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让我当扶弟魔,还想抢嫂子

高雄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半亮,厨房有烧水的声音,他知道再过五分钟,母亲就要来叫自己起床了。母亲是一个女人。他这样定义着,想了想又加上个形容词,庸俗。大概没有丈夫的缘故,她放任着自己的性格随意生长,像苔藓似的。每天清晨五分钟,通常是高雄独有的思...

高雄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半亮,厨房有烧水的声音,他知道再过五分钟,母亲就要来叫自己起床了。

母亲是一个女人。

他这样定义着,想了想又加上个形容词,庸俗。大概没有丈夫的缘故,她放任着自己的性格随意生长,像苔藓似的。

每天清晨五分钟,通常是高雄独有的思考时间,他感到整个人都没有动力,也不想睁开眼睛。于是给自己发糖就成为必做功课,展望一整天的生活,像淘沙子那样找找有什么好事可能会发生。

“哦,今天素描小测应该批改完了。”高雄这样想着,心情的指示计就慢慢从平静滑向了愉悦,同时钟表的指针也向前迈了一格。

“赶紧起床!”母亲催促道,将洗拖把的桶放在地面上。

“哦。”高雄的思路被打断,不过这也是常事,他将校服套在身上。现在进入了夏季,高中的女孩子们开始穿起短裙,她们的腿并不好看。

除了一个人,岛子。

她住在高雄的隔壁楼,他们一家三口常在周末外出旅行。那种场合偶尔被母亲看见,她就会把兜了垃圾的抹布在窗台重重抖两下,再用鼻子出一口气。

岛子是那种别人家的小孩,她的家庭也是那种别人家的家庭。



高雄对于这次素描小测很有信心。

在老师抱着绘本走进来的时候,他朝岛子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把脖颈稍微挺直,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即将带上花环的鹅。

岛子的神情和平时无异,正在和前面的男生玩后背写字的游戏。她半趴在桌子上,手指在前桌的校服上写了点东西,然后就“咯咯”笑起来,高雄突然觉得自己背后也痒酥酥的。

老师环视了圈,自以为很幽默地说:“让我们看看这次谁是第二名。”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岛子又是唯一的第一名。

绘本发下来后,高雄是九十九分,他丝毫不觉得高兴,即使自己是除了岛子之外的最高成绩。

“惨。”同桌这样说,高雄把卷子半立起来,趴在桌子上发呆。



“岛子这次怎么样?”这是母亲拿到绘本后的第一句话。

“她是满分。”高雄说。

母亲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就好像理应如此似的,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不过你也快十七岁了啊。”

“什么?”

“没什么。”她复杂的眼神闪过一瞬,便接着道,“你生日那天我可能会晚点回来。”

高雄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他只是点点头,进屋把自己的房门关上了。

当天晚上,他在外面和朋友聚了一波,回家的时候灯还是熄的。高雄并不期望母亲会给自己准备什么礼物,但也没想到,她会带回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

“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弟弟。”

母亲的话让高雄呆住,他错愕地把头转向那个男孩,撞上一双写着好奇和打量的眼睛。

“他是你爸那边的孩子,叫柏川。”

“爸爸……找到了?”高雄被接连的消息弄得晕头转向,他感到震惊和不真实,毕竟父亲已经失踪十年有余。

“没,这个回来再和你解释,柏川累了,让他先去休息。”母亲显得有点头疼,将柏川安排在家里的客房,又去卫生间把沐浴露洗发水一股脑地倒进便携旅行套装里。

“你又出差?”

“嗯,这次去几天,柏川记忆力有点问题,你照顾他点。”母亲又想起什么,把头探出道,“他转到你们班上去了,后天上学带着他一起啊。”

高雄静静站了一会,觉得母亲不负责任得有点搞笑。但由于感受到敷衍的缘故,他不再多问,也没有应答。

凌晨四点多,伴随着防盗门关上的响动,高雄才迷迷糊糊睡着。



家里多出一个人,终归是不习惯。况且高雄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去卫生间或者下楼拿外卖的空档,柏川总会出现在自己房间里。

他忍耐了几次,终于在柏川动自己绘本的时候爆发了。

“有没有人教过你,别乱翻东西?”

