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战国末年,周王的天下早已崩倾,一如出齐奔燕的我,弃了颓亡之家,孤身带着筑出逃。我本唤高璃,乃高家独女。高家显贵,我便自幼习乐。乐器种种,我独爱筑。只因筑声悲亢激越,再不是那些个靡靡之音可比拟的。我击筑原是为闺阁中打发时光所用,没想到如今却成...

战国末年,周王的天下早已崩倾,一如出齐奔燕的我,弃了颓亡之家,孤身带着筑出逃。


我本唤高璃,乃高家独女。


高家显贵,我便自幼习乐。乐器种种,我独爱筑。


只因筑声悲亢激越,再不是那些个靡靡之音可比拟的。我击筑原是为闺阁中打发时光所用,没想到如今却成了乱世里唯一的谋生工具。


我离家那日,正是秋时雁行,城头那边的斜阳落了半壁,成片的暗云罩住齐地。我抬头看往西边,那是秦国的方位,也是我离家的原因。




这些年秦军声势浩大,铁蹄东行,早已如暗云一般笼住了其他六国的天日。战乱频仍,许多贵族大夫都弃国出逃,但吾父母却依然固守祖地。


父亲说,高家人必不能逃,否则国君无人傍身;但高家人也不能死,高家的血脉延续,如今在我之身。


“璃儿,此去莫回。”


“秦军不知几时破国,我陪着百姓们再撑几日。”


“若是日后秦王当真一统六国,璃儿也莫赌气不愿侍秦王为君主。”


“吾女聪慧,乱世必能逢生。只是当今之时,男子身份更易行事。”


“此行艰难,切记保重。”


......


父亲同母亲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当时秦国未来,齐国内部却早已不太平,贵族们相互倾轧排挤,整日勾心斗角。于是父亲忍痛送我出走,他知道,高家在不久后,便会在史书上被抹去。灭高家之人,或是其他贵族,或是秦国。可这些又有什么分别呢?都是一眼看不到头的黑暗。


“儿谨守父亲教诲。”我跪下深深叩首,“父亲日后在齐,若闻得高渐离三字,便是儿了。”


父亲从来都是最明智的人,他的决定永远不会错。我亦无一分怨言,只身携了族谱同那把筑,往暗云那边的城门去。




世间从此再无高璃。我心里想着,越发沉重。


早年间我曾幻想过出门闯荡,趁着乱世建一番功业。但身为贵族之女,别说出门闯荡,就是出个院子都与大把人在背后跟着。


而如今真正出了门,我却怯了。


是的,我怯了。


若是那天你也在燕国街头,你一定可以看到男子打扮的我站在城门下,双眼茫然无措地看着燕国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父亲让我出走,却未告诉我要往何处去,也并未说何处安全。大概当今之时,只有秦国是安全的了吧。


我站在原地思索,眉头紧锁,直到一个大汉撞了我。


“你...!”我的大小姐脾气还未改掉,一出口便是呵斥。何况那大汉身上有股动物的骚味,弄得我直犯恶心,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他常年屠狗所致。


“对不住,对不住。”那大汉看着凶蛮,话一出口却很老实。他挠了挠头,问道:“小兄弟这么晚了还不进城找店歇着吗?”


我警惕地看了看他,该不是店小二出来拉客的吧?思及此,我冷冷地哼了一声。


大汉见我如此,又继续说了许多,最后道:“我不是什么坏人,既然小兄弟不信任我,我便先走了。”


我原是想让他走,然后自己去找家客栈歇着的。但见他絮絮叨叨的样子,突然就想起临行时父亲母亲的样子。罢了,这年头谁做生意都不容易。


“且慢。”我叫住他,“你是开店的吗?”


