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弓(上)

作者:老芥末如果不想办法找点食物的话,阿木在下一秒就会饿死。他的身体这么跟他说,夜静、山空、飞沙。黑夜里飞过一只鸟。如果这只鸟正好落在他头上,他肯定毛也不剩地将它吃光。鸟掉下来了。一支长矛从鸟的后门刺入,带着肠子从鸟嘴里穿出,血淋淋地插在阿...

作者:老芥末

如果不想办法找点食物的话,阿木在下一秒就会饿死。他的身体这么跟他说,夜静、山空、飞沙。黑夜里飞过一只鸟。

如果这只鸟正好落在他头上,他肯定毛也不剩地将它吃光。

鸟掉下来了。一支长矛从鸟的后门刺入,带着肠子从鸟嘴里穿出,血淋淋地插在阿木眼前。阿木立即拔起长矛,一口咬掉鸟的脑袋,汁液从他嘴里迸出,碎裂的骨骼带着腥味一起被他咽下。

“丫的,连根毛都没了。”背后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阿木回过头,他满嘴的血红,脸上粘满了黑毛,尖利的牙齿在月色下反射出阴冷的光点。

他们互相对望,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在这荒漠中看到除了他以外的人,激动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他曾无数次幻想要是见到他的同类,他是给对方一个友好的拥抱,还是像洞穴里的壁画一样,跪在对方的面前,亲吻他的脚趾。

可惜对方没有给他做出抉择的机会,巨大的黑影不由分说就向阿木扑了过来,推着他顶到了他身后的一棵枯树上。

没想到对方比他还激动啊,阿木心想,他无语凝噎,伸出颤抖的双手握住对方的肩膀。可总有一股惊人的力量抵着他,他的手怎么也碰不到对方。

对方又加了把力,他的脑袋撞到了树干,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被对方死死地掐着,怪不得说不出话。这算哪门子招呼?

但他依然笑脸相待,直到对方嘴里蹦出了一句话,“快把我的鸟吐出来,不然我就吃了你!”

阿木涨红了脸,腮帮子也鼓了起来,随之一口浓痰拌着依然新鲜的血浆与碎毛从他嘴里吐出,黏在对方的脸上。对方惨叫一声,在地上摸了一把沙子洒在脸上狂抹。

阿木感到抱歉,表达歉意应该采用一种什么样的行为呢?他皱眉思考,今早在山洞里看到的画面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因为一天快过去了。

就在阿木思考时,对方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啊啊啊——”他大喊,捡起地上的长矛瞄准了阿木的眉心刺去。

矛尖离阿木只有30厘米,他这才想起来,是啊,他可是擅自就把他的鸟给吃了。

嗖!

他一低头,矛深深地插进了枝干里。

“慢慢慢!”他打了个趔趄跑到一边,“你看,我又不是故意要吃你鸟的不是,我都快饿死了,就算你戳死我也无济于事啊,总不见得你要吃了我吧。”

“不吃了你,饿死的就是我了!”

“你还真打算吃了我啊,太不文明了,人怎么能吃人呢!”阿木立刻后退几步。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刚才可是连皮带毛地将我的鸟给吞了,你现在跟我说文明?”他说完又朝阿木冲了过去。

阿木拔腿就跑,这片土地上几乎听不见野兽的号角,此刻却有两声尖利的嘶喊回荡在荒野的夜空里。

火热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两个人终于停了下来,阿木感觉已经透支了这辈子的所有气力。只是对方不依不饶的眼神仍然死死地盯着他。

“得了得了,我还,我还你一只不就行了。”阿木无奈地说。

对方指了指天。荒山野岭,连根鸟毛都没。

“要是那么容易就打得到鸟,我还用花那么多力气追你?”说完他用力一掷,长矛以迅雷之势向阿木飞了过去。

长矛从阿木耳边飞过,只擦伤了些许皮毛。可还没等阿木庆幸,对方就已冲到他眼前,两个人在荒地上翻滚扭打。

在这片荒野里,人跟野兽没有区别。阿木时常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出些许人的样子,但是有时候做人容易吃亏,也容易死。

“啊——”他张大了嘴吼叫,他使出全力将对方压在身下。

对方估计是饿得差不多了,双手也慢慢垂了下来,最后完全不动了,大口地喘着粗气,连话也说不出了。

阿木放开了身下的壮汉,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得赶紧回到那个地方,一天快过去了。而此刻,地上的人正用最后的力气爬行,他摸到了不远处的长矛,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死死地望着蹒跚而行的阿木,血红的矛尖直直地刺了过去,阿木突然弯下腰。对方刺了个空,身体失重往前倾,阿木又突然伸直了身体,脑袋撞上了对方的下巴。长矛脱手,甩到了空中不断翻着圈。

