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弓(下)

作者:老芥末用阿胚的话讲,荒原上最可怕的敌人就是自己。在广袤的荒原上,你可以战胜猛兽,你可以战胜巨鸟,你可以在狼群的包围中逃生。但唯一战胜不了的,是挥之不去的孤独感,是一种醒来之后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的恐惧。唯一让你对存活失去信念的原因是你自己...

作者:老芥末

用阿胚的话讲,荒原上最可怕的敌人就是自己。在广袤的荒原上,你可以战胜猛兽,你可以战胜巨鸟,你可以在狼群的包围中逃生。但唯一战胜不了的,是挥之不去的孤独感,是一种醒来之后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的恐惧。唯一让你对存活失去信念的原因是你自己。

“但我要活下去,因为我要活着看到他们灭亡。”

阿木并不清楚阿胚口中的“他们”是指谁。他们登上山时,身后的河流开始奔腾,山顶一声惊雷,点亮了半个夜空的黯淡无光。

乌云密密麻麻地向着山顶聚集,“是他们……是他们……”阿木瞪大了眼睛望着山顶喃喃自语。可阿胚什么也没看到,从阿木神志不清的样子看来,他又发病了。

大雨随着惊雷倾盆而下,泥泞的斜坡拖着他们向下沉。阿木不仅没有放慢脚步,反而着了魔似的越走越快。

“嘿嘿!悠着点,你颠死我啦!”

“他们在那儿在那儿,我看到了!”阿木的眼神涣散。

“有个鬼啊,我不知道他们对你说了什么,而且你也肯定不记得,但你绝对不要相信他们的话明白吗!”

“哈……”

“他妈的又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惊悚的笑声又增添了一丝诡异,树林中有鸟受惊扑棱着飞远。阿木载着阿胚飞快地在树林间穿梭,不断有枝杈划破他们的脸颊。身体已经难以支撑自己的意识,阿胚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好使,眼里只有穿过树干的片片黑影。

“停下!”他大喊。

“哈哈哈哈!”换来的却只有失控的笑声。

笑声之后又传来了群魔乱舞般的回音。他们来了,阿胚晃了晃脑袋,令自己重新振作。

“停下——”他最后嘶喊了一声,抱住阿木的脑袋强行将他撂倒,两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哈哈哈哈哈!我找到人啦!我把他带回来啦!朋友,快成为我的朋友吧!哈哈哈哈!看啊,天变黑了……”失心疯般的狂笑突然转变成一股哭腔,“不,别过来!”阿木趴下,抱住了头。

天确实变黑了,树木倒塌后互相挤压的声音在山间飘荡,石块打在阿胚的脸上,山的前方突然黑压压的,铺天盖地的泥石流正向他们涌来。

这是绝望吗?

阿胚最后心想。突然而至的大雨,连绵的乌云正好将他们隐藏,如巫师般神秘莫测,甚至说不清他们是否邪恶。


嘿,他们来接我们了。

为什么要去那个山洞?阿胚从来没这么问过,至少在阿木有限的记忆中他从来不记得。

人啊,在记忆中存在的唯一一个人啊。自阿木有记忆以来就有这样的困惑,这个世界难道只剩下一个人了吗?也许是他的记忆太短,从来没记住过在他身边记住的人。后来他偶然找到了一个洞穴,洞穴里刻画着的人形壁画让他坚信自己一定见过与自己类似的人,只是他没记住,如果他的脑子记不住,那就让他的身体记住吧。

他将洞穴附近的地图一刀一刀刻在自己的身体上,也不知道花去了多少时间。每次夜晚降临前,他就回到洞穴,试图理解壁画所代表的涵义。

一个人半跪着,拉着另一个人的手。一个人低着头,怀抱着婴儿,人们曾经相亲相他逐渐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壁画上的图像激起了寻找同类的欲望。

我们曾经建立过文明,他如此想,连思维中的指代名词“我”也被“我们”替代,找到另一个人,然后我们成为朋友……

为什么要去那个山洞?

