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新衣里,那个说真话的小男孩后来怎么样了

帝都,万人空巷,繁花纷扬在半空。“他就是什么都没穿啊。”皇帝穿着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到的华美新衣,正兴奋地游行在盛世之中,突然就听到这样一个稚嫩而不合时宜的声音。刹那间,仿佛时间都缓慢起来,皇帝轻轻扭过头去,望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小男孩,十二...

帝都,万人空巷,繁花纷扬在半空。

“他就是什么都没穿啊。”

皇帝穿着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到的华美新衣,正兴奋地游行在盛世之中,突然就听到这样一个稚嫩而不合时宜的声音。

刹那间,仿佛时间都缓慢起来,皇帝轻轻扭过头去,望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小男孩,十二三岁的少年,双眸漆黑如墨,背脊挺直如枪,正皱眉望着龙座上的皇帝。

而龙座上的皇帝也正少年,十二三岁,恰贪玩时候,他抬起手,纷乱又窃语着的长街刹那间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望向大臣,大臣无奈点了点头,车队才缓缓停下。

小皇帝从龙座上站起来,双唇抿得像是两口薄刀,刀光一闪,就是问罪之语。

“你叫什么名字?”

岑寂的人群不约而同转头,目光聚焦在直言的少年身上。

少年的父亲脸色苍白,母亲两行泪下,噗通就跪倒在地,说小儿顽劣,小儿愚蠢,看不见华美的新衣,望陛下饶命。

只有少年还直立如枪,他望着小皇帝,扬首说:我叫陈昏。你没穿衣服。

长街两侧,秋风萧瑟,帝都的所有百姓都瑟瑟发抖,生怕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小皇帝站在龙座上,表情有些狰狞,他大声说:好,我记住你了陈昏!来人呐,把这个破坏游行的坏东西抓回去,等我处置!

陈昏的母亲惊叫一声,双目中的神采飞速褪去。陈昏还站在那里,仿佛从来不知道害怕,也不明白后悔。

大臣悄然来到小皇帝面前,低声问他,陛下,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小皇帝板起脸来,说当然是继续游行,我,朕才不会因为一个笨蛋看不见朕的华美衣服就终止游行呢。

大臣恭敬告退,抬手,车队继续缓缓向前。

小皇帝的目光向后回望,正看见侍卫把陈昏扑倒在地,这个少年的脖子仍然不弯,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皇帝。

这就是昭明皇帝与昏武侯的初相见。


【1】

最近宫里总在传:小皇帝疯了。

缘由很简单,自从那天小皇帝帝都裸奔之后,就决定要好好惩治那个小男孩。

结果不管侍卫怎么打,小男孩怎么惨叫,当小皇帝笑嘻嘻凑过去问他:你服不服啊?

陈昏总是大声说:不服!

即便奄奄一息,也要用虚弱的声音喊出来:我说的是实话,我不会服你的。

小皇帝便恼怒起来,也不笑嘻嘻了,指着陈昏的鼻子说:你要怎么样才服?

陈昏说:除非你亲手打败我,我虽然不会服气你的智商,但总也服气你的身手。

小皇帝目中绽放出异样的光芒,他大笑鼓掌,说好,你们去找章师父,让他赶快找些秘籍给我,我练好武功再收拾他!

侍卫们纷纷应是,小皇帝有了法子,便也开心起来,他甚至亲手拉起陈昏,还请他吃好吃的,学大人的模样喝酒。

小皇帝一本正经,说这杯酒后,你我从前的恩义一笔勾销,下次再见我绝不留情!

陈昏:……

陈昏和宫里的其他人都一样,都觉得这小皇帝怕是精神已经有了点不正常。

陈昏没有搭理这个中二的小皇帝,他一只手举起酒杯饮酒,另一只手把一张字条塞进了贴身的衣物之中。

那是小皇帝刚才扶他起来时,不动声色塞给他的。

那一瞬间,陈昏突然有点恍惚,他看着眼前小皇帝的笑容,总觉得分外难以捉摸。

夜里,星月高悬,被揍了一天又强撑着喝酒的少年陈昏,噗通就倒在了床上。

月光幽幽从窗外透进来,陈昏找了个死角,把小皇帝给的字条铺开来。

小皇帝:啊,你小子看起来是个人才,贫道,哦不,朕送你一场造化,你……想不想当一字并肩王啊?