壮汉仰躺着,牙被崩掉了几颗。阿木因为重击晕死过去。壮汉盯着在空中翻滚的长矛,完了,他心想。

阿木苏醒,发现身边黏糊糊的都是血,旁边是一具血淋淋的尸体,长矛深深地插在尸体的腰部。阿木脑子里一片混乱。

自己是谁?在哪儿?为什么身边会躺着具尸体?他低头思索,目光落到了脚背上,上面画着一个往上指的箭头。他抬起脚,发现自己腿上画满了奇怪的线条,但是大部分都被血迹和污泥掩盖了。

“哦不!”他大叫,他并不记得这些鬼画符代表着什么,可总觉得这些符号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于是他四处张望寻找水源,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孤独感将他笼罩,再加上他身边还有一具来历不明的尸体。他瞥了一眼那具将脸埋在沙地中的尸体,等等,他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啪!就在他怀疑之际,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脚跟,直接把他拽到了。

“诈尸啊——”阿木连连蹬腿,对方的眼神愤怒地瞪着他。

“你……你没死啊。”

对方瞪着阿木。

“太好了!”

他瞪着阿木。

“能说句话吗,你叫什么?”

对方渐渐张嘴。记忆之中,第一次与人交谈的伟大时刻将要来临,阿木兴奋地张大了双眼。

“啊呸!”对方张嘴吐了个痰。

“原来是叫阿胚。”阿木在心中默默将阿胚这个名字念了十遍,记忆中第一次听到的名字,一定要记住。

“你好,我叫——”阿木张大着嘴“啊——”了半天,太尴尬了,在重要的介绍环节,他居然发现自己不记得名字。

荒漠里稀稀寥寥立着几颗枯木。“阿木呀——”于是阿木将他看到的第一件活物当做了自己的名字,至少曾经它们是活的。

“杀了我。”阿胚似乎并不领情。

“啥?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杀了你?”

阿胚抬起手指了指背后插在他腰际的长矛,“这玩意儿插进了我的脊椎,我动不了,没救了,晚死不如早死。”

阿木这时才留意到那根长矛,“谁……谁干的!”

阿胚又瞪了他一眼,“快动手。”

“不行,我要救你。”阿木说着来到阿胚的腰侧,在手上吐了口口水搓了搓。

“你要干——啊——”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刺痛就传入阿胚的神经。震天的呐喊声传遍了荒野,惊起细沙。

阿胚瘫软在沙地中呻吟:“你想杀人么?”

“啊对……对不起!”阿木立刻从裤裆上撕下一块破布,堵住喷涌而出的血。

两个小时后,阿木拖着阿胚在沙地里艰难地行走。

“你想把我拖去哪儿?”

阿木正拽着他已失去知觉的双腿,沙砾摩擦着他的后背,火辣辣地刺痛。

“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儿?”

阿木突然放下阿胚的双腿,“嗖”一下脱下自己的裤衩。

“你干啥啊喂!”阿胚挡住脸。

“这里。”阿木指着自己的大腿处说。

阿木的整条腿上有一幅图案,形似一张地图,膝盖以下的部分几乎全被血污掩埋。路线从脚趾向上延伸,终点正是位于阿木的……

“够了够了,快把你的裤子穿起来!”

阿木“哦”了一声,拎起裤衩。

阿胚从没遭受过这等耻辱,自己任凭这么一个笨蛋摆布。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带上我!”

“那怎么行?”阿木蹲下身握住阿胚的手关切地说,“扔下你,你会死的。”

一阵犯呕感涌上阿胚的胸口,他强忍住嗓子眼的冲动,“就算你带着我,我也会饿死。”

阿木拔出背上的长矛,“我可以打猎。”

“凭你?”

阿木将长矛奋力往前一掷,长矛往前飞了三四米后一头栽进沙地。长矛很重,矛长有六米,顶端是一块磨尖的燧石,绑在一根结实的粗木上。即便背着长矛步行,阿木也感觉气喘吁吁。

“不能光靠手臂的力量,用你背部的力量和你腰部的力量。”

“什么?”

“你这德行,碰到了猎物也只是让它们白白溜走而已。你听过食人花和狼蛛的故事吗?”

阿木摇摇头。

“食人花捕捉猎物,供狼蛛进食,狼蛛的粪便滋养食人花。现在我就是那只狼蛛,你就是食人花,我的知识帮助你在这片荒野上生存,而你必须将猎物献给我。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阿木愣了一会儿,突然跑到枯树下折了根尖利的树叉,然后蹲下身在手臂上刻了起来。

“你在干嘛?”阿胚问。

“我失忆。”

“我问你在干嘛!”

