚洗过一般,“撑住。”老杨对自己说,“好好演出,让这些人晓得杨家戏的精彩,冷静,冷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老杨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自己要表演的节目,同时也是自己一生的责任与骄傲:杨家戏。

老杨本以为上了台后会呼吸急促满头大汗,可当他终于踏上舞台时才觉得自己出乎意料的平静,他面向观众,背挺的笔直,一手握枪,一手拉着披风,接着他向观众鞠了一躬后,啪!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演出开始。

这是老杨毕生最完美的演出,一把枪仿佛有了生命和老杨融合在了一起,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唱词都流畅自然恰到好处,半个小时很快便过去,老杨浓缩后的表演可谓是他一生的巅峰,音乐声停,老杨又重新站在台中间,喘息着向大家鞠了一躬。

“好!”一半的观众起身叫好,另一半的,却是以不知所云的表情看着老杨,老杨有些纳闷,便又看向评委,顿时,心凉了半截。

每一个人都叹气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下台的时候,老杨觉得宛如世纪般漫长,他最后回头看了看人群中的妻儿,他们也站了起来,不过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接着老杨只觉得双眼模糊,泪水滑过脸颊。

老杨在后台独自一人哭了许久,直到比赛快要结束的时候,小刘才带着一位评委走了进来,那位评委二话没说,上前抱了抱老杨说:“师傅,你不要灰心,虽然没有名次,但我个人是非常欣赏你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五天后跟着再去个地方表演下,相信我,其他评委不懂但是我懂,你这杨家戏是一定能被所有人接受的。”

老杨停止了啜泣,抬起头来,将信将疑的看着眼前戴眼镜穿着考究的人:“但我答应了妻子,如果不行的话,就再也不表演了。”

“唉,你这是傻啊,我就说你那戏肯定是有文化有内涵值得传播的,就在于你坚持不坚持了。”

这番话使老杨有些动摇:“但...但我已经没钱吃饭了,我不能...”

“师傅,听我说,虽然现在传统艺术不好整,但我向你保证,五天后你来,只要表演,前途一定一片光明。”评委将一只手搭在老杨肩上:“师傅,我晓得你辛苦,你没钱我也没办法,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坚持一下,到时候上台好好表演,我就说那么多,到时候来不来,都看你了。”说罢评委转身出了后台,半小时后比赛结束,老杨的妻子跑来后台,却只看见了个空着的座位。

五天后,老杨又穿着那一套戏服出现在了另一个戏曲舞台上,依旧是卖力的演出,依旧是不多的观众鼓掌,依旧是评委的不看好。

不过这些老杨都看不到了,因为打到一半的时候,老杨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从两米高的舞台上头朝地摔下,他再也看不到观众的反应,就像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妻儿一样,从此,世上再无杨家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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