“对不起......”柏川显得手足无措,“只是听说你素描很好。”

“我妈给你说的?”高雄表情缓和了点,甚至有点想问母亲还夸了自己些什么,但低头看见桌上被翻开的日记本,心里的落差便转化成了愤怒。

“你还真当这是自己家?”他想这样质问,又觉得说长句子会削弱自己的气势,于是只冷冰冰道:“滚出去。”

这是兄弟俩第一次正面冲突,柏川没有一点顶嘴的意思,他默默回到客房,像是终于消停下来。

高雄原本是要写作业的,但怎么也静不下心,索性跟朋友约着出去打球。

直到傍晚,他回家发现弟弟房门依然紧闭,轻手轻脚贴着门听了会,嘴里嘟囔一声:“就算我欺负你了又怎么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



周一是高雄很喜欢的日子,因为会有例行的素描绘画。无论对于他,还是班上其他几个美术生来说,这都是重要的主课。

他认为自己此时与岛子势均力敌,像两个优秀的人一样惺惺相惜,而弟弟进班后,他没由来的坐高了点。

素描作业还是常规的那样,但高雄却用了更多的时间,他越想画好,就越觉得哪里不对,前两次只绘了三分之一,就自暴自弃重新构图。甚至最后一次,也是在“别要求太高,画完再说”的自我安慰中完成的。

以至于在完成之后,他没有再仔细修整一遍,就草草收起,等待两天后的批改结果。

由于位置轮换的缘故,高雄坐在第三排,柏川在他的后三位。当绘本传下来时,高雄向后看了看,弟弟并不在教室,于是从一叠作业中找出他的那本。

他只是想知道弟弟的成绩,但打开后便愣住了。同桌见状也瞟了一眼,笑道:“哇,你帮你弟弟做作业啊?羡慕他了。”

不是的,高雄心里这样想,但与自己毫无差别的画风让他糊涂了。



母亲出差回来后,三个人第一次在同桌吃饭,起初谁都没有讲话,连碗筷的相击声都很少。

高雄先打破沉默:“柏川以前也是学画画的吗?”

“是的吧。”母亲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他前两天总乱翻我东西,还动了我的绘本,我觉得挺不好的。”高雄像是完全忽视了弟弟的存在,自顾自地说。

母亲听到这话,反而给柏川舀了一勺芹菜炒肉,眉毛挑起来道:“给弟弟看看怎么了?你们俩没准以后还住一起呢。”她说这话的时候,中途气势弱了点,又硬顶上去。

“看看是没怎么,可是今天发下来的素描作业,他和我画得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高雄把筷子放下,沉着脸质问弟弟。

“我……”柏川支支吾吾,向母亲投去求助的目光。

“让弟弟借鉴一下,你有什么损失?”母亲来了火气,“你别这么小气。”

高雄在饭桌上提这件事情,原本是想要个说法,但怎么聊着聊着就变成自己小气了呢?他觉得好笑又伤心,便不再辩驳。

反而是母亲,似乎想稳固说赢了的地位,又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着她的教育,关于什么兄弟和睦,人不能自私之类的。



吃了第一次的教训,往后无论是素描小测还是作业,高雄都有意避开弟弟。

然而成绩出来之后,却是一样的结果。开始老师还私下找过高雄,说着什么兄弟帮忙要有个限度,后来母亲去了学校一趟,老师那边就不再多提。

只是每次弟弟得到高分,班里同学都会朝他起哄,说羡慕有哥哥的玩笑话。高雄嘴上糊弄过去,但心里知道柏川已经好久没有动过自己的绘本了。

与弟弟的相处,虽然井水不犯河水,但有时候看到垃圾桶里不属于自己的颜料盒,高雄心里还是会产生一股焦虑。素描课也再也不能成为一件值得期待的事,高雄之前是在追逐岛子,而现在努力跑是为了不被弟弟追上,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岛子应该也会有同样的压力吧,她在第一名的位置站得越久,就越要一直站在那里。高雄这么一想,对岛子的喜欢更多了点说不出的感觉。

所以,当自习课后,岛子提出跟他一起回家时,高雄懵了。



“喂,你为什么要走那么快?”岛子有点跟不上。

“怕你回头发现我脸红。”高雄想要凶巴巴地回答,但是话到嘴边却成了,“你今天找我干嘛?”