“我说我失忆,记忆只能维持一天,我得把重要的信息记在身上。”阿木比划着树叉说。

“你现在刻的是什么信息?”

“我有了一个朋友。”阿木傻笑着说。

“谁是你朋友?你别弄错了,我和你只是单纯的共存关系,没有任何感情,只是为了生存而已。”阿胚强调。

“知道啦知道啦。”阿木嬉笑着拖着阿胚继续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缓缓出现一头豺狼,寂寥的身影就像荒野上的枯木,暗示它早已失去了族群。耷拉的舌头和干扁的下腹摆明它已经没有耐心等下去了。人与兽成了各自的猎物。

“举起我的长矛。”阿胚警告阿木,“弯下腰,盯准猎物,照我刚才教你的话做。”

阿木低下腰,双方对峙着。突然,豺狼飞速向阿木奔了过去,几乎在同一时间,阿木绷直了身体,踏出左腿,腰部剧烈地向后仰,弯成了一张弓,所有的重心都集中在右脚。就在豺狼冲到阿木眼前的一瞬间,他奋力将长矛往前一掷。绽放的血花在阿木面前崩裂,湿热的液体飞溅到阿木的脸上。长矛从豺狼的口中穿肠而过。

阿木用豺狼皮为阿胚做了个垫子,拖着阿胚继续前进。之后的好几天,他们在荒野上没见到一只活物,他们靠着剩余的豺狼肉充饥,用早上搜集到的露珠解渴。

“我们现在一定是在这里。”阿胚吃完最后一口肉,指着阿木的大腿说。

“奇了怪了,你怎么突然对图案那么感兴趣?”

“因为我已经厌倦了每天把这几天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解释一遍了!”阿胚不耐烦地说,然后手指继续在地图上往上描。

“能打住么,再摸我就来感觉了。”阿木往后退了一步说。

阿胚打了个寒颤,抚平了手上的鸡皮疙瘩。他仰面望着愈见阴沉的天空,“再过半个小时,白天就又要过去了。”

“或许我可以不睡觉,这样就不会忘了。”

“这句话你昨天已经说过了,我们还是先考虑考虑食物的问题吧。”

说到这里,两人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

“我该怎么记事情呢?”阿木摸着肚子自言自语,夕阳即将落下地平线,“或许我可以记日记……”

“想这个你还不如多花点时间找食物去!”

“不不不,这件事情对我很重要。”

“除了找吃的活下去,还有什么事情重要的?”

“比如……”

“比如?”

“比如我有一个朋友。”

“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是狼蛛,你是食人花,记住这一点,谁离开谁,我们都活不下去。行了,拿起我的长矛,夜晚来了。”

刺辣的光线躲进地底,黑暗再临。冰冷的圆月从另一个方向升起,月光穿过云雾,荒野上顿时被遮上一片白银。

“最好的猎手永远都是在夜晚。”阿胚对阿木说,“等到猎物找上门你早就饿死了,你得自己去寻找猎物。”

“说得容易,一天又要过去了,我的记忆……”

“记忆能当饭吃么?”阿胚打断阿木道。阿木失落地低下头,拉起豺狼的尾巴,想拖着阿胚继续往前。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吧?”

阿木疑惑地转过脑袋。

“你见过背着巢穴的老鹰吗?放下我,用你的鼻子去闻,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肌肤去感觉,用你的双脚去追。记忆是多余的,让捕猎称为你的本能。这片荒野潜藏着许多秘密,你是猎手,不是猎物。”

“不,我是个文明人。文明人有文明人的生活方式。”阿木正儿八经地说,“人类是群居动物,你和我组成一个集体,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我是不会丢下朋友的。”

阿胚伸手在沙地里摸了一块石头,向阿木的后背扔了过去,“朋友?别开玩笑了,是朋友你就从身上割下一片肉给我吃啊。用这种可鄙的方式生存?我原来是一名猎手,现在却要寄生于别人,真是莫大的讽刺!”