陈昏:???

小皇帝:其实朕的生活贼凄惨,你别看我有那么多太监宫女伺候,又有那么多侍卫听我的话,其实他们真正的主子,都是我章师父。

小皇帝:就是游行那天,站在我身边的大臣,令行禁止,说的就是他,不是朕。

小皇帝:我身边没有一个可用的人,我只能装傻装怂,不然就会像我之前的几个哥哥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小皇帝:好在我发现了你,我觉得你会帮我,我们除掉权臣,拯救这个国家,打败北面的敌人,以后我们的故事就会流传在天下所有角落。

小皇帝:你是我的一字并肩王,我是你的爸爸,哦不,你的主公,你的兄长,你的伯乐,我嘚儿驾,你就呼呼跑,你说这该有多好。

陈昏:……

陈昏觉得这个小皇帝压抑装怂了这么多年,确实有点神经质了。

而当陈昏把字条翻过来的时候,他又看到两行字,仿佛看到小皇帝收起了嬉皮笑脸,脸色变得极其正经,在月光下分外无情。

“看完字条,把它吞进肚子里。”

“如果你想出卖我,我杀不掉章怀仁,杀你全家绰绰有余。”

陈昏深吸口气,他知道,这次是真摊上大事了。

少年透过窗,透过星月淡淡的光辉,突然笑起来,他想:命运至此,该我成就一番事业。

望着月光,陈昏一口一口嚼碎字条,吞进腹中。


【2】

那些天里,小皇帝找来了一堆武林秘籍,据说是从章老师章怀仁处求来的。

小皇帝留给自己的,当然是什么风云第一刀,云龙九剑之类的绝学,随便扔给陈昏的,则是五虎断门刀,三才剑法之类的。

小皇帝:我也不欺负你,你看我们都有秘籍,不如就练上几个月,看看谁能打过谁。

陈昏:……

小皇帝怎么也没想到,三个月后,自己还是被陈昏一木刀劈倒在地,哇哇大哭。

小皇帝:哇哇,章老师你骗我,为什么我还是打不过他!

章怀仁:……陛下,高深武学需循序渐进,陈昏的武学上手更易,所以才会赢你。若是陛下气不过,大可以让侍卫动手。

小皇帝:那算什么本事!

章怀仁一本正经,风轻云淡,说天子之剑,本来就是以江山为剑身,以三军为锋,朝廷为剑鄂,侍卫为剑缨,陛下大可施展。

小皇帝就又振奋起来,哈哈大笑着,驱使侍卫去打陈昏。

陈昏咬着牙,风从金殿外吹来,光影分割了蹦蹦跳跳的兴奋皇帝与始终谈笑自若风轻云淡的章怀仁。

某一个瞬间,陈昏看到了小皇帝眼中的痛苦。

很快,陈昏背后落下重重一棍,打出他一口鲜血,他望着小皇帝,想对他轻轻笑一笑,又忍了下来,他大声说:不疼!

小皇帝的脸色更狰狞,他也大声说:那就再打!再打!

殿外北风呼啸,两个少年互相望着心头滴血,而章怀仁始终藏在阴影里,不言不语。

时节已经悄然入冬,飞雪漫步在帝都的街头,章怀仁就踏着飞雪回到府中。

府中本应迎接他的下人没有出现,当章怀仁抖落蓑衣上的雪花时,面前正站着一个黑衣人。

章怀仁浑若未见,直到那黑衣人拔出剑来,说奸相助昏君,祸乱江湖,贪赃国库,民不聊生,该杀!

剑光穿过雪色,已经横在章怀仁颈上,章怀仁这才淡淡扫了黑衣人一眼。

他叹息说:陛下想玩,我是臣子,我既不能匡扶陛下走上正道,也就只能让陛下随意玩耍,否则陛下没得玩,把江山百姓当游戏,岂不是更大的灾祸。

章怀仁望着虚空,叹了口气,他说正如当今陛下的几位哥哥,好好的玩乐不为,非要玩江山百姓,要去发兵对抗北国,他们便都死了。

黑衣人咬紧牙关,说这就是你贪赃国库,贿赂敌国的理由?

