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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着车,叼着根烟,守在这坟墓状的监狱门口。不一会儿,监狱门开了,他自其中走出,还是十年前那套黑西服,不过已经有些泛白。衣服似乎有些小,补丁被撑起,线条都暴露了出来——十年的劳役生活让他足足变大了一圈。我这才发现四十出头的他竟有了些白发,脸...

我靠着车,叼着根烟,守在这坟墓状的监狱门口。

不一会儿,监狱门开了,他自其中走出,还是十年前那套黑西服,不过已经有些泛白。衣服似乎有些小,补丁被撑起,线条都暴露了出来——十年的劳役生活让他足足变大了一圈。我这才发现四十出头的他竟有了些白发,脸上的皱纹比六十岁的老人还多,嘴唇干枯,眼神黯淡,步履蹒跚像只僵尸,看来这十年他吃了不少苦。

我理了理衣领,将烟掐灭扔掉,为他打开了车门。他这才看到了我,眼神中终于又有了某种复杂的感情,他走到我面前,接着,将一口浓痰吐在我的脸上,然后钻进了车里。

我用了三张纸巾才将脸上的浓痰擦抹干净,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直到饭后他穿着鞋子和旧衣服窝进了沙发中,才开了口:“我妈呢?”

“死了。”

“为什么?”

“我尽力了,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可还是不够医疗费。”

“你杀了她。”他突地抬起头,四目相对。

我愣了下:“算是吧。”然后继续给小寅洗澡。

“你养的狗?”除了偶尔的愤怒外,他从未有过其余的情绪。

“恩。”

“你还不如那条狗。”

第二天是周日,我们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沉默,从早到晚他都窝在沙发上,要么发呆,要么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眼神,只知道有愤怒包含其中。

期间,我也曾做了饭端到他面前,而他只是接过,然后劈头盖脸的砸向我:“滚。”这是整个白天他说的唯一一个字。

晚上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书,想了半天终于还是抱着提醒的心态开口道:“明天记得去找份工作。”

可他居然回应了我,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不过好歹也是进步:“当初你他妈为什么要举报我。”

这个问题早在我心里被问了数百遍,我甚至连由此可能展开的对话都想过了:“因为你在犯罪。”

“可他妈现在哪个有钱有势的人没干过犯法的勾当?连那个狗日的监狱长都不干净,还鸡巴管犯人。”意料之中。

“他们是他们,你未必想变成他们那样?”我故意将语气加重了些。

“我和他们哪里一样!?我母亲出车祸了,我需要那笔钱!除了那样做我到哪里去弄得足够的医疗费?操你妈的逼,别以为你出了钱就够了,你断了我赚钱的方法让我进了监狱,让我母亲独自一人住进廉价的病房然后死去,你他妈的就是个自以为是的人渣。”

“我是人渣没错,”我将书放下,直视他的双眼,“但我不会放你走那条路,因为你是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听了这话,他眯起眼睛看了我半天,终于缓缓开口:“行,你正直,所以你才 和这个社会一样操蛋。最后那句话,加个“曾经的”。”说罢他转了个身,再也没有开口。

之后的好几天我都没有再见到他,只知道他总是半夜回来,凌晨又出门,直到一天晚上我躺在沙发里看电视,才看到他跌跌撞撞的进了屋。

日光灯惨白的光线让他看起来像只死去了几十年的苍老鬼魂,我发现他全身上下都是在工地上染的灰尘,除了眼睛红肿,额头和脸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似乎也被打塌了下去以外,全身上下再找不到活人的特征。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有了些头绪:“别去管那些混混了,如果工地不要你,明天我帮你找下工作。”

“哼。”他冷笑一声,又往地上啐了一口:“别白费力气了,不是工地,是整个社会都他妈容不下我,而你也不可能帮我,因为你压根不愿意。”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被路灯染黄的夜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被吞噬殆尽

第二天我将手上的事情忙完,便去了领导的办公室,我一直觉得我的领导是个好人,总是为公司负责为下属着想,我推门进去,里面依旧整齐洁净,有个女同事也在,不过见我进来便低头跑了出去。当时我有点心不在焉,所以没看见领导和女同事脸上尴尬的表情,也没看清楚领导匆忙往抽屉里塞的是什么东西,大概是什么重要文件吧。

“小杨啊,”他匆忙开口“什么事情啊那么急着找我,都不敲下门。”

我感到有些尴尬:“抱歉领导,刚刚在想事情就忘记了,实在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没工作,我想能不能帮他一把,不用直接让他去上班,只是给他一个面试或者试用的机会就行,剩下的靠他自己来。”

“行啊行啊,有简历吗?”我从包里掏出简历,领导看了看,然后皱了皱眉:“刑事犯罪...这个...恐怕比较难了,当然,若是肯托个关系走后门的话.....”