岛子开门见山地问:“你弟弟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让高雄大脑里的热度一下子降了下来,他回过头去,遇上岛子探究的视线。

“你们兄弟俩在玩什么花样?”岛子见高雄没回答,又接着补充,“他的作业明明像是你画的东西,画风又和你有差别,怎么做到的?”

“其实我从来没帮他画过。”

“骗人。”岛子觉得自己被糊弄了,有点不高兴。

“是他一直在抄袭我。”高雄停下脚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违背事实的话,但说完就后悔了。

果然,岛子愣了片刻,就马上问出了更多的问题。在得知高雄母亲不讲道理,柏川又没有家教之后,她脸上显露出快乐而又鄙夷的神情。

“抄袭拿高分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自己的本事。”

“你不要说出去啊,毕竟他是我弟弟。”高雄怕谎言戳穿,忙拉着岛子恳求。

“知道了知道了。”



高雄回到家之后一直惴惴不安,就安慰自己说,弟弟确实在抄袭,即使抓不到把柄,他作业里自己的风格是抹不掉的。

于此同时,他又想起岛子无意间说的那句话:“看他样子又不是不会画画,为什么不按自己的风格来呢?”

高雄对于弟弟过去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又不想没面子的去问,想了想就去找了自己的朋友。那个朋友是校学生会的,和老师的关系也处得不错,高雄想着拜托他查一下弟弟入学时的素描考试。

然而,几天后,朋友却反馈了意料外的消息。

柏川并不是正常考试进入学校的学生,没有过往的上学记录。听关系好的老师说,柏川入学材料是直接从校方那里办理的,一并来的还有个看起来就很有钱的男人。

高雄盯着电脑屏幕,在有钱和男人这两个字中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脑袋里冒出了一个久违的词语:父亲。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母亲正仰躺着敷面膜,这一番话让她坐起来,沉默了会又叹了口气,将下滑的面膜摘下来,招手要高雄坐到她身边去。

“那个男人是你叔叔,也是在你爸爸十七岁的时候出现的。”母亲解释道,“每当孩子到这个岁数的时候,就会分裂出一个孪生兄弟,他会像一张白纸,复制你这十七年里最好的某项才能,并且把它发展得更好。”

“骗人。”

“我认识你爸的时候也不相信,但事情就是这样,柏川没有任何记忆,也没有任何之前存在的痕迹。我想,这种机制最初也许是为了让整个家族强盛吧。”

高雄突然感到有些绝望,他听出了母亲话里的意思,弟弟超过自己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他十分的不甘心:“这不公平,那我是什么?是垫脚石吗?”

“那你想怎么样?他只不过复制了你一回,后来就和你一样努力,他有影响到你吗?”母亲反问。

高雄说不出来,似乎自己这股委屈来的没有道理,但他又实实在在的感到难过。

“妈妈还是偏向你的。但是你想,弟弟长大了,成为一个有名有钱的人,他能让我们全家过得更好啊。”母亲循循善诱,“况且他也没做什么,如果他伤害你的才能,妈妈第一个站出来赶他走。”

高雄觉得母亲虚伪,他径直走了出去。



柏川的进步越来越快,但他的作品高雄却越来越少看了,他回避这些让自己感到难过的东西。而岛子对柏川的敌意几乎摆在了脸上,以至于每次素描小测都有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临近学期末的一次小测,老师抱着绘本进来时岛子正趴在桌子上,她脸对着墙壁。但高雄心里知道,岛子没有睡着,她只是让自己显得对成绩不在意。

“这次柏川和岛子都非常优秀,岛子还是一贯的善于运用线条,柏川对颜色的把控让我非常吃惊。”老师继续道,“所以这次两人都是满分,你们俩下课来办公室一趟。”

