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镜中灵(下)

作者:老芥末“让我出来让我出来!”刚离开营地,关胜雄胸口的镜子就开始叫唤。关胜雄在铜镜上系了跟绳子直接挂在腰间,马匹的奔驰把镜子的魂都震出来了,不安份的吵闹瞬间变成了惨叫。“满意了吧。”关胜雄戏弄道。景色飞驰而过,镜子弹起来就看到清澈的蓝天...

作者:老芥末


“让我出来让我出来!”刚离开营地,关胜雄胸口的镜子就开始叫唤。关胜雄在铜镜上系了跟绳子直接挂在腰间,马匹的奔驰把镜子的魂都震出来了,不安份的吵闹瞬间变成了惨叫。

“满意了吧。”关胜雄戏弄道。

景色飞驰而过,镜子弹起来就看到清澈的蓝天,落下去就瞥到了毛茸茸的绿草。这就是镜子所向往的外面的世界,镜子感觉自己似乎有了手和脚在这片世界里跳跃舞蹈。

抵达彤云山下,关胜雄牵住了马匹。在山脚下缓慢前行,按照吕将军的指示仔细搜索,终于在一节树干上找到了一片白色的羽毛。她将马拴在树上,准备继续登上山脉看看情况。如果吕将军的猜想没错,人族的战火已经威胁到了羽族的栖息地,为了抑制华族的扩张,蛮族很有可能与羽族结盟。而照现在的形势看来,这几乎是必然的。这次派关胜雄一个人也是为了刺探羽族集结的阵容足不足以威胁到整个战局。

镜子依然叽歪个不停,“好美的山,好美的云,好美的树,好美的鸟人——啊——”

“好烦啊闭嘴!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关胜雄突然觉察到了空气中微妙的变化,一支飞箭向她的后背径直飞来。关胜雄翻了个身,飞箭直直地插进背后的石壁中。

抬起头,只见一位伸展着羽翼的白发男子漂浮在空中,是鹤雪,他的手上早已又架好了三支箭。飞箭破风而来,关胜雄底下腰,在背后将长矛一敲,从背后飞出的长矛击落了第一支箭。第二支箭被关胜雄翻身躲过,第三支箭划过关胜雄的发髻,穿过发带。关胜雄的头发披散而下,姣好的容颜尽显。

羽人停下了攻击,从空中落到地面,来到关胜雄面前弯腰行礼,“你好,鄙人叫做风轻扬,方才失敬了。”

“请问你脑子被鸟磕了吗?”关胜雄架着长矛问。

“没有,只不过我不跟女人打架的。”风轻扬彬彬有礼。

“哦。”关胜雄闻此立刻换了副口气,“那请问能告诉小女子这山上一共有多少鸟……羽人吗?”

“不能说。”风轻扬摆摆手,“即便我不打女人,我也知道你是对面派来刺敌情的,透露情报这种事情我不干。”

“好,那我自己看。”说完关胜雄继续往上攀登。

“死心吧,你到不了我们大本营的。”风轻扬边飞边说,“而且我们老大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哦,你真的会没命的。”

“你那么好说话能带我飞上去么?”

“那不成,还没请教姑娘名字呢。”

“关——胜——雄——”

风轻扬刷啦啦摔了下去,“你就是那个血面刽子手关胜雄!”

“啥玩意儿?”

“在黑压压的战场上,似一朵血红的玫瑰穿过人堆,敌人的脑袋一颗颗被他摘下。令人闻风丧胆的血面刽子手居然是个女的!”

“分分钟摘了你的脑袋信不信?”

“我改主意了。”风轻扬飞到关胜雄面前说,“我可以带你飞上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准备让你走了。”

镜子第一次享受飞的感觉,兴奋地哇哇大叫。关胜雄被吵得破口大骂,风轻扬感觉自己正拖着一个自言自语的疯女人。

放眼望去,山峰上坐落着成百个帐篷。风轻扬带关胜雄经过时,羽族的战士全都望向了他们,眼神中无不都充满了冰冷。他们来到其中一个偏远的帐篷前,风轻扬刚撩起帐篷,一支箭就飞射而出。风轻扬淡然地歪过脖子,双指夹住了飞箭,然后乖乖地退了出去,在外面毕恭毕敬地喊了说:“来客人了,老大。”这才进了帐篷。

帐篷里面,一名女子盘腿而坐,她蒙着眼睛,面庞清秀,头发却略带枯灰。

“猜猜她是谁?”风轻扬指着关胜雄问道。

女子默默地又支起了一箭,风轻扬立马道,“她就是血面刽子手关胜雄啊!”

