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爸爸终于意外坠楼了

【1】万小丁进城后,表哥给他安排了个活,让他守一处旧厂房。厂房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除了几个红色娃娃雕塑看着挺喜庆,其余都是破烂。万小丁没什么本事,所以也不挑活,工地一守就两月。平日这也见不到什么人,倒是隔壁有个民办小学,下午三点准时打铃做操...

【1】

万小丁进城后,表哥给他安排了个活,让他守一处旧厂房。厂房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除了几个红色娃娃雕塑看着挺喜庆,其余都是破烂。

万小丁没什么本事,所以也不挑活,工地一守就两月。

平日这也见不到什么人,倒是隔壁有个民办小学,下午三点准时打铃做操。

万小丁会跟着音乐,在厂房前的空地上活动活动筋骨。

他没上过学,自然也不会做操。所以全凭即兴发挥。好不好看不重要,自己过瘾了就行。

这天,正扭在兴头上的万小丁,一个转身,竟看到厂房正对的高层住宅楼上,一个男人一跃而下。


【2】

丁文斌最近有些倒霉。去接儿子丁文浩的路上,竟被个送货的摩托车撞成骨折。

不过这事儿怨不得摩托车,要不是儿子突然淘气,猛地冲到路中央,自己也不会冒冒失失跟着他,被车撞倒。

但丁文斌终归舍不得埋怨儿子,儿子最近迷上话剧,成天抱着一叠戏本背台词,人活泼了不少,放学路上也开始蹦蹦跳跳的,还和自己对起台词来。

自从妻子陈曼去世后,丁文斌还从没见过儿子这般投入地做一件事情。

在医院时,丁文斌就在电话里安排好了公司近期事务。

虽然伤势不重,但丁文斌想借这个机会,休息一段时间。儿子刚刚还因为自责哭得喘不上气,丁文斌看着心疼,用这段时间陪陪儿子也好。


【3】

白天儿子上学,放学后爷俩一起对剧本录台词。这样的日子,在丁文斌看来,再惬意不过。

但有一件事儿,丁文斌想不明白。儿子不过刚刚初一,剧本里的台词未免太过古怪。

“我最近有些不舒服,你再帮我带些药过来吧。”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丁文斌冲着儿子举在面前的录音机,又将这两句话重复了几遍。

“文浩,你们这话剧是什么故事情节?”

“这是台词训练作业,大家要根据对方准备的台词随时调整表演内容。”

“你们老师布置的?”

“对。”

丁文斌从来没接受过话剧或表演训练,既然儿子这样说,他便这样配合。于是,又按照儿子的要求,调整语气和音调,重复着刚才那两句台词。

差不多半小时之后,儿子才对自己的录音稍稍满意。起身给他接了杯水后,又和丁文斌兴致勃勃地聊起了其他事情。


【4】

段施雯还在班上,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个不停。抬手看了眼手环,上面的来电提醒写着文斌。

匆匆打发走面前的小护士后,段施雯接起电话:“你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

几秒钟后,对方挂断电话。

段施雯觉得奇怪,按照丁文斌的性情,是绝不会在这个时间给自己打来电话,难道真是头疼了?

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敲响,段施雯看到刚被打发走的小护士正隔着窗户朝自己摆手,看来又有事情要忙了。

想到这里,段施雯顾不上琢磨刚刚的来电,稳了稳心神,招手示意护士进来。


【5】

钥匙还没从包里掏出来,门便被人打开。

出人意料的是,站在段施雯前面的,竟然是丁文斌的儿子,丁文浩。

“阿姨,你来了。”

“文浩,你,你怎么今天在家啊?”

“明后天市联考,我们学校是考点,所以今儿下午就清校布置考场了。”

“这样啊。”

段施雯讪笑着。

和孩子打交道她没什么经验,尤其又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当下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在丁文浩这孩子比较早熟,忙前忙后的,努力搭着话,像个小大人。

“阿姨,我爸爸说他头疼,在屋里眯一会儿。”

“啊,对,你爸爸给我打电话,说他最近不舒服,所以我给他送了两瓶药过来。”

“这药为什么要您送?药店里买不到吗?”