高雄回头看见弟弟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瞬间非常刺眼,他总想要和岛子站在同样的位置上,而这些却被弟弟轻易得到了。

关于老师要两人去办公室的目的高雄非常清楚,全国绘画联赛的名额有限且报名费高昂,所以老师只会挑选最有希望的人去参赛。同桌想要说些什么安慰,高雄一句“别惹我”将他堵了回去。

两人直到下节课开始后十分钟才回来,在英语老师恢复上课节奏后,岛子从教室那头传来一张纸条。

这是岛子第一次给自己传纸条,高雄心跳有些加速,他打开后懵住了。纸条上用小巧好看的字迹写着:我告诉老师,你不去,我也就不去了,然后他同意在名单上加你的名字。那么,你愿不愿意参加比赛呢?

高雄盯着这行字末尾的表情看了好久,以至于岛子频频张望过来,才写下我愿意,又补上个笑脸。然后看着这张折好的纸条,通过好几个人的手到达岛子那里。

岛子转头比出一个了解的手势,她笑的样子特别可爱,高雄被捕获了。



从确定参赛之后,岛子常常来座位找他,次数多了,她每次来同桌都会向高雄丢去暧昧的眼神。

“我觉得自己参赛也没什么用。”

“我就是搞不懂,他一个抄袭组装机凭什么比你这个原装的厉害。”岛子分给高雄一半橘子,“看他得高分我浑身难受,你不难受吗?”

“其实挺难受的。”高雄苦笑道。

“就是啊,既然难受就大家一起难受好了。”岛子越说语气越恶狠狠,“这比赛抓抄袭特别严格,如果他还敢抄你的,你们俩相似的画风都会被刷掉。”

高雄听到后愣住了,他有些诧异地朝她看过去。岛子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忙改口说:“我是觉得,他这样就不敢抄了,那你肯定比他好。我们都能入围,都能拿奖的。”

“是这样的吗?”高雄心想,他有些摸不准岛子的想法了。



比赛是在其他城市进行的,由于花销高的缘故,母亲的意见很大,她的意思是只要柏川一个人去参赛就好了。

“这比赛拿奖很难,入围又没有证书,况且两个人都去负担太重了。”

“对我不公平,那凭什么要他去?”高雄质问。

“柏川本来就画得比你好,这是最优选择,你要公平,他也要公平,等长大就知道了,没什么真正公平的东西。”

“我要去,我才是你和你在一起十七年的儿子。”

这句话似乎起了关键的作用,母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叹了口气,像是很累,她告诉高雄,如果这次没有入围,就不许再与弟弟起冲突。

高雄觉得自己实实在在地被欺负了,他不愿意答应,但又想起岛子的期待,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高中的日子过得像流水,为期半月的赛前集训很快就要到了,岛子,高雄,柏川三人作为同校生,即将搬去相邻的宿舍。

由于柏川住在走廊尽头的缘故,进进出出难免与岛子相遇。因此,当高雄打水回来,看见弟弟与岛子在走廊上对峙的场面时,惊吓得手脚一冷,快步走上前去。

“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提醒他别抄袭,免得下不来台。”岛子话里带刺地说。

高雄见柏川似乎想要辩解,忙圆场堵话道:“好了啦,你先回去,我和弟弟说说。”

“我没......”

“你跟我进来。”高雄没让柏川说完,就扯着他胳膊进房关上门。

“你没什么?你没抄袭是吗?”岛子不在后,高雄的脸马上就冷下来,语气也丝毫没有兄弟的感觉。

“哥,我来这个家就一定会复制你的能力,你以为这是我想的吗?”柏川的神情困扰又委屈,“我做错了什么呢?是我的错吗?”