女子支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箭矢换了方向直直向关胜雄飞了过来,关胜雄立马侧过身,箭矢划过关胜雄的腰际,将镜子射落在地上。女子摘下蒙眼的纱布,狐疑地说道,“原来杀人不眨眼的血面刽子手是一位随身带着镜子的小姑娘?”

“但她确实躲过了你的箭,这你也看到了。”风轻扬补充道,“她的身手我也试过了,背后一箭,正面三箭。”风轻扬比了比手指说。

“是吗,你成为鹤雪以来曾有人躲过你的三连箭吗?”女子问。

“除了您羽越大统领之外,她是第一个。”

羽越围着关胜雄走了一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落地的镜子上,羽越把脚一挑,镜子飞了起来,正好落到了她手上。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撇了撇嘴,“这货是谁?”

“你咯。”风轻扬道。

“我居然长这样。”羽越抚了抚干枯毛躁的头发说。

“因为你这么多年来你从没见过自己的样子啊。”风轻扬说。

“这么多年,是多少年了呢?”羽越轻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从你七岁成为鹤雪以来,多少年过去了,谁说得清呢?”

“那么这么多年来,我有输给过谁么?”

“没有,你是不可战胜的。所以他们称我们这一代为不可战胜的鹤雪。“

羽越又从背后抽了一支箭,“是啊,这次与蛮族结盟……真的能让那些遍布四州的蝗虫听到鹤雪的名号么?”

“您还在犹豫?”

“我们也并非非要与蛮族交好不可,只是我能听到箭在哭,它们渴望着血。”

“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让全世界都知道没有什么人能侵犯鹤雪。”

羽越抬起手细心观察着手中的箭矢,在她眼里箭中好像有血液在流动一般,突然扬起手将镜子扔到了空中,弯弓将箭矢对准了镜子。 可射出去的箭却再一次落空了,关胜雄打落了箭矢,接住了镜子。

“关……胜……雄……”羽越默念着这三个字。

冰冷的眼神似乎要将关胜雄贯穿,生平第一次关胜雄感受到了渗透脚心的恐惧。他们是绝对赢不了这群鹤雪的,关胜雄如此确定。羽越又抽出了一支箭,关胜雄还没站住脚跟脖子就感到一阵冰凉。羽越握着箭矢紧紧地抵在了关胜雄的脖子上。

“没人能躲过我的箭。”羽越冷冷地说,“关胜雄,知道为什么鹤雪要出兵么?”

关胜雄额头滑下了几滴冷汗。

“因为你们把鹤雪忘了,所有人都把鹤雪忘了。我要你记住这种恐惧,回去告诉你们的军队,当天空被白羽遮蔽时就是你们的灭顶之灾。”说完羽越放开了关胜雄。

关胜雄不知所措,踉踉跄跄地后退,最后匆忙地转过身,朝着帐篷口跑去。刚跑到门口就感觉一阵急流向她刺来,关胜雄抬起腿可是被箭矢划破了裤管,渗出一滴血丝。

“果然没错,你能读出空气的流动。”羽越说着也飞出了帐篷。

空中羽越展开了双翼,那双翼比风轻扬的还要大上一倍。原本凌乱的枯发此刻也像猛虎的毛发一样竖了起来,“对,就是这种恐惧的眼神。”

关胜雄此刻才明白放她走的含义,前提是她能顺利逃走。关胜雄深呼了口气,她从未尝试过自己的极限,她要看清羽越射来的每一支箭。羽越的双翼犹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容不得她半点喘息,随着这片乌云袭来的是无数支降下的飞箭,以及从她身体各部位飞散的血珠。从羽越身上,她认识到了真正的强大。那份恐惧直到她失去意识依然阴魂不散。

在羽越的生涯中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人,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有压倒性的强大,但是只有一个人,在没有还手之力的情况下,依然躲过了给予她的所有致命伤。


关胜雄被一阵轻微的喊声叫醒,怀中的镜子搁得她胸口疼。马匹的奔波更令她浑身刺痛,全身衣物都被鲜血染红,当她在兵营前摔下马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两个月过去了,兵队没有任何行动。原本对于胜利的信念此刻烟消云散,尽管兵队里又训练了三千弓兵,但将军对战势的预估并不乐观。关胜雄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大多数时间她都在房间里一个人闭幕养神,不管镜子怎么叽歪她都不理不睬。巨大的羽翼与降下的箭矢在她脑中不断重演,一个月后她终于走出了房门。回来后,她又神情自若地床边坐下。她再次看着镜中的自己,面部的轮廓不再柔美,看人的眼神不再清澈。

然后她再次喊起了那句尘封已久的咒语:“魔镜魔镜,告诉我,这世上最美的人是谁?”