他点了点头。


“去你家店,找个房间给我歇着。”


我跟着那大汉往客栈走,在闹市里拐了几遭,终于在一家有着和大汉身上一样腥臭味的店门口停下来。啧啧,这卫生条件。


“屠狗的,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大汉刚开门,楼上突然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骂骂咧咧。


等等...我好像...走错地方了?我抬头看向招牌,竟是家狗肉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大汉就回道:“城根那捡着了个小兄弟,身上还背着包裹,应该是战乱逃出来的。我看他脑袋有些不灵光,就带回来歇着了,免得被街上那些恶霸抓去卖了。”


我有些愕然,这人居然说我脑子不灵光。


“那就住下吧,成日带些有的没的朋友回家。你去炖些肉给他吃。”楼上那婆娘泼辣的嗓音又传下来,我本要开口骂那大汉误事,把我带往这么臭的地方,但碍着大汉妻子也在,便硬生生压住,何况听他二人说话间也是好心,我再横加指责便是无礼了。


于是当日我便沉默地住下,没想到这一住,便是个把天。直到荆轲来了燕地。




荆轲来时,我已经颇有名气。


我击筑为生,贵族们在乱世之中也爱闻乐,好像沉浸在乐曲之中就能忘却一些战争带来的忧愁。


而我击筑的收入,一部分赠给了屠狗大汉,剩下的都托人寄回了家。我想,多些钱,父亲的处境总会好一些。


虽然燕地的贵族们给了我不菲的钱财,但我总嫌不够。乱世之中,也只有才华和钱财能傍身了。于是我决定继续往别的地方游历。


但在我动身的前几天,荆轲却来了燕地。这个男人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我的一生。


很多年后,临死之前的我想起遇见荆轲的第一眼,百感交集:若是当时我提早几天动身,是不是我高家就不会一个不剩,全都死在乱世之中?是不是我高渐离也能平静地为秦王击筑,甚至在榻前苟且偷生侍奉秦王?


但是没有如果,我的一生啊,从遇见荆卿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荆卿荆卿,我总爱这么叫他。明明燕国的太子才这么叫他,但私底下我总是任性地这样喊他。每次听到我这么叫他,他就会问我:“要喝多少酒才能堵住你的嘴?”


那时荆轲是住在我府中的。是的,荆轲来了以后,我便搬出屠狗家,向一个很敬重我的贵族说明了要长久留下来击筑的念头。贵族并没有问我为何突然决定留下来,甚至宽厚地赠了我一座府邸。


而我遇见荆轲,正是在为这位贵族击筑的宴会上。当时荆轲坐在角落里安静地饮酒,身上穿得有些落魄,像初来燕地的我。于是我免不了多看了他几眼。我的频频注目,终于让他也忍不住抬头看我。


荆轲生的尤为好看,眉目稳重,又有几分锐气,大概是多年习剑的缘故。


我不知后世如何评价荆轲,但当时,他的确是我所见最为帅气的人,连太子丹的气度都难以同他相比。


他那种落魄,又似乎蕴含了许多力量的气质,是生在乱世想怀才不遇之人所共有的气质。


后来我见过许许多多的士人,他们都有这种气质,或淡或浓,总是让我恍惚许久。


荆轲的注目让我第一次险些乱了节奏,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来燕国的原因。


于是宴会结束后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开,而是在偏堂等着他们饮酒结束,直到位卑的荆轲也缓缓往门外走去。


“先生留步。”我唤住了他。


他抿着嘴看了我一眼。


“在下久闻先生之名,欲共饮一杯。”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他,只是男色当前,哪里来得及考虑其他。后来我才听闻荆轲的那些个糗事和名气,但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恩,那先生就引路吧。”荆轲对我笑了笑,于是我走上前去同他并肩。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泥土味,有些胡渣冒出来,想来舟车劳顿。


于是我带了他去酒楼,这一次我没有带屠狗大汉。我本没有饮酒的习惯,但是来了燕地,为了融入士人们,让自己更像一个男子,于是我也开始饮酒。但我的嗓音还是有些细,所以我极少说话,大家便都说我寡言。


