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天国·关在手机里的人(下)

“你怎么了?”苏晴伸手来拉我,“是不是这些天嫂子虐待你不给饭吃啊!”我伸手抓住她,借着这股力量从地上站起来道:“你嫂子对我那么好,应该是最近新书发表的事情,太累了。”“大作家,您老忙,我们懂。快点啦,我老公还在公司等着你呢!听说嫂子为今晚的...

“你怎么了?”苏晴伸手来拉我,“是不是这些天嫂子虐待你不给饭吃啊!”

我伸手抓住她,借着这股力量从地上站起来道:“你嫂子对我那么好,应该是最近新书发表的事情,太累了。”

“大作家,您老忙,我们懂。快点啦,我老公还在公司等着你呢!听说嫂子为今晚的庆功宴做了好吃的。”真不知道小威这样的科研人才怎么俘获到这活泼可人的小姑娘。

我撑着自己腰,将咯吱咯吱作响的它扳正一些,骤然地站起让我血压有些供应不足,头有点晕。

看来回家又得吃点药了,老毛病。

云梦里公司就在下个转角处,我和小威这对难兄难弟也是有三四个月没有见面,听苏晴说他在研究什么somnium社交网络,大概会和我的新作《云梦乡》差不多时候上市吧!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新科技,好像是通过视觉暗示和外部电磁场刺激营造幻想社会空间?看来我又有新题材可以写了,作家嘛,要笔耕不止才好。

和苏晴拉扯着家常,顺便问问她和小威什么时候要孩子,这小姑娘还不好意思地垂着头。早要孩子好,现在的小孩一天到晚就知道把自己关在电脑、手机里面,和契诃夫那篇《关在套子里的人》有什么两样,她和小威有了孩子,我们家龙骧也能和弟弟或妹妹玩玩。

谈笑间,就到了云梦里公司,至从我定居蓉城以来,我也没来过几次这全球闻名的大公司。

我指着公司广场上那块像柳絮一般飘在空中的东西,它是半透明的,整体在规则地泛起波澜,甚是好看。

“我记得前些年没有这东西吧?”我问道。

“somnium的外部电磁发射装置呢,基本各分公司都有这样的装置,小威研究的社交网络可是大手笔呢!”苏晴得意地说道,自己丈夫能力出众,身为妻子的她当然不免得意满满。

这东西看起来很虚无缥缈的样子,很诱人,我一定要尝试一下这somnium社交网络,像我这样科幻作家怎么能耐得住这诱人的伊甸园苹果?

小威办公室在公司的上层,挺高的。

对于我这种有着恐高症的人,玻璃舱外沿我还真不敢往下看,在电梯上我甚至看不清楚路上的车水马龙,就好像它们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感到好笑,自己心里还真是害怕。

熬了好久才到小威办公室所在楼层,心有余悸的我一个箭步就跨出电梯。

还是实实在在的地板真实,比那些看不清的街景好的多,也不让人感到不适。

陆陆续续地走过几个拐角才看到小威那富丽堂皇的办公室,他连忙走上来开门,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寒暄了几句,他让秘书出去,然后亲自给我和他的妻子泡上茶,我最爱的竹叶青。我抿了口茶道:“你看你,忙成这个样子,眼眶都黑了一圈,别像上次那样再魂不守舍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疑惑地看着我道:“我什么时候有过?”

苏晴在一旁附和着:“对啊!老公他没有出现过啊,虞哥,你是不是写《云梦乡》代入太深啦!”

我吞咽掉口中的茶水,记忆里面对于此事好像还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拍拍自己的头,讪笑道:“指不定,《云梦乡》这篇心理幻觉小说加深了我自己的心理暗示吧,毕竟取材于十多年前我孤身一人到蓉城打拼,那时候要不是小威支持,我大概也就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兄弟嘛,生死与共,福祸相依。”小威笑道,的确那些年的情谊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听苏晴说somnium是跨时代的社交网络,你这家伙怎么来的灵感,搞出这么宏大的幻想世界,来讲讲先,还有些时间呢,等会到我家开庆功宴。”

小威挠了挠头,这些年只有我们俩之间还留有这样青涩的兄弟情谊,这番略带奉承的话显然是让他感到不好意思。

“你忘了小时候那款叫红色警戒的游戏?”

“哎哟,你还真的搞出来现实中的心灵控制仪?”

“别这么说。”他摇了摇手,“要是真搞出来了,国家早把我给收走了。”他抿口茶水继续说道:“没那么bug,毕竟是社交网络,还是基于用户自愿签订的参与协议,当然和尤里的心灵控制仪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但是现在只能在用户持有全息影像手机和处在外部射线覆盖范围内才能有用,就像普及全球wifi计划一样,但是在部分偏远地区依旧需要基础设施建设。毕竟现在硬件条件还是不能满足somnium未来覆盖全球的计划。”

“这些是你们专业人士的事情,来,说说这somnium有什么用处?”