章怀仁又叹息,说六国破灭,弊在赂秦的道理谁都可以侃侃而谈,然则不赂秦又能如何,举国赴死去争一线生机?

章怀仁望着黑衣人,说那这位大侠,敢问你能替万千百姓做赴死的决定吗?

黑衣人瞪着章怀仁,他来时想得很好,历数权臣奸相之罪过,大快人心,一剑杀之。

如今却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了。

章怀仁再次叹息,他说:看来你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匹夫耳,杀了吧。

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漫天的雪花都化作彻骨的寒意,剑气如雪,簌簌而落,片刻间从黑衣人身上绽放出朵朵血色梅花。

黑衣人倒下的时候,相府四方高墙上跃下几位沉默的仆人,肃然整理了黑衣人的尸体。

章怀仁抖完了蓑衣上的雪,便回府泡茶了。


【3】

春去秋来,雪落复融,在某个飞絮满斜阳的日子里,北方的使者又到了。

章怀仁的心思都放在应付使者身上,小皇帝也忙得不可开交。

他又找来那两个骗人的裁缝,说你们再绣几套聪明人才能看到的新衣吧,我给大臣们都穿上,我们举行一次大型游行。

章怀仁闭着眼,思忖要不要在北使面前丢这个人。

最终,他同意了。

反正北使要的是地,是钱,帝都的裸奔他们并不在意,而只要能给这个国家喘息的空间,自己也并不在意丢些脸面。

所以当章怀仁都同意穿新衣的时候,朝廷上下几乎所有官员都同意了。

只剩下寥寥几人,还是要脸的。

小皇帝,此时也已经不太小了,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把他们都关在了牢中,一心准备游行。

而陈昏则坐在宫墙上,迎着晚霞吹柳叶。

“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裸奔啊?”

小皇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散漫,惫懒,没有一丝君临天下的气质。

陈昏笑着摇摇头,仍旧在吹他的柳叶,吹散斜阳晚霞,望见从前家乡。

陈昏说,你知不知道,我爹娘前段时间又生了个孩子,他们不再期待我会回去了。

小皇帝沉默下来,片刻后说,我对不起你。

陈昏说,没什么对不起,路是我自己选的,没事,我们会成功的,我很快就能回家了。

小皇帝深吸口气,重重点头,他对陈昏说,我们会名扬天下,改变这个世界的。

陈昏笑了笑,说对,我们一定会。

两个少年并肩坐着,偶尔一个人会轻拍另一个人的背,说这些年你挨了不少打,还疼吗?

另一个少年浑不在意,他指着城下说,你知道吗,我吹柳叶是给那个送酒的姑娘听的,那天我被你这个狗东西打了,碰到她来送酒,偷偷给我留了半盏,那是我喝过最好的酒了。

小皇帝笑起来,说好,等尘埃落定,我给你们赐婚。

帝都里都在准备新游行的时候,小皇帝最后一次偷偷去找了陈昏。

“你的风云第一刀练的怎么样?”

“……我这明明是五虎断门刀。”

“你个傻子,上私塾的时候你没偷偷看过小说吗,把小说撕下来,贴上课本的封面,懂?”

“……我没上过私塾。”

小皇帝瞪着他,陈昏终于笑起来,他说:即便我这是五虎断门刀,我也能一刀斩断紫禁城门了。

那天章怀仁在文正殿接见北国的使者,他听说小皇帝跟陈昏要在演武殿决战,倘若陈昏输掉就要穿着“国王的新衣”参加游行。

须发斑白的章怀仁笑了笑,他很喜欢这样的小皇帝,这才是能让他绽放自己光芒的皇帝。

章怀仁开始与北国使者交涉,用了无数谈判技巧,争取把要割让的土地进一步缩小。

一代人只能干一代人的事,这是章怀仁常挂在嘴边的话,围绕在他身前的江湖高手,也都是能深切体会到他心酸的。

只是北国使者不能体会到。

你要割一寸,我就敢要一丈,你不答应我就打,你们的大臣与将军各怀心思,你们下决断犹豫不定,我们怎么打怎么赢。

所以谈判很僵持,而打破僵持的是演武殿轰然一声响。

章怀仁皱起眉头,侧目望向演武殿。


【4】

演武殿的墙壁破了一个洞,风流云散,刀意纵横,是被陈昏一刀斩破的。

所有的侍卫还来不及反应,那个像标枪一样的少年就挟持着小皇帝冲进文正殿里。

宫外,“国王的新衣”游行已经开始吹号,只等国王裸奔出场。

万道骄阳里,章怀仁皱着眉头看向陈昏,他说:你要做什么?