“是帮助人睡觉的药,没有医生的处方在药店是买不到的。”

“啊,那看来这个药不能乱吃。”

段施雯看丁文浩歪着脑袋研究手里的药瓶,一脸天真,便也渐渐放松下来。

又过了十几分钟,丁文斌的卧室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文浩,你爸爸可能睡熟了,这样,药我给你留下,阿姨就先走了。”

丁文浩手上正把玩着一把水果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听丁文斌说,这孩子最近迷上了话剧,总是在家捣鼓一些奇奇怪怪的道具,也许这又是什么演出需求。

段施雯对话剧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此刻,她只觉得和情夫的儿子共处一室,多少有些诙谐,只想赶快离开。

丁文浩没有说话,只抬头看了眼沙发旁的座钟。

“阿姨,再等等吧。爸爸说他睡到三点一准醒来。”

见状,段施雯也不好推脱,便又坐了下来。


【6】

儿子告诉自己,每天下午三点,丁文斌卧室正对的那处工厂空地上,会有个男人跳舞。

“我下一场话剧就要演一个这样疯疯癫癫的舞者,但老师总说我形似神不似。”

“一个兴趣班,至于这么认真吗?”

儿子听自己这样说,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丁文斌心里很快便自责起来。

“对不起,爸爸又说错话了。”

丁文浩瞥了眼丁文斌,又噘着嘴继续说:

“我去找过那男人,让他教我,但他好像是个疯子,我一过去他就跑。”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去接触那种人?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丁文斌语气急了起来,儿子刚抬起的头很快便又埋了下去。

丁文浩这一点和他妈陈曼一个模样,为了做成一件事,总有些钻牛角尖儿的倔样,说是倔,某种程度上,也是脑子不灵光的蠢。

而丁文斌不同,丁文斌自诩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对待蠢人,要么异常宽容,要么异常挑剔。而他,恰恰就是第二种人。

但儿子终归与妻子是不一样的。况且这几日每天陪儿子练习剧本台词,丁文斌感受得到儿子对话剧的喜爱。

“不然,我帮你录一段。你照着视频学学,怎么样?”

丁文浩不说话,丁文斌也只得耐着性子继续哄下去。

“这种流浪汉,一定是受过什么刺激,冒然接近,很可能得不偿失。既然有工具,我们就要学会利用工具,对不对。”

丁文浩总算是动了心,微微点了点头。

“可明天下午我有线上英语测试。”

“爸爸帮你录。”

“下午三点,他准时开始,你不要错过,开头那段很重要。”

“爸爸保证完成任务。”

“我偷偷观察过他,他很敏感,你要在阳台上躲好,不要被他发现,不然他也会躲起来。”

丁文斌听了,心里暗自发笑。区区一个流浪汉,竟要让一家公司的老总躲在阳台上偷拍。

不过左邻右舍都是开放式阳台,自己也确实不愿引人注目。

父子俩确定好明天拍摄的种种细节后,丁文浩突然又一拍大腿。

“明天你就在卧室,不要出来。”

“怎么了?”

“我刚想起来,明天是线上口语测试,你出来的动静会影响我录音质量。”