“是,你整个人都建立在我的基础上,这是剽窃你懂不懂?”高雄见不得他这样无辜的脸,但心里又明白柏川是没有错的,这样的认识让他感到难过。

他并不能接受,如果谁都没有错,那痛苦是怎样产生的呢?高雄正处于一个受到伤害,就一定要人负责的年龄,他太年轻,以至于无法与自己和解。

“对不起,但后来的所有都是我努力得来的,我成天练习你看不见,我没有前十七年的人生你也看不见,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对不起,哥,对不起。”

高雄感到自己下巴有些发抖,鼻腔泛酸,这里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他匆忙转身,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我恨你”。

在回到自己房间的瞬间,高雄发出“哈”的无声泣音,眼泪连串着掉下来。母亲偏心的时候他没有这样,绘画被超过的时候也没有这样,但此时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集训的日子几乎都是高雄和岛子一起度过的,柏川练习多久,他就要练习够相同的时间。但他心里知道,自己已经比不上弟弟了。

高雄在心里劝自己,这一次,和弟弟因为同样的画风被除名,让柏川失去一次不大不小的机会,也算是两清了。

岛子依然看柏川不顺眼,但经过上次争吵,柏川对于抄袭的事情不再辩驳。

月底,赛区的所有学生都会聚集在同个画室。那日高雄起晚了点,他从后门悄悄进来,整个教室只有画笔摩擦纸面的声音。

他一眼便看见岛子和弟弟坐在最前排,一个靠门,一个靠窗。他想向往常那样坐在岛子身边,却发现早已没有了位置,又怕影响到别人,只好随便找空位放下画板。柏川画画的时候很安静,并没有发现哥哥的进入。

高雄看着两人的背影,突然感觉到某种无力的距离感,他不愿意承认心里对他们的向往。

岛子的线条很有灵性,看似没有棱角,却能感觉到隐在其中的锋利。而弟弟,大概是才接触这个世界的缘故,他的色彩充盈而富有生命力。他们的天赋,远比身边其他学生要好上太多。

今日的练习主题是“平凡”,高雄却鬼使神差地画起了两人的素描,他甚至有种想法,这是自己接触优秀的人最近的一次。

这场练习一直持续到傍晚,后排的学生零零星星地散去,前排依旧没什么空位。高雄身边的人早就画完,却迟迟没有收东西,反而托腮盯着他的画板。

“他们是朋友?”那个男孩子见高雄收笔问。

“是啊,他们很厉害。”

“那你应该把自己也画进去,你也很厉害。”

高雄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他愣住了,眼睛里有一点期待冒出来,希望男孩子能继续说下去。

“唔,我也讲不好,你的画里有种味道。”他有点纠结,用手在纸上比划了几下,像是灵光一现那样说,“你画里是有感情的,我觉得这很可贵。”

高雄起先是高兴,但很快,这股愉快的心情就熄灭下去。他回应道:“不一样,优秀的人画画是在创造,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只不过是在消耗人生经历,而经历总会有用完的一天。”

男孩子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讲,他不认同:“我就觉得感情这种东西很珍贵,你一定会入围,应该也会拿奖吧。”

此时岛子正画完最后一笔,她伸了个懒腰,显得轻松满足。高雄忙将画纸叠了叠塞进包里,跟男孩子道别后迎上去。

岛子看上去是那样毫不费力,高雄帮着她收拾东西,突然有点想放过自己。他曾经以为自己努力就可以追上岛子,但也许总要承认,人是有天花板的。

对于高雄而言,他过早地开始思考这些,他对自己提问,承认普通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吗?优秀的人只有百分之五,自己是剩下的大多数并不耻辱吧。



入围赛当日,岛子和高雄分别进入了不同的赛场。

高雄这一次比往日都要紧张,他看到主题有很多很多的构思,但他心里又知道,每一个想法都很浅薄。

明明已经劝说自己接受平凡了,可是又想要入围,想要获奖。高雄突然觉得人就是这样给一点小小的火苗,就会燃起痛苦希望的家伙。

但最后,他还是遵从了自己的习惯和画风,想和弟弟做个总结。索性这次发挥得不错,他走出赛场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看向柏川。

“帮我争取名额,谢谢你了。”高雄见到岛子出场,拉住她很认真地说,“这次我淘汰掉柏川,你一定要拿奖啊,比不上你我是愿意的。”

岛子想要说些轻松的安慰话,但这种场合下显得太不真诚,于是她只回应了一句好。



入围名单在半个月后的周末公布,傍晚六点半,厨房的汤锅里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高雄守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刷新着页面,直到出现长长的名单。他下翻到自己的赛区,将二十多个名字从头看到尾,柏川这两个字出现了。

高雄心高高的悬着,他继续找下去,又再找了一遍,甚至还刷新了几次网页。可是,就这么点人,自己的名字能藏到哪里去呢?