因为山洞是家。如果阿胚这么问,阿木一定会这么回答。

山在愤怒,泥石流急不可耐地要将拦在它面前的一切吞掉,将这里重新归于无。阿木会被埋在这里,他的身体将会成为养料,几千年后轮回出新的文明,新的人类。但是现在不行,因为他有一个朋友。

现在起,我就是狼蛛,你就是食人花,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黑压压的泥石流中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然后是阿木的脑袋,从泥石流钻出来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向着不远处的顽石奋力摸索。而他的另一只手始终埋在泥石流中,似乎被猛兽咬住了,右肩出现了凹痕,随时都要被扯断。

黑暗中有个声音在他脑中盘旋:放下他,否则连你也会死。

阿木不想死,可是他右肩已经传来断裂的声响。他离那块屹立在泥石流中的巨石只剩下十厘米了,现在却一分也挪不动。尽管手已失去知觉,迟钝的皮肤上依然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动作,触感如绳索般勒紧了他的右手。

他还没有放弃。淹没在泥石流之下的确是头凶猛无比的野兽,一种恐惧感自阿木心底生起。天边又响了一声惊雷,阿木再次呆滞。

放开他,他要吃了你,来自黑暗中的恐惧声再次响起。轰隆隆的炸响在阿木脑中渐渐消散,于是那一刻,阿木松手了。他忘了下面的人是谁,只知道有个人正在把他拖进死亡的深渊。

“放手,放手。”他喊道,声音却被洪流淹没。

而那一双巨大的手掌早已顺着阿木的右臂爬出了泥面。仅仅靠着上半身的力量,那个魁梧的男人就从泥石流中挣扎而出,一只手按在了阿木的头颅上。满脸污秽的男人让他看起来完全像个魔鬼,阿木被巨大的力量压着往下沉,连最后支撑的左手也逐渐无力。

在和平中人类总能相亲相爱,而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们却能变为魔鬼野兽,将自己的存活植根于别人的尸体之上。饥饿与死亡,这里没有朋友。

要死了,脑中划过这个念头之后,阿木便沉了下去。

那双手却突然拉住了阿木,从污泥中挣扎而出的野兽将他拉到了巨石上。阿胚脸上的淤泥逐渐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他粗糙的脸,他趴在巨石上紧紧地盯着阿木。

“跟你说过,我们竭尽全力所做的,仅仅是活下去而已。”

这是他第一次用到“我们”这个词。

雷电在阿胚脑后闪过,照亮了他面颊。平生第一次,阿木在记忆中找回了一个人。泥石流依旧从山上汹涌而下,周围漆黑一团,电闪雷鸣点亮了前进的方向。等到乌云散去,天空放亮,泥石流也缓缓停滞。烈日再次当空灼烧,泥石流中的水分迅速蒸发,融入到干裂的地表中。阿木背起阿胚,继续在山路上穿行。

“哈哈哈哈哈哈!”

“能闭会儿嘴么?”

“天亮了。”阿木笑着说。

“亮了就亮了吧。”

“我们还没死。”

“没死就没死吧。”

“我也没忘了你是谁。”

“可能是因为一天好没有过去。”

“不,一天已经过去了。”阿木笑着说,“昨天已经过去了。”

体力透支的他们在山间又徘徊了许久,最后才找到一个被泥石流淹了一大半的洞穴。

“我就说,真的是有这么一个地方。”阿木轻轻地扬起嘴角。

他放下阿胚,自己便在洞穴口蹲下,独自挖了起来。

“你知道一座山有多少洞穴吗?”阿胚在一旁问。

“就是这个,如果不是,我还可以挖遍整座山。”阿木边挖边说。

“如今他们还会在里面吗?”阿胚的气息越来越细了,之前的挣扎似乎已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在,在……你会看到他们的,人们平和的生活在一起,牵手、生子、耕作、打猎,建起巨大的高塔,他们是文明啊,美好的一切就在里面,只要你看一眼永远也忘不了。”阿木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我不相信,我只看到饥饿的人捕捉着他们的同类,用长矛穿刺,用火焰焚烤,到处都是饥饿的人,我是为什么才离开族群的啊,可怖的人类……”