丁文斌只得无奈一笑。

如今老师的话是圣旨,孩子的学习更是家中重中之重的大事。 既然儿子下令,丁文斌也只得点头应下。


【7】

第二天,吃过午饭,丁文斌便夹着一本书,躺在卧室小憩。他觉得今天的困意比平时要重一些,不过自己已经上好闹钟,不会耽误儿子嘱咐的差事。

闹钟不知响过几次后,丁文斌才从浑浑噩噩的梦魇中醒来。

时钟显示下午三点。

附近果然很快传出欢快的打铃声,紧接着,学生吵吵闹闹的声音像冲破闸门的洪水一般,溢满整个操场。

丁文斌蹦跳着来到阳台。设备他已经准备好,只需调试下焦距和角度,就大功告成。

不过还是有意外出现,因为家中没有专业的三脚架,丁文斌找到妻子生前的一根自拍杆,拿不用的领带绑在围栏上固定。

许是领带打滑,自拍杆竟掉在阳台外沿,险些变成高空坠物。

丁文斌腿脚不方便,本来打算喊儿子过来,用衣架试着勾一下,但想起儿子此刻正在做作业,不好打搅。

估摸了下栏杆的高度和自己的臂长,丁文斌想,只要抓着栏杆,探出上半身,弯下腰便能抓到。如此想着,他便如此做了。

夹着固定板的右腿和右臂,有些吃不上力,但这也激发了丁文斌的好胜欲。

他将身体重心压在围栏上,然后踮起左脚,使劲儿缩短指尖与自拍杆间的距离。

耳边传来一声细微而尖利的响声,像是刮过黑板的指甲,像摩擦的刀叉,丁文斌来不及寻到声音出处,便与突然断裂的围栏一同掉出阳台。


【8】

楼下聚集的看客越来越多。

老刀带着徒弟在屋里转悠了几圈后,坐在沙发上。

“自作自受啊,师傅。”

“莫乱讲话,也不看看这是在哪?”

“又没外人。”

徒弟小赵是出了名的嘴碎,这个毛病没少让老刀头疼。但眼下这案子,更加难捉摸。

死者丁文斌,男,38岁,从事医疗器械销售工作。

今日下午在家与情妇段施雯发生口角冲突,段施雯情绪失控后用刀挟持了丁文斌的儿子丁文浩,对其进行恐吓威胁,最终导致丁文斌坠楼身亡。

据目击者,也是本案死者家属的丁文浩所言,段施雯今日到访,本来是为给丁文斌送药。

因为学校突然放假,自己在家,所以丁文斌很快便要求段施雯离开。但没成想与段施雯发生冲突,失控的段施雯竟持刀将丁文浩控制,扬言要丁文斌死给她看。

丁文斌被逼至阳台后,因车祸导致的骨折造成身体失衡,不慎坠楼。

期间,丁文浩正在客厅的电脑上完成英语口语练习,慌乱中启动了录音功能,虽然很快就被中断,但录音中清楚地记录下丁文斌生前声嘶力竭的争辩声: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而本案嫌疑人段施雯,被控制后一直处于情绪失控状态。

据她交待,自己不过是按照丁文斌电话中的要求,上门来送药,但不料丁文斌正在午休,自己便与丁文浩在客厅闲聊。

当听到窗外传来尖叫声的时候,丁文浩突然发疯似地撕扯起自己的衣服,并将一把刀猛地塞在自己手中。之后,哭着指责自己逼死了他的父亲。

再之后,赶来的邻居报警,并把自己绑在了沙发上,直到警察赶来。

“我说得千真万确,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段施雯哭得梨花带雨,老刀觉得她不像在说假话。

调查回来的同事告诉老刀,段施雯和丁文斌的地下情持续有一年半的时间,两人一直很隐秘,所以段施雯身边的人都不清楚这件事。

“不过,丁文斌的妻子陈曼,半年前是死在段施雯主刀的手术台上。”

“什么?”

“车祸,陈曼的父母当场死亡,陈曼重伤,但送医院后据说伤情过重,没抢救过来。”

“车祸原因?”

“已经让老邢去查了,高速上连环追尾。”

“谁开的车?”

“陈曼本人,但当天她重感冒,口服了吡他敏挫类药物。所以……”

“打瞌睡了?”

“是这样。”

“是真没抢救过来还是假没抢救过来?”

老刀低声嘀咕着,对方没听大清,追问了一句,老刀连忙摆了摆手。

“去查一下陈曼是否购买过保险,注意保险受益人。”

“头儿,你的意思是?”