他找不到自己。

高雄的手机收到好几条信息,来源都是岛子,语气很是关切。

“我看了成绩,这次是他撞上运气了。”

“过几个月还有概念杯、萌芽杯……就不信他次次都能混进去。”

“我和你一起争取名额,别放弃。”

他静静地盯着屏幕,觉得自己的痛苦岛子并不能感同身受,还发这些信息做什么呢?他并不能得到安慰,只感到吵闹。

“你究竟是在帮我,还是因为你这种天生优秀的人,看不惯那些走捷径的人?”这行字停留在聊天框很久,但最终还是发送了出去。

响个没完的手机安静了下来,消息像石子落进了水里,再也没有回应。



沉默的晚餐,向来强势又喜欢证明自己的母亲,这次却反了常态,什么都没问。

几日后的素描课,老师很高兴,毕竟一个班有两个入围选手,他要二人分别上台讲解自己的绘图思路。

“……我的想法就是这样,另外还要补充一下,关于柏川和他的画,我都非常看不起。”岛子这句结语,惊扰了课堂沉闷的氛围,也击中了高雄的心。

“岛子同学,你为什么要这样讲?”老师的笑容僵住了。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纯粹的看低他。”岛子说完,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高雄一直在等她回头,像往常那样抛个眼神,或者笑笑,但她没有。



高雄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柏川,他回到家打开电脑,看到柏川经常分享一个绘画社区,里面有大量的练习和成品。最近更新的那些远远超过了他,丝毫没有抄袭的影子。

弟弟早已变成一个独立的人,只有他止步不前,困在其中。

从小到大,高雄很少想起父亲,他想知道父亲当时的心态,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岛子那样吧。优秀的人才能谈情绪,普通人只可以讲道理,讲到最后就只剩下接受,不要和自己过不去。

高雄这样想着,摇摇头苦笑两声,打开弟弟的近期作品,轻声说:“真好,画得真好啊。”

他点下一个赞,感觉轻松又空落落的。

入围赛后是层层的筛选,决赛与高雄早已没了关系,他眼见着岛子和弟弟一同登上远行大巴。

他本有些担心,但看到岛子和柏川选了不同的座位,终于松了口气。只是没想到,半月后回程的车上,原本关系很僵的两人,位置相邻,有说有笑。

柏川是独自拎包下车的。

而另一边,岛子的父亲摸了摸她的头,岛子家里总是这样关系和睦,就像电视剧里标准化的幸福三口。

“岛子……”高雄轻轻喊她的名字,希望能得到些许注意,然而得到的却是冷漠而略显厌恶的眼神。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你给他说了什么?”高雄原本什么都不计较了,可他从没有想过,弟弟会将自己赶尽杀绝,连喜欢的人都不放过。

“她原来是以为我一直在抄袭你,才这么大敌意哦。”柏川用陈述句讲道,“所以我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岛子不会相信的。”

“她会。”柏川停下了收拾行李的动作,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讽刺,很快又被往常的无辜替代,“她原本有个姐姐,怎么形容她的姐姐呢?像你。”

高雄愣了几秒,很快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瞬间感到全身都泡在冰水里。他想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想知道这段时间和自己关系好的那个女孩,究竟是个什么。

柏川歪着头看哥哥拿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十一位数的号码拨错好几次。

“你能给谁打电话?她就是岛子呀。”

高雄的动作慢慢停下,抬头看着弟弟的嘴一张一合。

“她比我厉害多了,能力不是复制是剪切,哥哥你明白吗。”


——《绘画课》

——作者:酒九

作品首发于同名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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