阿木不吱声默默地前进,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塌陷的脚印,风一吹又被掩埋。一定要在天亮前找到吃的,阿木心想。

一阵嗖嗖声突然从灌木丛中掠过。

“追!”阿胚二话不说,朝阿木丢了跟树枝。

“可是我不能丢下你。”

“不追就饿死,快快快!”阿胚抓起砂砾丢向阿木,驱赶着阿木跑起来。

阿木慌慌张张从背上抽出长矛,追逐着声响跑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追逐的是什么?或许是比狼还可怕的猛兽,或许等他离开后,阿胚就被野兽啃成了渣。耳边都是皮肤与枝叶刮擦的声音,他现在每跑一步,光明就离他越来越遥远,有头野兽在他心中撕咬,他的眼眶逐渐变得猩红,牙齿变得尖利。饥饿太可怕了,生存太可怕了。

他追进了一处丛林,草丛里窸窣作响。他小心翼翼地接近,一种感觉在呼吁他接近,另一种感觉在迫使他逃离。他颤抖地举起长矛,吸气嘶喊了一声,猛地将长矛刺进了灌木丛。草丛里的动静消失了,他大口喘息,弯下身拨开草丛。他捡起被穿破肚肠的小东西,手上沾满了淋漓的鲜血。

只不过是一只野兔,他安抚自己道,没事,什么危险都没有。他盯着手上浓郁的血浆,血沿着手指滴下。“不!不!”阿木突然惶恐地大叫,扔掉了手中的野兔,抱头逃到了一边,蜷缩成一团,血糊了一脸。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侧过脸看看兔子。他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一天过去了。

阿胚躺在荒野上,呆滞地看着正上方的月球。

如果食人花没捕到猎物,狼蛛该怎么办?他听到了远处的嘶喊,努力翻了个身,朝着声音的方向爬去。黑夜里,一团火焰从丛林中升腾而起。待到他爬近时,月亮已从穹顶落到树梢,燃烧的枯木旁蹲着一个满身焦炭的家伙,架着长矛一动不动。

“你烧了整片丛林,就为了烤一只兔子?”阿胚惊讶地问。

阿木的眼神呆滞,随后瞳孔逐渐放大,“火,到处都是火。”他自言自语,“烧了所有的城与活人,嘶喊声从北回荡到西,待到连废墟都焚烧殆尽,人类成为了食物,食物,我的食物……”

火焰的反光映衬在阿木扩大的瞳仁中,他高举着长矛站起身,“火……火……食物……食物……”他反复喃喃自语。最后他大喊一声,将长矛狠狠地扎进了沙地,烤焦的兔子被刺了个稀烂。

真是个文明人啊,阿胚心想,看着阿木疯乱的举动,他淡定地伸出手拉住了阿木的脚踝用力一拽,阿木便摔倒在地,他在阿木的后脖处肘击了一下,将阿木打晕。可惜了一只好好的兔子,他从沙地中挖出焦黑的兔肉,放到嘴边啃了起来。

在荒原上一路向西,穿过一片丛林,再往前是一片河流,沿着河岸向北会碰到一座山脊,山洞就在山脊之上的某一处。阿木的大腿上青一块黑一块,但这是阿胚研究了一整夜大概推测出的路线图。现在丛林也变成了灰烬,融为了荒野的一部分。丛林后面呢?他是个站不起来的人,看到不到后面。

阿木睁开眼,爬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一阵酸痛,不过此刻他的大脑已经清醒多了。

“咳咳,先把你的裤衩穿上。”

他听到一个声音,发现一个半身赤裸的人正躺在他旁边,而自己的下半身也是光溜溜的,真的是光溜溜的。他慌张地跳了起来,拉起裤衩。

“你……做了什么?”他往裤衩里瞅了瞅,又瞄了那个男人一眼。

阿胚瞪着他,干咳了几声:“我发现你在寻找的那个洞穴了。”

“洞穴?洞穴……”阿木仰着脑袋喃喃自语,“洞穴!”他的双眼突然发亮,“在哪里?”

“你看到丛林后面的那条河了吗?”

“河我看到了,可是哪里来的丛林?”阿木东张西望。

“不用计较这些,你沿着河岸向北走,登上那里的山脊。你找的洞穴就在那上面,以你的体力应该能在今夜之前到达那里,但找不找得到洞穴就是……嘿,你在干嘛!”

“带你去啊。”阿木拉起尾巴说。

“你能把我拖上山吗,蠢货?带着我,你至少还得走三天,我再也不想跟你解释你不懂的事情了,一遍也不想,赶紧滚吧!”

“那不行。”阿木又摆出一副阿胚早已厌倦的人畜无害的笑脸。

“你……记忆恢复了?”阿胚犹疑地问道。

“没有啊,不过我知道你是谁。”

阿胚感觉心底有样脆弱的东西被触动了,像是一根本应生锈的铁丝再度被一根轻盈的手指拨动了。

“你是个好人!”