“不是的,等你看到你就知道了,等等,马上就好了。”阿木的手指挖出了血,“再等等……”他不断地提醒身后的人,仿佛只要停顿片刻就再也感觉不到另一个人的气息。

“我们也可以的。”阿木继续说,“你是狼蛛,我是食人花啊,只要有你和我,我们总能活下去的。”

“是吗?狼蛛……食人花……狼蛛……食人花……”阿胚就这样不停地念着,声音越来越小。

“快了快了!”阿木加快了速度,面颊已湿成了大花脸,“我马上就带你进去,马上……”

阿木不敢回头,这样他就能相信背后的人依然听着。

最后一块石头轰然落下,洞穴敞开。“看吧。”他回头背起阿胚的身体,很重,比之前的感觉还要重。

他捡起一个树枝,从身上摸出火石点上了火。

火光沿着洞穴的内壁蔓延,一开始是空白的墙壁,随后渐渐出现用石块刻过的痕迹。

“这里有一个老人,”阿木指着墙壁说,“周围有他的他的子孙后代,以及长着两只犄角的动物。”

背上悄无声息,阿木感觉他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但是他继续说着,或许在梦里,背上的人可以看到他讲到的画面,“那里画着一片巨大的方块地,我不知道是什么,上面长满了细长的植物,植物上都是颗粒状的果实,他们似乎就是以此为生。你说,我们也能种出这么大的一片地吗?”

背上的人没有回答。

“当然可以了,你是狼蛛,我是食人花嘛。”阿木自言自语。

刻凿的痕迹在一片荆棘处戛然而止,阿木意识到自己之前肯定是读到了这里,他的记忆太短了,或许每一次回来他都要从洞口处重新阅读,然后一次次增加自己阅读的速度才能完全记住墙壁上的内容。他放下阿胚,从地上捡起已被磨得锋利的石块,一下刺在干枯的荆棘丛上,他不敢用力划,怕刮坏墙壁上的内容。随着露出的图案,阿木的眼中焕发出兴奋的神色,荆棘还没砍干净,他就急不可耐地用手剥去攀附在墙上的荆棘,在原本血淋淋的手指上又增添几处伤痕。

靠在墙上的阿胚突然咳嗽了几声。

阿木慌忙将火把举到他面前,为他照亮墙壁上的图案,“你终于醒了,你看,他们建立起了巨大的建筑,一座金字形的建筑,太美了,你一定不敢相信。”

“好黑啊。”阿胚摸索着双手说,“你没点火吗?”

“点了啊。”阿木疑惑不解,随即又立刻明白了,“但是怕烧到洞里的枯木,又把火熄了。”

“不,我看到他们了。”阿胚的眼神已失去了聚焦,“他们终于来了,饥饿的魔鬼们啃食着同类,他们互相撕咬,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人。”

阿木搀扶起阿胚,向着山洞的最深处行进,“现在已经不会有那种事发生了,我们走吧。”

“他们闯进你的树屋,烧毁所有的东西,抓住你的手臂就咬。他们专挑年幼的崽子下手,可我最后还是逃了出去。”阿胚的嗓音不断地颤抖,“天啊,他们都来了。”

“他们跟你想象的不一样。”阿木抬起阿胚的手,轻轻地放在墙壁上,抚摸刻在墙上的壁画,“所有人都和平地生活在一起,他们围着火堆,牵起手,跳舞高歌,架在火堆上的动物,我甚至能闻到它的香味。”

阿胚厚实的手在墙壁上摸索,他的手指细细地描着火焰的纹路。无神的双眼中映出了火焰的光辉,火焰中灼烧着的不是油亮的羚羊,而是巨大的树干,树叶连成的屋棚哗然落下,建立在树枝上的树屋被燃成灰烬。最后只剩下人在火焰中挣扎,吞食完残骸的人从火焰中走出来,向着阿胚缓缓走来。

“看啊,他们来接我了。”阿胚轻声说,伸出手静滞了许久。

阿木体力不支,阿胚沉重的身体压着他倒了下来。但是他又立刻撑起身体,试图再次扶起阿胚往洞的更深处前进。

“你知道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阿胚虚弱地问。没等阿木回答,他又继续说道:“是饥饿。”

“我们会活下去吗?”