陈昏的刀横在小皇帝颈上,小皇帝瑟瑟发抖,他说:我要力敌北国,不死不休。

章怀仁揉着太阳穴,他最怕这样的少年,什么都不懂。

他说:你以为一腔意气,就能左右天下吗,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不死不休的,你一个少年,又能激励几个人?

章怀仁懒得再与陈昏争辩,挥挥手,就准备让手下砍死陈昏。

“假如是一个少年天子,他不死不休,能不能再创天下?”

这个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柳絮飘到殿外,正准备对北国使者说见笑的章怀仁蓦然回首。

他看到被挟持的小皇帝突兀冲过来,手里的刀光芒万道,像是久关笼中的猛虎,终于下山。

一时间章怀仁没有反应过来,他没能下令,侍卫自然不敢对皇帝出手。

只有章怀仁身边的高手停了一刹那,终于还是反应过来,他们出剑如泼墨山水,挥手有血雨腥风,只是他们的攻击都到不了小皇帝身上了。

风起云动,陈昏一声大喝,刀光遮天蔽日,挡在了小皇帝身前。

场面一时混乱,飞絮骄阳照得空气闪烁不定,文正殿里刀光剑影,陈昏身上鲜血飞溅,伤口及骨,而小皇帝仗刀逼近了章怀仁。

这位三朝老臣瞪大了眼,说我是忠臣,我在救这个国家,我的子侄朋友掌控兵马,你不能杀我!

小皇帝笑起来,他平生第一次笑得畅快肆意,他大笑说,你放心吧,朕会君临天下,开万世太平!

刀光一闪,顷刻间一个时代灰飞烟灭。

陈昏大口喘息,身上伤口道道,手中木刀碎屑纷飞,支撑着他向前的念头在这一刻陡然消散。

只剩下万道骄阳,和眼前鲜血溅满身的皇帝。

陈昏笑了一下,他说你可别忘了给我赐婚。

“还有那个一字并肩王的名号,我要拿它去换酒钱。”

随即晕倒过去。

章怀仁身边的高手面面相觑,小皇帝浴血站在他们中间,对面还有北国的使者。

小皇帝抱着陈昏,面无表情望着远处的侍卫,他说:杀了文正殿里所有人,算你们戴罪立功。

与此同时,宫外“国王的新衣”终于启动,这不只是一场游行,更是皇帝筹谋已久的计划。

那些宁死不愿裸奔,被关进大牢的臣子,在今日章怀仁踏进文正殿谈判的时候,就已经被偷偷放了出来,带天牢卫兵迅速控制了局势,斩杀章怀仁那些带兵的子侄。

听到宫外的刀光剑影,侍卫们终于下定决心,大吼一声,冲入文正殿。

小皇帝抱着陈昏,头也不回,直奔御医院。


【5】

很多年以后,这个国家的人也忘不了这场名为“国王的新衣”的游行。

提剑染血的少年皇帝站在龙座上,一袭黑色的龙袍迎风猎猎。

而几年之前,戳破皇帝裸奔的少年陈昏,正提着北国使者和章怀仁的头颅,脸色苍白地立在车辕上。

皇帝说,从今日起,朕亲抵北境,誓死不退。

所有的侍卫大臣,还有三军兵马,在陈昏的带头之下,跪倒山呼万岁。

气冲霄汉,不可夺志。

后来的那些年里,小皇帝亲自去往北方边境,有朝臣阻拦过,也有什么世家啊,利益团体啊,想把手伸进军中。

都被陈昏给砍了。

有时候陈昏也会找皇帝,说我替你砍人固然能快速拉起一支能打的、令行禁止的队伍,但你就不怕后方的朝臣添乱吗?

皇帝嘿嘿笑着,说他们都老了,现在是个乱世,谁手里有刀,谁敢打敢拼命,谁才能君临天下。

陈昏看着皇帝,叹息说,我总觉得你不太正常,你注意点,别真疯了。

皇帝哈哈大笑,揽着陈昏的肩膀,说我还有你呐,我有我的兄弟,怎么会疯?