镜子的表面浑浊了起来,铜色的镜面变得黯淡无光。渐渐地泛出红色的倒影,不是穿着红衣跳舞的关胜雄,而是被浸染的血光。关胜雄在手指上咬了一口,丝血溢出,她往唇上抹了抹。天下间没有女子不爱美,唯独她的红妆却是血。

她在脑中模拟了无数次,在夜空下飘舞的身姿,空中降下箭雨,被关胜雄一一躲过。赢下这场战役,然后活着回去。这是关胜雄仅剩的信念,活着去向胜郎道歉,活着走过灯笼街,在窗前坐下,听着对面的朗读声。

她现在清晰无比,羽越每支箭的轨迹她现在都看得清晰万分。那一天,关胜雄向吕将军要了一支两千人的兵队,放飞了信鸽,向羽越下了战书。那一夜,关胜雄抱着镜子入睡,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一切回到了宁静如初的夏阳城,阳光从窗口渗进铺在红木的地板上,随后关胜雄被胜郎勤奋的练武声唤醒。起身,牵着胜才的手经过繁荣的街道送进学堂。一晃眼,夜色降下,长长的街道上升起了无数盏花灯,在关胜雄的头顶上四散飘开。回过头,那位纤瘦的读书人已等在灯光之下,数年以来似乎从未走远。瞿秋牵起她的手走过没有尽头的灯笼街,直到后背驼起,青丝焕白。

我依然不懂,究竟什么才算美?朦胧中,关胜雄听到镜子的声音。

所谓美,大概就是一生安宁,有想尽之事,有思念之人。美,即自己所爱之人也爱自己,不受尘世所扰,淹于时代尘埃。美到如此,便已足矣。


四百弓兵三百盾兵三百骑兵,关胜雄所率的兵队面临的不过三百鹤雪。这是一场小到微不足道的战役,却在历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笔。在战场上,血刃千人的名将数不胜数,但倘若一谈起便足以让人恐惧的,关胜雄就是无法避而不谈的其中之一。在传说中,她是集万千武技于一身的血面刽子手,她能听到百里之外武器穿破空气的声音,预见背后突刺而来的暗箭,她的武技并非传自名师,手上的长枪也不是名器,但她所经过之处必然留下一条长长的血印。传说中唯一没有提到的便是她其实是一名女子。

这场战役中,关胜雄身后的一千士兵几乎全然倒下,羽军也有两百多名鹤雪从天空坠下。盘旋的羽翅遮蔽了天日,无数点了火的箭矢从天而降,关胜雄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当年数百盏灯笼飘远,如今数百只火箭向她袭来。唯一没变的是布满头上整片天空的火光。

最后只剩下关胜雄一人面对几十名鹤雪,可鹤雪没有一支箭能令关胜雄倒下。箭雨突然停下了,一双异常巨大的羽翼展开。鹤雪的后人鲜有人明白为什么那个巨翼的魔王要独自面对那条红色的蛟龙,鹤雪的优势得天独厚,若不是在这场战役中羽越被关胜雄刺穿了羽翼,瀚、宁、中三州的格局必然是另一种模样。那个原本能在历史上留下更浓重一笔的魔王后来对风轻扬说道,这世上有无数人为了存活而屠杀,只有少数几个天生就是为了杀戮而生,她是一个,关胜雄也是一个,但是关胜雄又跟她不一样。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伐都有一种美,这是她怎么也追求不来的境界,若不是这个时代的召唤,她或许会成为一名出尘绝艳的女子,但更可能,她会隐隐没于尘世。说着说着,羽越摸了摸已经褪去的羽翼从历史的舞台中退了出去。