“营造梦想之乡,完美国度,你我都勉勉强强算的上是成功人士吧,但是广大的人民群众不得不为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奔波,而somnium就是通过反复扫描用户潜意识深处的愿望来营造用户所需的世界,在扫描潜意识的过程中会出现眩晕感,这只是小小的副作用。由于自愿参与somnium的用户不可能达到100%,同一时间不可能全体用户在线,我们就引入伪人算法,我想这个你肯定知道!”

“伪人算法?你们还实现了迟小姐笔下的伪人算法?”《伪人算法》是我年轻时候颇为喜欢的一篇小说,只是没能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真正的伪人算法。

“名称相同而已,毕竟我们不是建立一个世界,我们不是造物主。”小威笑着说道,脸上很是得意,我完全理解自己兄弟的表情,somnium社交网络倾注了他太多心血,他应该感到骄傲,我也应该给予肯定。

他继续说道:“和《伪人算法》中所描述的一样,我们在用户的活动区域内建立算法,维持somnium的真实性和可体验性,而在用户活动范围以外,计算机则将搭建的社会拆除,这样就能节省大量的虚拟资源,不至于让中央处理系统崩溃。”

“用户使用somnium有什么现实体现呢?你所说的像是将灵魂和肉体剥离一般,不会导致身体机能什么的出问题吧!”

一帮的苏晴像个小孩子一样插嘴:“这个就要问我生物技术主管啦!其实蛮难处理的,但是有我这样的天才在嘛。somnium一旦开始使用,用户的大部分思考能力都被转移到somnium社交网络里面,残留在身体里面的主要是一些生存本能和工作欲望,就像编好程序的机器人,吃饭、睡觉、排泄、工作等等都会被保留的,不然社会体系就完全崩溃了,那样somnium也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了。”

“就像行尸走肉吗?”我笑道,“估计又会有不少文学作品了,这东西不错,到时候上市可得让我尝尝鲜,你知道我最喜欢这些新奇的东西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东西能退出吧?”

“当然,只要用户一个念头就能切断和外部电磁干涉射线发射装置的链接,自然就退出了。”小威耸耸肩,好像对我的问题感到很不屑一顾。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真搞得跟心灵控制仪一样的话,国家还真得把你抓起来。”我戏弄着他,然后正色道“你赶快收拾收拾,下班时间就快到了,去我家吃饭,《云梦乡》庆功宴,我请了好些朋友。”

小威站起身来,整理着自己的西装,这家伙这些年还真的是把自己打理的像个科技精英,不对,就是科技精英。他看着我问道:“今晚庆功宴,嫂子一定做了不少好菜……”

突兀地响起电话声,我看着全息影像手机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嫂子催我们快点回去呢!”

我按下接听键,枕边人温润的声音这些年怎么也听不厌:“鹿阳,怎么还不带着小威回来啊!骧儿闹着要见小威和晴晴呢!”

“马上回家啊!”我嘟囔着嘴示意小威夫妻俩在电话这头应和着。

“爸爸,我要见郭叔叔,郭叔叔每次都要买玩具给我的。”充满稚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的儿子甚是调皮,又向他郭叔叔讨要玩具了,我想起他可爱的脸庞,许诺等会就回家,让他在家乖乖地听妈妈的话。

只是为什么?

我记忆里面没有龙骧的样子?只有一个简单的轮廓?就像是没有上色的模型,空有一幅外壳。

我皱着眉头挂了电话,问身边的小威和苏晴:“还记得龙骧是什么样子吗?”

他俩倒是很快地描述出来,我也能在脑海中浮现出来龙骧的模样。

但是为什么我没有印象?我能记起妻子年影的样子,我能记起蓉城的全貌,我觉得是我最近太累,我微微感到眩晕。

我推开一旁询问我身体好坏的小威,站在落地玻璃窗面前,极尽目力去看远处的风景,这让我感到心平气和,接过苏晴递过来的茶水,喝下去更是令人感到舒服,再回想儿子的面容确实是清清楚楚了。

我向小威解释一下最近的病情,对刚才的失态表示抱歉,看着快到下班时间,我赶紧招呼他俩,迟一点的话,街上可就堵得水泄不通了。

说罢,我下意识地去观望楼下的车流,眼中反馈的景象却让我触目惊心。

我知道为什么在电梯里面看不清楚楼下的街景了。

街道在渐渐地模糊,包括街头的树木、人流、车辆都在一点点地被蚕食,就像被腐蚀的物体,以肉眼可观的速度被消融着。

有种病毒的感觉,它所到之处我只能用片甲不留来形容。

面前还是熟悉的街景,过后就是空白的恐怖。

像搜索引擎出现的空白页一样,惨白的震惊。

它开始侵蚀大楼了,一楼、二楼、三楼……十楼……二十楼……

而我们就在四十几层!我理智地想去止住身躯的颤抖,但是触及本能的恐惧已然是蔓延全身!