又是一年落云成雪的天气,北境已经守了十个月,小皇帝拖着疲惫而又带伤的身躯,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支撑着守军的意志。

再撑几天,大雪蔓延,北国粮道不畅,就该默默退走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包括陈昏。

但皇帝不这么想,在敌军攻城力量突然变强的时候,陈昏突然发现自己这位老友的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皇帝扬声大笑,他说对面撑不住了,他们要拼命了,拼完就会撤。他们杀我子民,抢我粮食,岂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报仇雪耻,就在今日!”

当陈昏得到消息的时候,皇帝已经亲自带人杀了出去,他要打敌人一个猝不及防,要把这些天这些年的困兽之感彻底释放。

困兽犹斗,不,少年天子要困龙升天。

漫天的雪如碎玉,蔓延开来的血色像是盛开在雪地里的一朵朵梅花。

黑色的洪流杀进赤红色的敌军阵中,青铜色的长戟划破天空,长枪刺出比雪还亮的白芒,年轻的皇帝染满鲜血,纵声长笑,挥刀斩在敌军最后一道防线上。

北国纵横天下这么多年,领兵的将军也明白这一战的重要性,若是真的败了,恐怕以后南征就再不好说了。

他催发着士兵所有的精力,也找到了皇帝所在的位置,他嘶哑的嗓子破了音,要调动一切可调动的力量去杀了战场上的皇帝。

胡羯的杀声像是梦中章怀仁的低语,让皇帝心中战栗,他牙关颤抖着,恐惧而兴奋地大笑大叫,说不过如此,不过如此,朕是天命之子,朕会战胜一切,朕会君临天下!

围杀还在继续,皇帝身边的队伍人困马乏,厚厚的云层像是神灵压下的巨掌。

鲜血不断绽放在皇帝四周,箭矢如流星赶月,还射中了皇帝的肋下,他咬着牙,仍旧疯狂向前冲锋。

朕还没死,就还没输。

少年意气,不死不休。

即便敌军赤红色的铠甲越来越多,身边青铜色的长戟尽数折断,少年的天子还在一遍又一遍地挥动五虎断门刀。

茫茫大雪天,血色漫沙场,所有人恍惚间都听到了一个雷霆般的声音。

那是得到消息的陈昏,带着守卫粮仓的几十号人纵马出城,背着一壶箭,三把刀,大声吼着:小皇帝别怕,我来救你了!

皇帝扬声大笑,说来啊陈昏,前面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刹那间,有刀光卷起漫天的大雪,所有的梅花都绽放在半空中,横跨战场的漫长刀光弹指来到了小皇帝的身畔。

一刀过后,前路尽开。

战场上都有片刻的岑寂,小皇帝也忍不住瞪大了眼,说陈昏,你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脱力的陈昏摇摇头,把小皇帝往前推,说赶紧的,把他们都杀退,给我赐婚,给我个王爷爵位换酒喝。

小皇帝也摇头,说不行,我看你现在这模样,随时可能被人砍死,我要留在你身边。

陈昏说,你傻的啊,开一世太平就在眼前!

皇帝说,我还要给你赐婚,给你一字并肩王,你要是死了,我永远欠你的债,朕谁都不会欠!

陈昏看着这个嘴硬的疯子,挺起脊梁就要骂,却发现这次的小皇帝同样坚定。

飞雪掠过眉间,彼此一眼知心意,便再也没有多言,这两少年快速下令,让队伍继续前冲,他们互相搀扶着,化作两个逆流的黑点,互相笑骂着走向城中。

这一战,他们还是赢了,皇帝的勇气与陈昏的一刀彻底击溃了北国的信心,本就是猝不及防的战斗,一败便溃逃千里了。


【6】

回帝都的时候,举国同庆,比小皇帝第一次裸奔时还要热闹。

冠盖满京华,陈昏仍然坐在城头上,对着斜阳晚霞默默吹着柳叶。

而皇宫里的小皇帝也推掉了所有政务,拿着一坛酒,轻轻坐在陈昏身边。

陈昏说,我出征一年,那姑娘已经嫁人了。

小皇帝挠挠头,说我知道,我刚才想过,要不直接把那姑娘扯出来,再嫁给你?