“什么意思?”

“就是找人把这份记录消掉。”

领导的话让使我有些吃惊:“那不是犯法吗!?”

“诶,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认识....”

“不用了,谢谢。”没等说完,我便离开了。托关系本就是我的极限了,犯法的勾当,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于是那天夜里,我一边削苹果,一边把事情告诉了他,关于他的工作,我实在无能为力。

过了许久,他才悠悠的说到:“十年前我该一枪崩了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对三角眼,接着把刀丢给了他:“请便。”

“去你妈的吧。”他将刀插进了沙发,转身进了房间。

他又开始了早出晚归,每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灰蒙蒙的下午变为漆黑的夜晚,奇怪的是,我不知道是雾霾太重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无论白或黑,都总有一层灰色笼罩其上,我开始怀疑,或许那才是世界的颜色。当然,也或许是我的颜色。

我知晓他在外的生活一定十分艰辛,我帮不了忙,于是我每晚都会为他炖好一碗肉汤然后再睡觉,只是早上那碗肉汤仍然会在那里,肉冷汤凝,连小寅都不愿意吃。

那把刀也一直没有被拔出来,不知怎的我对它感到害怕,我知道它会在里面渐渐生锈坏掉,可还是不敢去拔,总觉得拔出来,那个洞口便会血流如注。

终于一个周五,我下班回家,发现家中像遭了贼般混乱,我连忙进了自己的卧室——壁画被砸了个稀烂扔在地上,书柜倒塌,书本散了一地,连电脑也未能幸免,显示屏上一个大洞,狰狞无比。

他和一个赤身裸体的妓女躺在床上,微笑着说“哟,回来了啊,我送的礼物怎样?这还有最后一个,看好了。”说罢,那个女人张开双腿,当着我的面撒起了尿,一脸的淫笑。

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十分平静:“你犯法,伤害他人,伤害社会,这些我都会阻止,你报复我,我无话可说,但现在我要提醒你,因为你在报复你自己。”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我没管他,转身出了卧室。第二天,他便将屋子全都收拾了。

到了第五天,他突然找到了工作,而且不再是体力活。

我感到诧异,我太明白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了,他们一个比一个自以为是,怎么会容纳犯罪者?我又太了解这个社会了,这个社会是不会给有过错的人机会的,这或许是民族习性,历史上无数英雄只因犯了一两个错误便被全盘否定,现在虽然没了英雄,但一个人做几百件好事或许都没人知道,而哪怕只犯了一个错,便就会被记住一辈子。

于是我跟着他去了公司,才发现他用了我的简历。

没有片刻犹豫,我告发了他。

当晚他回家,二话不说一拳将我打在沙发上,我感到嘴唇连着舌头都破了皮,满是血腥味,接着又是一拳打在眼上,有些眩晕。

“我是在保护你,挽救你,你那样是犯法的。”

“你他妈是在断绝我的出路。”

随即他摔门而出,留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在一片眩晕中我感到世界被分成了三块:我,他,窗外。

自那之后我有许久没看见他了,小寅因为打架被吓得不轻,每到晚上便躲在角落里发抖,大约一个月后的一天,我回到家中,没看到小寅但看到了他。

他比刚出狱时又衰老了十岁,头发已经全白,大大小小的疤痕留在他脸上使其看起来有些狰狞,他抱着一碗汤坐在餐桌上,我突觉心头一缩,胃也翻腾了起来。

“你家狗的肉,不尝尝吗?”

我冲上前,抬起右手向他砸去,却被他稳稳抓住,接着他一膝盖顶上我的肚子,我觉得眼前一黑,因剧痛而瘫倒在地,刚吃的晚饭也全部涌了出来。

“你恨我吗?”

“我,他,妈,想,杀,了,你。”我一字一顿,可惜声音小的连我自己都听不大清。

“明天来楼顶找我。”

那晚我躺在地上哭了一宿,哭到后面早已没了力气与意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哭。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像个婴儿,也终于明白婴儿才是接触世界最密切的人,所以才一刻不停的哭。

等天亮以后,我拿了包烟,上了楼顶,他正坐在边缘上。

我也在他身旁坐下,点了两根烟,一根给他一根给我。

“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你害了我,害了我母亲,却没有动过杀掉你的念头吗?”