风轻扬的回忆中毫无疑问是羽越最后挑除了这位将会带来乱世的尖刺,可羽越黯然的背影令他终于确信,羽越在那一天输给了关胜雄。她躲过了羽越的无数支箭,她手中只有一支长矛。羽越在无限的高空,关胜雄在有限的地面。没人能想象她要怎么伤到羽越,仅仅是羽越振翅的一瞬间,风轻扬坚信那是在那场漫长的消耗战,甚至在羽越的生涯中唯一说不上破绽的破绽。仅仅是那一刹那,关胜雄丢出了长矛,贯穿了羽越的那双巨大的双翼。谁又能想象,就是那么一瞬间让注定要为那个时代掀起狂澜的两人匆匆退了场。羽越从空中落下的同时射出了一支箭中了关胜雄的左下腹,与此同时,另外几十名鹤雪的箭雨再次降下。那场面风轻扬永远无法忘却,长矛离手的关胜雄似乎流失了所有精力,一支箭穿透了脖颈,一支箭穿过了左眼,一支箭穿过了右肩,那时候关胜雄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散去,只是看着上空好像期待着什么,像是在欣赏美景般露出微笑。那惨状,风轻扬不愿目睹,最后他架起了一支箭射中了关胜雄的胸口,那支箭才真正夺走了关胜雄的性命,那也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次杀死一个女人。


“后来呢,那场战争怎么样了?”年幼的孩童问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收起书卷,背起双手。“后来啊,羽军退出了瀚州,华族与蛮族再次划分了接线,六十年来相安无事,我们的和平都是那位叫关胜雄的英雄带来的。”

“据说关胜雄是一位以饮血为生的老妖怪。”

“不不不,不要听你娘哄你睡觉时说的那些鬼话。”老者捻了捻胡子,继续说道,“关胜雄啊,他和你们一样,不过是一个好玩多动,力气有点大的孩子而已。”老者说着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是啊,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切,说的你好像认识他一样。”孩子们不屑地说道。

“对啊,我就是认识他啊。想当年,他就住在我的对面。”

“吹牛啦——”孩子们发出嘘声散开了。

老者依然留在原地,淡风卷起他的青色长袖,随着远去的风朝北边的方向望去。时至今日,他依然有一种错觉,好像关胜雄第二天就会回来一般。

待到学堂的课业结束,学生们都离去之后。年近八十的瞿秋收拾好书卷准备回家,照例,他每天都要绕个远路,经过夏阳城的灯笼街,在李小二那里买一盏纸灯。又到了灯笼节前夕,灯笼街依旧热闹,游客们也总喜欢到这里来逛逛。关家的老宅紧扣着门扉,已经有十几年没开过门了,数十年过去了,所有人的印象中似乎都是关家出了三名男郎,老大关胜雄在战场立了大功,经过茶坊时,时不时会听到有关他的传说,可在瞿秋听来怎么也不像,他无法想象那名俏皮的女子骑马杀敌的模样。老二关胜郎和老三关胜才后来都被朝廷重用,进了都城。他现在仍能记得,曾几何时在雪夜中被关家提出宅门的情形。

这一天,关家的门外却站着一位女子的身影。瞿秋手中的纸灯掉落在了地上,一下子还以为看错了。他拾起纸灯又往前走了几步,那名女子转过脸看着他。

如果记忆会出差错,那么如何解释这张与记忆中相似的脸会出现在这里?

“请问姑娘找谁?”瞿秋走上前问。

“这里怎么没人?”女子指着关家的门问。

“关家十几年前就没人了,你是?”瞿秋上下打量着女子。

“你们人啊怎么都这样,老喜欢往人家身上看?”

“不,姑娘你误会了,是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瞿秋连忙解释说。

“你们人啊是不是都喜欢这么打招呼,姑娘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姑娘我感觉你似曾相识,姑娘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女子有样学样地说。

“不,姑娘你误会了。是我真的认识那么一个人,恰巧她就住在这家大宅子里。”

“哦。”女子歪着脑袋盯视着瞿秋的脸,“原来是你啊。”

“我?”瞿秋指着自己不明所以。

“就是你啊,你不就是住在对面的书呆子么?你头发怎么全白了?”

“你……你是……”瞿秋的手开始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敢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是我,关胜雄啊。”

瞿秋脑袋霎时“嗡”的一声,整个人倒在了地上。自称关胜雄的女子蹲了下来,用手指戳了戳瞿秋,“唉,果然是那个不中用的书呆子啊。”

在瞿秋模糊的意识中浮现出一种熟悉的味道,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晃一晃的,似曾相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睁开眼时竟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到了山丘。山丘之下斑驳陆离一下触及到了他最深处的记忆,想不到他这种老到爬不动的孱弱书生还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种风景。

“喂!”

瞿秋下了一大跳。

“醒了还不下来!”

瞿秋笨手笨脚地从关胜雄背上爬了下来,“你就不能照顾点老人家吗?”