陈昏:她的名声会坏的,她在家里也不好过。

小皇帝:要么干脆杀了他丈夫,你再去娶她。

陈昏:我不想随便杀人。

小皇帝恼怒起来,说我抛下那么多大事过来陪你,给你想办法,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昏望着烟霭,摇摇头,说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只想吹吹柳叶而已。

小皇帝仿佛很生气,但他随即想到了什么,很快忍耐住了,他把那坛酒拿过来,说行吧行吧,朕陪你喝酒。

陈昏笑起来,说要不我教你吹叶子吧,以你的童年经历,肯定不会吹。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叹息说,我推了军国大事,就是来跟你学吹叶子的?

陈昏笑骂:滚,吹不吹?

皇帝哈哈一笑:好,我跟你吹!

那天两个少年横斜在城头,剪开了日光,酒坛随意放在手旁,聊一些少年人的心底眉间愁,丝丝缕缕情。

陈昏想,这样就很好了,真的很好。

但皇帝不会这么想。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携大胜之威清算章怀仁的旧党。

他不是曹操,他睚眦必报,牵连出的家族无数,小儿辈都不放过,而敢求情的,一并被皇帝打入了大牢。

皇帝的脸孔隐在殿柱的阴影里。

他沉声说:“朕六岁的时候,有一个宫女姐姐待我好,我不过是跟她多说了几句话,章怀仁就杀掉了她,换成了样貌相似的人。”

“如今你们与章怀仁来往甚密,我为何不能杀你们?”

这件事陈昏知道,皇帝时常提起来,若不是因为陈昏进宫时与皇帝有矛盾,明面上是个死倔的对手,恐怕也会死在章怀仁手里。

但陈昏还是觉得皇帝这样杀人不太对,特别是当皇帝又把那两个裁缝拎出来,要杀他们全家的时候。

陈昏眉头皱成了疙瘩。

这个时候,已经没人敢说什么了,即便皇帝当初裸奔是他自己装傻,但这两个裁缝敢骗天子,自然也是该死的。

这场杀戮持续了很久,皇帝才终于从阴影里把脸露出来,绽出了一丝笑。

皇帝:今日,朕还有一个好消息,朕的一字并肩王有了心上人,朕要给他赐婚。

陈昏霍然抬头。

皇帝还在笑,于是百官也在笑。

陈昏咬牙说,臣听闻那姑娘已许了人。

皇帝说,你的消息落伍了,那姑娘的丈夫已经死了,你若不娶她,也没人敢娶她,平白耽误她一辈子。

陈昏的脸沉下来,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定定望向皇帝,他说:你今日所为,特别像章怀仁。

金殿上哗然一片,皇帝的笑意也凝固了几分,他说章怀仁是我师父,我像他又如何?今日朕给你赐婚,你娶是不娶?

陈昏没有回答,没有告退,也没有等下朝的钟声响起,径直转身离开了。

群臣纷纷进言,说陈昏目无君父,居功自傲,该杀!

皇帝在陈昏离开之后,脸色迅速苍白起来,像是落满了战场上的雪。

听着纷乱的言语,皇帝猛地站起来,拂袖大喝:都给朕闭嘴!诽谤陈昏者,自去殿外领二十大板!

一时间,金殿岑寂无声。


【7】

帝都三月,莺飞草长时节,留云小巷的深处举行了一场小小的婚礼。

陈昏用平民家的婚礼娶了再嫁的酒庐姑娘。

婚礼的客人不多,除两家的亲人外,就只有几个陈昏的生死兄弟。推杯换盏间,有兄弟告诉陈昏,皇帝来了。

陈昏定了定,回头望向门外,皇帝正认真地写下了来宾名字。

他写:李昭明来访。

陈昏叹了口气,拍拍兄弟的肩膀,说你们替我招呼一下,我去去就回。

兄弟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肃然说,伴君如伴虎,陈大哥不可不察。

陈昏笑了笑,说放心。

那天陈昏和皇帝坐在酒庐的屋顶上,手边是陈昏拿来的酒,他说这是我夫人家私酿的,比宫里的好喝。

皇帝喝了口,笑道:果然好酒。

陈昏说,我想卸甲归田了。

皇帝说,我看出来了,你就这么嫌弃我?