我趔趄着,一个不稳就跌倒在办公室地板上面,丝丝凉意顺着脊椎就传到大脑。我扭头过去,想寻求小威和苏晴的帮助,可是……

我难以形容这样的场景,就像,就像是虚拟的三维人体被剥离成一张张二维的纸张!我甚至想起解放前西藏农奴主所作的人皮唐卡,它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的面前!只是眼中被剥离的二维纸张在空气中被剥离的更小,直到消失。

我向后面退去,手脚并用地向后面退去。

突然我右手没能撑到任何东西,我一瞥,才发现身后的落地玻璃窗和地板都开始消融,我没能保持身体的平衡,直接掉进惨白的空洞里面!

失重感充盈着身体各个感官,风声在耳边呼啸着。

不对!没有风声,我不是从四十来层掉下来吗?怎么会没有风声?周遭安静的吓人,配合着纯白的背景带来的只有绝望的气息。

失重感愈发地令我难受,想吐,却被卡在咽喉。

那种来自灵魂的难受刺激着身体内部外部的感官,我突然想到我的妻子年影,我的孩子,还有小威,他们呢?还好吗?还是像我一样?

呼吸开始难受起来,胸腔里的气体被压榨一空,我感觉死亡像是扼住我脆弱的咽喉,让我妥协,让我放弃抵抗。

让我死亡。

我会死吗?

黑暗淹没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年影,龙骧……

求生的欲望驱使肺部吞咽着空气,大口大口,像个呛水的人。

眼部神经的压迫一点点退散,我好像在客厅里面,我怎么觉得似曾相识?刚才是怎么回事?年影和龙骧还好吗?

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我模糊地摸索着,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手里握着一部手机,我将它丢到一边,摸索到客厅桌上的水杯,管它是谁喝过的,我一饮而尽。

我努力地平息着自己惊恐和不安,我在哪里?我心中的疑问实在是太多了。

对了,不是有部手机吗?

我抓过来,是部普普通通的全息影像手机,我乍眼一看,手机里面的影像怎么那么熟悉?

她?不是苏晴吗?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手机界面上跳出来讯息,苏晴冰冷冷的身影:

“虞鹿阳先生,somnium体验期限已经结束,体验期间已经略微讲解somnium系统体系,体验期间的扫描程度和体验程度将在正式使用期间有着大幅度的提升,请问您是否需要继续使用?”

“请选择,是或否。”

难道我?是在somnium里面?

我环顾四周,这不是小威的家吗?我推开卧室的门,小威平静地躺在床上,手里握着手机。

原来我还是那个苦苦追寻写作梦想的人啊!

我的年影,我的龙骧在somnium里面啊!

刚才的真实,原来只是云梦乡,黄粱一梦。

我立马盯着手机,我的拇指要按上去了,我觉得我自己下定了决心。

我要我的妻子,我要我的孩子,我要我的事业,我要我在somnium里面的一切!


我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手机!手机!我要somnium!我要!

比刚才坠落感产生的不适和痛苦百倍,是来自现实和幻境的毒药,让人欲罢不能,让人痛苦难堪。

仿佛是打开了回忆的匣子,不自觉地在和somnium中对比着,让我全身充斥着对somnium的希冀和对现实的不满。

我的拇指要按下去了,我要按下去了,按下去了。

只是回忆的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了。

我想起来大学时期第一次投稿,想起说过不会屈服于社会的压力,想起说过的豪言壮志,想起这些年为追逐梦想而受的苦,受的累。

我想我做了一件永远不会后悔的事情,我不能辜负我自己,不能辜负支持我的人,即使他现在已经被困在somnium里面了。

我挪开拇指,把手机丢到一边。

我逃出了社会约束我梦想的套子,却钻进自己闭门造车的套子。

还好我,丢掉了手机的套子,somnium。

我想我还算好,虽然现在全身都不舒服,头也疼得要死。

我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威,把自己的外套穿上。

我想外面不是所有人都逃进somnium,请允许我使用“逃”。

我打开门,蓉城的深秋还是有些冷,我唔紧衣领,我想我的心是热的。空荡的街头,都是那些失神的人,我嘴角上扬,有些带着嘲笑的意味,我走在路上,依旧是一个人,我想在某个地方,还有像我一样的人,拒绝了somnium。

既然我没有做一个关在套子里的人,我也不会做一个关在手机里的人。

我走在街头,没有一丝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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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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