“才过了多久,你怎么成老人家了啊?”关胜雄直起了身子。

“已经快老到站都站不起来啦。”瞿秋敲着背说。

“哦——”关胜雄看着瞿秋苍老的容貌,“原来过去那么久了。”说罢,关胜雄抖了抖衣服,“噌噌噌”掉出来十几盏纸灯。

瞿秋惊愕了,一摸腰包果然已经扁了,“老人家辛辛苦苦存那几个钱容易嘛!”

“别啰嗦了,点灯点灯!”关胜雄张开纸灯凑到瞿秋面前。

瞿秋哆哆嗦嗦地点上了火,火光映照在关胜雄脸上,一眉一眼一颦一笑都映照得一清二楚,脸庞通透地让人感觉到不真实。纸灯被火光完全撑开,忽然脱手升到了空中。等到十几盏纸灯都慢悠悠地飘了起来,山丘上一下被照得通亮。

迷离的灯火在关胜雄眼中飘曳。“到底是过了多久了呢?”她喃喃自语。

瞿秋眯了眯眼睛,“六十年了吧。”

“六十年很长吗?”关胜雄转过头问。

“长到足以送走亲人,也快长到送走自己了。”

“送走自己,什么意思?”关胜雄问。

“就是一撒手一闭眼,睡个天荒地老呗。”

“哦,那我算是送走过自己了吗?”关胜雄问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黑的,暗的,红的,又有点光。突然听到有人在喊,我就醒了。想在原野上奔跑,想在夜色下跳舞,想要放声歌唱,想要穿上漂亮的衣衫。想尽天下所有美妙之事,怎么可以死,你可是很能打的关胜雄啊。”

“好吧好吧,就当你是那个关胜雄吧。欢迎回来啊。”瞿秋捻了捻胡须,想起那个挥之不去的夜晚,想着那张熟悉又遥远的面庞,想到那个时隐时现,奇奇怪怪的声音。他可是个书呆子啊,通读这大千世界的神秘,知晓存于人间的灵或魅,但谁又说得清呢。

过去了一个春一个夏一个秋又一个冬,这一个冬又飘起了雪。等到瞿秋送走了自己,关胜雄的头发依然是黑的。还是没有来,那个一起牵手到白头的梦境还是没有来。她坐在瞿秋的床榻前,等到他的身体化成了白骨,她的头发还是黑的。

黑的、暗的、红的、又有点光,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生的气息远去,突然被沉寂笼罩的战场。没人说话,为什么没人说话?黑的泥土,暗的天空,满面流淌的鲜红,她没有心,但是却感觉空荡荡的,就跟现在一样。她被一支箭贯穿了。

天下女子,无不爱美。她就是人世间美的化身,作为一面镜子在一个又一个人的手中辗转,于镜中化生却又不限于此。在镜中她能感知这世间对美的钦慕,最后流转到了一双温润的手中,那个在关胜雄口中最美的人,她现在终于想起来了。这人跟别人不一样,没有媚俗做作的气息,有的只是无限温柔。美……美……她由衷感叹,试图让自己睁开双眼感受这一切。

谁料等她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那张邋遢的大饼脸。这个假小子与那份美相差甚远,可随着岁月流逝,她渐渐能感知她们身上流淌着同样的温柔。只是为什么守护自己钟爱之人却要建立在淌不尽的血泊之上?

铜镜表面撕开的裂缝被血液填充,背后的心脏在停止跳动。关胜雄的情感似洪水般涌来,胜利的喜悦、求生的欲望、死亡的恐惧、对故人的思念……都停留在那个纸灯飞散的夜里。关胜雄的每一种思绪她都能感知,仿佛她就是她。

不可以死啊,你可是战无不胜的关胜雄啊!

黑的、暗的……红色的血液凝固了,初阳的光线照了进来。她起身,一双灰噗噗的手,一双沉甸甸的脚,这是什么?她张开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有一双手可以挥动,一双脚可以舞蹈,一副嗓子可以放声歌唱,她不再是虚无的精神体,而是一个人。她从边疆被掩埋的泥土中爬了出来,不知已过了多久。

关胜雄当然没有死咯,她从心中感到欣慰。

原来是这样啊,又有十年过去了。她从瞿秋的尸骨前坐了起来,把他葬在了那两扇面对面的窗户之间,拂了拂身上的灰尘,转身离去。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时间紧蹙,而以前总觉得时间是无限的。从此以后,关胜雄就是一个在世间漂流的普通女子,去见这辈子还未见过的光景,去尽这一生想尽之事,然后淹没于这世间种种尘嚣。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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