“别声张,先去查。”

茶杯里的茶已经泡得透明,老刀起身泼掉后,又抓了一大把茶叶进去。

老刀干警察这么多年,这种感觉倒是头一次,就是一切看上去合理,但又缺了点儿东西。

老刀端详着桌上凌乱摆放的现场照片。

丁文斌所在的小区是个新楼,每户除常用的阳台外,都送一个开放式的小露台。这在当地可不多见。

露台上只有个不到一米高的木质装饰围栏,不实用,但好看。

小区许多人家在这个小露台上重新安装了窗户或加固围栏,但丁文斌家没有。一个成年人若将全部重量放在这种木质围栏上,多少都会有断裂的危险。

也是,这样的小露台,只适合放些花花草草,丁文斌家也没有小孩子会胡乱跑动,大人们谁会没事站在这个露台上呢,既没有景致也不足够安全。

想来开发商如此安排,就是图个新鲜的噱头,又或是搞个赠送房屋面积的把戏。

更何况当时丁文斌行动不便,说是意外坠楼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老刀想着,又抽出下面的照片。

丁文浩。

他的母亲和外公外婆皆死于半年前的那场车祸。

之后,入赘女婿丁文斌辞去医院文职的工作,带着丁文浩搬离旧家,并做起老板,捣腾起医疗器械,公司开得是红红火火。

刚刚这孩子哭得差点儿晕厥过去,在场的女警都险些跟着落泪。

老刀认真端详着丁文浩的照片,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蹙着眉,眉眼间不像同龄人那般澄澈,更像是装着很多心事的小大人。

之后,老刀将丁文斌、丁文浩以及段施雯的照片贴在白板上,下方写下了陈曼的名字。

几个箭头标注清关系后,丁文浩的口供竟成了本案唯一的关键信息,想到这儿,老刀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线。

难道……

老刀被自己突然萌生的那个想法吓到了,窗外夜已深,但老刀知道,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


【9】

丁文浩将自己的日记放在客厅,里面写满了加入话剧社后自己的兴奋与焦灼。他希望明天到访的警察可以注意到它,这是证明自己童心的绝好武器。

想到这儿,丁文浩笑了,真是可悲,自己明明还是孩子,竟已经开始学着如何扮演童心去骗过大人。

不过,丁文浩有一件事放心不下。那就是相机。

坠楼现场,除了那男人外,什么都没有。可卧室也不见相机的踪迹。

丁文浩原本还为阳台上为何会出现相机做好了解释的准备,可如今相机不知所踪,倒让这场好戏的导演有些摸不清头脑。

不过丁文浩很快便没再去想这些,他从另一个房间的床底下,搬出一个箱子,打开后,里面是他和母亲陈曼大大小小的合照。

“妈妈,我在保护你了,虽然晚了些。”

照片上,陈曼笑颜如花,怀里的丁文浩,更是笑得开怀。


【10】

万小丁看着对面小区最近不再有警车来往后,才放心夹着一个破包去了废品回收站。

“这个,摔坏了,能给多钱?”

收废品的男人接过万小丁递来的相机,认出了牌子,不由又在手上掂了几下。

“坏了不值钱,这玩意又不好修。”

“那你看着给点儿,我路上捡的。”

“50,不能再多了。”

万小丁想了想,觉得不亏。顺势点了头。

这相机原是那天出现在跳楼男人身旁的物件,许是装在那个相机套里,才没摔得零七碎八。

万小丁跑过去的时候,周围还没什么人,他便顺势将这个相机塞进怀里。管他三七二十一,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打牙祭了,用这个换点儿花销刚刚好。


【11】

老刀看完保险公司出具的证明,又盯着白板上丁文浩的照片看了很久。

抽光半包烟后,他默默地将白板上贴挂着的照片和物证取了下来。然后擦光了之前做的所有标注。

真相究竟是什么?

老刀没有打算继续追问下去,但这一次,他察觉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沉默的守护》

——作者:梅艺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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