陈昏说:“也不是嫌弃你,非要说你做的有什么不对,我也说不明白。”

“只是我不喜欢,你也知道我,我从来不说假话,看见你裸奔就说你裸奔,这么下去迟早相看两厌。”

陈昏定定看着皇帝说,我怕你杀了我。

皇帝哈哈大笑,笑出泪来,他说那你滚吧,我给你王位,给你赐婚,我也不欠你了!

于是他们又聊起来,聊小时候陈昏被侍卫毒打,聊章怀仁的阴影,也谈起那天的大雪里,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回胜利的国度。

最后,皇帝举起酒坛喝了口酒,他从沉没已久的往事里打捞起旧日的玩笑话,他说:这杯酒后,你我从前的恩义一笔勾销,下次再见我绝不留情!

陈昏笑了,他说,我就没你这么霸气,只想说你若是哪天累了,倦了,去山林里寻我,我会煮酒等你,吹着柳叶,登上高山,再看看我们的天下。

皇帝的眼里都是泪水,他双唇颤抖着,想说几句留下陈昏的话,终究没有出口。

砰然一声响,皇帝摔了酒坛,大步离开了留云巷。


【8】

“你就是那个说破国王的新衣的小男孩吗?”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如今暴君当道,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希望您能振臂一呼,像很多年前那样揭破他。”

“他做事很多,自然有很多人厌恶他,这是没办法的事。或许他杀人太多,也称得上是一个暴君,但这不是我能劝得了的,假如我能劝得了他,我就不必离开帝都了。”

“暴君无道,不懂变通,如今北国蠢蠢欲动,我们已经联络了兵马,可趁机……”

“你们赢不了的,他那个人真的能拼命。”

“所以特来请您出山。”

陈昏坐在山林草庐中,面前已经是二十年来的第十四位来访者,都想请他出山。

只是这一次有些不同,陈昏还不等拒绝,他就听到了一首柳叶曲。

他霍然站起来,对面的访客大喜过望,说先生若出山,乃天下苍生之幸!

陈昏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所及,是一个吹着柳叶的中年男子,这人牵着匹黑色的瘦马,两鬓飘萧,星星点点的白。

他见到陈昏,放下手中柳叶,淡淡一笑。

几十年的光阴,就都在这一笑里消弭了,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江湖里的摇摆,朝廷理念中的争执,也早在皇帝牵马而来的时候消失了。

陈昏笑了笑,说我本来以为你这种人是宁死也不会来找我的。

皇帝也笑,他说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我想到过段时间内忧外患一齐爆发,你肯定忍不住来见我,所以我为了掌握主动,就来找你了。

陈昏笑说,这么多年,你还是嘴硬啊。听说你越来越能杀人了?

皇帝点点头,说帝国陈腐,不杀不行。

而终于听懂了皇帝身份的年轻反叛者,此刻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陈昏说,那看来我确实要回去,我要拦着你点,即便相看两厌,也比你不知哪天被暗杀,被此起彼伏的反叛累死要强。

皇帝挑了挑眉,说咦,你想回去了?

陈昏笑道:这是我们的战争,我们要摆平这个天下,之后纵然相看两厌,你要杀我,我要反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说过嘛,总要不死不休的。

皇帝撇撇嘴,说大哥,当初就是你先走的。

陈昏迈步走向皇帝,说没错,我的事还没完,等打退北边的狼崽子,我还要找你算账,你凭什么替我杀人啊,你算我什么人呐……

皇帝说,我是你主公,是你兄长,伯乐,你就是一匹马,我嘚儿驾,你就哒哒哒……

二人渐行渐远,还跪在地上的反叛者已经浑身冰冷,不知会面对这么样的结局。

“所以,那家伙你怎么处置?”

“今天心情好,就当没看见吧,反正他聚拢起来的兵马早就被收编了。”

“你这个暴君真阴险,我该跳出来戳穿你。”

“怎么戳穿,说我没穿衣服?”

“哈哈哈哈,对,你又没穿衣服!”

阳光散落在林梢红花外,被竹海分割成一束束的暖霞,映衬着山居里遗留的煮好的酒。

而山林外,大好江山,正待人提笔作书。


——《皇帝的新衣里,那个说真话的小男孩后来怎么样了》

——作者:房昊曰天

作品首发于同名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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