“不知道。”

“我入狱后,母亲虽然卧病在床不能探监,可总是会给我打电话,后来电话不再打来了,我以为她是太虚弱或者不想理我,结果....总之刚开始她非常生气的骂我,说我怎么可以去赚些昧着良心的钱,那样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你的意思是你早已醒悟了?”

“醒悟个屁啊,你若不举报我,那我母亲也不会知道,医疗费也够,现在她说不定还能揪着我的耳朵像小时候那样骂我。”

“或许吧。”

“算了,这个问题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他妈怎么做才对,小寅的事,我很抱歉,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它吗?”

“你恨我。”

“刚开始我恨你,现在不了。自从出狱之后我便尝试着原谅你,并再一次的融入这个社会...可虽然我能原谅你,社会却始终无法接纳我...无论我干什么,无论我怎么表现,都会因为犯罪而被一竿子打死,我感到气愤,所以我向你撒气。”

“后来我确信社会是真的再也容不下我,我没有亲人,没有关系,什么都不可能干成,而且还要忍受他人的白眼。但凡犯过错的人就会被归为一类,而其余人便想方设法的欺侮他们来彰显自己的高尚与纯洁,”讲到这,他的语气有些绝望,“我不去伤害他人但不代表他人不想伤害我,我不能以牙还牙,因为你会阻止我。那个时候,我便明白了。”

“明白什么?”风渐渐大了起来。

“除了死,我别无选择。”

随即是长久的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他大概是不想再说什么,只是在许久之后又找我要了根烟:“所以我不想让你抱着对我的愧疚活下去,我想让你恨我。”

鼻子有些酸,我咽了咽口水以免哽咽:“你觉得我可能恨你吗?”

“不能,可惜我们在一起,社会便毁灭我们,我们分开,便彼此毁灭对方。”

这次我没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两差距这么大,真他妈不知道小的时候怎么玩那么好,当初我还说我们两性格互补,在一起一定能干大事,现在想来真是放屁啊哈哈。”

“大概还是怪我吧。”

“你也知道?最后给你说吧,你正直,聪明,也很智慧,你给自己立了套判断公式,自己履行不说还他妈强加到我头上来,当你朋友真他妈倒霉。其实你真的值得敬佩,可是你还是在犯错,因为你有原则,在浊流中追寻清澈,所以即便你步步正确,你依然在犯错。”

“老兄,以前一直是你给我上课,今天换我给你讲讲,这些都是我他妈在监狱里学到的。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不存在对错,就算有,那也不是我们该讲的,你看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在说着什么正义什么美德,他妈的都是在让我们给他们服务啊,你看他们遵守了鸡巴哪一条规定?兄弟,以后别再那么傻了,对错是虚的,你今后便会发现,你的一切对,都是在给别人的错服务。”

“所以,去他妈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吧,上天会这样管,可人不会这样管,所以在上天给你好报之前,别被人给害死了,行了,抽完这根烟我就走了,今后你怎么办?”

我将他的话慢慢在心里消化,转头看向远处,依旧是阴天,无论什么建筑物都溺死在眼前的灰雾中,我想找太阳,但没有。

“你说的,我早知道了,可我改不掉。”我猛吸了口烟,才继续道:“我这辈子犯的错不少,比如随地乱丢垃圾,”接着我将剩下的半截香烟自楼上丢下,“我不配一死了之,我只得继续活着,默默受刑。”

“再说,我们总是骂别人,万一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呢?反正,继续活着吧,我还没资格死。”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了。

又过了许久,他从我身边跳了下去。

我看着他在空中不断加速,最后成了一滩烂肉。

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一个画面,也是在楼顶,不过当时他笑眯眯的给我说:“以后,我们就能干大事,操社会了哈哈哈。”只是没想到最后被社会操了个体无完肤。想到这,我又点了支烟,烟雾混进了雾霾,我才发现这雾霾早已由外至内,侵入了每一个人的大脑,该死的白白或者,该活着的,却都入了土。

接着我看到人群渐渐向尸体聚拢,这才意识到他不应该这样死去,至少不该暴露在众人眼前;想到这,双眼便瞬间模糊了,死死抓住护栏,才没有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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