阿胚无语。

“一个乐意为迷路者指路的人当然是好人,虽然我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但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啊。”

阿胚板着脸,任凭被阿木拖走。他的身体在发臭,紧紧裹着后背的豺狼皮底下瘙痒难耐,似有千百条蛆虫在蠕动。他有一把燧石刀一直藏在怀里,好几次他握紧了刀,双手发抖地对准了前面毫无防备的人的后背,但每一次他都放下了。即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若是能吃上一顿饱餐,他也是很乐意下手的。可是扬起的黄沙总是遮蔽他的视线,这大概就是他无法下手的原因。他抬起手,想割断连着毛皮的尾巴,手哆哆嗦嗦地最终又放了下来。

“每一晚,我都会做同样的噩梦。”阿胚把燧石刀藏回去,“世界一夜间变成了荒漠,无处不在的眼睛在暗处紧盯着你,充满恶意的眼神噬咬着你的肌肤,恐惧驱逐着你逃亡,荒野里你孤身一人,后方传来人类痛苦的嚎叫。回头看,火焰在半空席卷,风一吹都是尸体的焦臭。为什么,阿木,为什么你能轻易忘记所有恐怖的画面?我用尽全力遗忘,但每一晚,噩梦又将我惊醒。”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说实话,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没什么,我也没有名字,我们都没有名字。”

“你还记得点什么。”

“没了,你也从来没问过我。”

“因为那是你的记忆,不是我的。”

“有的人拼命忘却忘不了,有人轻易就有忘记的能力,你知道前方有多可怕。你不应该带我去,我要死了。”

阿木闷声不吭。他们来到了河岸,河水死气沉沉,像是一条巨大的蠕虫从山脊上爬下。

“你饿么,河里或许会有鱼。”阿木抽出长矛来到河边。

“我一直在饿。”

河水污浊,翻腾着从山脊上冲刷而下的黄土。河流并不激烈,阿木站在水流中,细沙从他膝盖处划过。河流中或许会有鱼,就像空中有鸟,荒野上有野兽一样,需要耐心,更需要运气。

最后阿木空手而归,至少他们终于见到水了,他把阿胚拖到河边。

“你准备将我推进河里自生自灭,还是要把我当诱饵吸引几条食人鱼过来?”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阿木把阿胚翻了个身,豺狼的毛皮紧贴在阿胚的背后,阿木小心翼翼地掀开,皮肤粘着毛皮也一起被撕开,白色的颗粒在皮肤上蠕动。阿木用毛皮在河里浸了点水,然后擦拭着阿胚的伤口。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用这种污水给我擦伤口,我觉得我会死得更快一点。”阿胚的语气越来越虚弱。污浊的沙水覆盖了血红的伤口,蛆虫在潮湿中挣扎,阿胚已经没剩多少力气呻吟了。

阿木想把阿胚的伤口清理干净,结果却越弄越脏,最后只好停下手,形式性地在伤口上吹了两下。然后他脱下自己的裤子,为了更清晰地看清刻在大腿上的纹身,他用水反复地擦洗,随后站起身,等腿上的水蒸发之后将泥沙拍掉。

“这纹身是你自己刻上去的?”阿胚终于问出这个困扰已久的问题,却又立刻改口,“哦,我忘了,你不可能记得。”

“不不,我记得,我一定记得。有好多人,好多同伴,那里是一个神圣的地方,他们将文明的希望传递给我,在我身体上刻下印记,这是一种荣誉。”阿木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说。

阿胚呆了片刻,“还有其他人?”

“一直都有其他人,你没见过吗?”阿木双眼放光,指向山脊,“我要找到那个山洞,那里留着最后的文明。” 阿木能从刻痕的痛觉中感受到,这似乎成了他活着的使命。

“文……明……”阿胚默念着这两个字。

阿木的腿上终于露出了完整的纹身,将血迹和污渍洗净之后,阿胚才第一次看清这复杂的纹身,青与红自然地覆盖在肌肤上,粗糙又混乱的线条好似用迟钝的刀具在腿上刻划的。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来自哪里?阿胚努力让自己遗忘的记忆逐渐被唤醒,原本苍白的脸上又平添了一丝铁青。

“不,不要去那里。”可能是濒死的状态让他出现了幻觉,一向面无惧色的阿胚此刻却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你怎么了?”阿木将阿胚摇醒。

阿胚一副心神未定的模样,他呆滞地望着阿木,又把他推开,“不,没什么……”

“你好奇怪,是什么?”

阿胚用双手遮住脸,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连连喘了好几口大气。

“不,我改变主意了,”他冷静下来后说道,“带我上山。”

他们俩望向山脊,随后阿木一声不吭地背起那具巨大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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