“你忘了吗,你是食人花啊。你会活下去的,你当然能活下了,不就是为了活着……”阿胚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但仍旧不停地念叨着,“我们只是为了活着而已……我也想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阿木顺着阿胚的话继续说,“为了遇到别人,为了这里的文明,为了我的朋友。”

“吃了我,就能活下去……”

“可你是我的朋友啊。”

阿胚的呼吸停下了,阿木抱着他渐渐冰冷的头颅,“还没结束呢,洞穴还没到底。”说完他轻轻放下阿胚的脑袋,用他血肉模糊的双手扯开荆棘和灌木,“看啊,你看啊……”

和谐的画面停留在一片巨大的干裂处,“这是什么?”阿木拂过裂痕,发现这不是墙壁的自然开裂,而是刻意雕上去的。他继续往深处探索,看到了一颗颗巨大的太阳,裂缝处升起了火焰,然后是堆积的骸骨。阿木大汗淋漓,突然而至的落差瞬间粉碎了他的幻想,他似乎听到了绝望的呼喊,闻到了尸体的焦臭,他回头望了望阿胚,害怕他会突然醒来看到这可怕的画面。他没有醒。

巨大的灾难让昌盛的文明付之一炬,一夜之间,人类又退化成蛮横的野兽,变得七零八落,佝偻着身体盯着即将殆尽的猎物伺机以动,最后平整的牙齿变得尖利。平齿人几乎灭绝,只剩下尖齿人零零落落地苟延残喘。

“不,不。”阿木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他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用火把一照,是一节白骨,火光顺着白骨往上,一具完整的骨骸映入阿木的眼帘。阿木叫了一声再次倒地,然后爬起来用火焰照向阴森森的头骨,它的牙齿平整。世纪末的一个平齿人记录了文明的昌盛与毁灭。

他又颤悠悠地摸了摸自己的牙齿,因为刺痛感立刻又把手放下。他的牙齿尖锐锋利,阿木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遗失的记忆如漩涡般向他袭来,因为恐惧而选择了遗忘,因为想活下去而选择了忘却,腥臭的人类之血在的牙缝中流淌。那些被他袭击的人的惨叫在他脑中一阵又一阵。

这时他突然明白了,不是他自己选择了与阿胚成为朋友,而是阿胚选择了与他共存。饥饿让人成为魔鬼,阿胚教他成为了猎食者,缓解他的饥饿,缓解他残酷而不加选择的食欲。在看到他尖牙的时候,阿胚可能早就察觉到了,他踉踉跄跄地爬到阿胚的尸体前,匆匆地掰开阿胚的下颚——是平整的牙齿。阿木无力地跪下,正是他们毁灭了阿胚的族人。因为出于对文明的向往而选择成为了一名失忆者,像他这种以同类为食的人配拥有文明吗?

阿胚与他不同,因为不想伤害人类而成为了一名出色的猎手。而他妄想回归文明,但却成为了饥饿的俘虏。饥饿让人成为魔鬼。

“但我们都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他似乎又听到了阿胚的声音。

他望着微弱的火苗,许久,就在火苗消失的那一刻,他点燃了干枯的荆棘,火苗迅速蔓延至整个洞穴。围绕着墙壁的壁画被火焰淹没。

洞穴中吐出浓滚滚的烟雾,烟雾中慢慢出现一个人影,阿木背着阿胚走了出来。

“你是食人花,活下去。”

阿木放下阿胚的身体,代表黑暗的乌云在空中集结,连冰冷的月光也透不过丝毫,阿木高高地举起了手,用原本在壁画上刻凿的石片切下阿胚的身体。抬手,落手,星光泯灭,血和泪交杂。

而第二天的太阳依旧升起,光刚照到的大地上竖起了一把长矛,长矛的顶端是尖锐坚硬的肋骨——阿胚的肋骨。阿木将阿胚多余的部分葬在了洞穴口,背上长矛远去。

他的背佝偻着,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十岁。

当空中的巨鸟嘶哑地鸣叫,佝偻的背向后弯成了一张大弓,右手成了最有力的弦。

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你进入了我的身体,而我终将成为你。

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活下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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