我们喝了许多酒,从午后喝到深夜。荆轲那天不知为何喝了那样多的酒,但我为了多看他一会儿,于是一杯接一杯地同他喝下去,看他滚动的喉结,看他沾着酒水的胡渣,看他饮酒时微微翘起的头,还有他那同我一般粗糙的手。


荆轲酒量似乎没有我好,喝到最后是他先醉的。一个大男人疲惫地抱着我,小声地在哼些什么。


我本想把他送回他的住处的,但夜深如墨,周围行人寥寥,怕也打听不来。于是我决定把他带回屠狗大汉他家。


屠狗大汉被我让人叫来,和我一同将荆轲拖回去。我原本已经习惯了屠狗大汉身上的味道,这一回竟然有些担心他将荆轲熏醒。


屠狗家的地方窄小,于是只能将荆轲放在我房内,大汉走了以后,我用清水给荆轲擦了脸。


我是闺阁中人,自幼懂耻知礼节,但那晚不知是酒精摄住了我还是被荆轲的眉眼蛊惑,我呆呆地看了他许久后,将手附上他的眉骨摸了好一会儿。


后来荆轲动了一下,我吓得缩回了手。见他无甚反应后,将他挪到床上。那天只有一床被子,那是我第一次和他共枕席被。




那夜我似乎睡得很安稳,第二日醒来时,荆轲已经和屠狗的相谈甚欢,见我下来,屠狗的道:“等我今天卖完肉,我们去酒楼畅快一把。”


我笑笑,不置可否,看来屠狗的和我一样喜欢他,大概有些人天生就难以让人讨厌起来吧。


我问了荆轲的住处在何处,荆轲道还未找到住处,行李还扔在客栈。于是我让荆轲在屠狗家暂时待会儿,怀里揣了银钱冲出去。


我不知道我为何总是如此冲动,就像我当日离家一样,仿佛所有的决定都是一念之间的事。幸而贵族知道了我想买房的事,赐了我座小府邸,条件是为他击筑三年。


我欣欣然答应,领着一堆酒肉去屠狗家的找他俩。我们三人当众饮起酒来,酒后我击起筑来。荆轲和而歌,放荡忘形,旁若无人。


酒后有小厮来接我,顺带将我和荆轲的行李一同带去新的府邸。我对荆轲道:“以先生之才,他日必能得遇伯乐。”


荆轲有些愧色:“你知道我同盖聂、鲁句践相争之事吗?”


我未接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榆次、邯郸两地的人,应都在耻笑我荆轲是胆小之人。”他说他不愿与人相证,于是鲁句践发怒呵斥他时,他便直接离开了。


我没有问他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荆轲长期不受待见,或许是鲁句践他们太过无礼。总之我想,他这么谦和稳重的人,一定为人处世是极好的。


“虽然世人不理解先生,但是渐离愿做先生知己。”我严肃地看着他道,虽然我们相识才不久。


荆轲看了我很久,突然很有深意地笑了,道:“好,互为知己。”


荆轲突然又问道:“渐离为何,喉结如此小?”


我不知他为何问出这个问题,稳了稳心神道:“许是年纪小。”


荆轲没有再问,但我知道一定露了些马脚。那日就不该同他和衣而眠,我突然有些后悔。


“日后先生便住在府下吧,正好我一人住着有些空荡。”良久,我又打破平静。


“叨唠你了。”荆轲道:“日后轲必有所还。”


“你我二人,何须如此客气。”反正我都睡过你了,我心里想。


“渐离若倦了,便回去休息吧。”荆轲看我打了个哈欠,于是我顺水推舟回了房。


原以为日子可以这样平静地过去,然后某天也许能像荆轲表白心意和身份。但我知这一切不过是妄想,荆轲并非池中物,虽然他现在成日和我们在街头喝酒唱歌,但总有一天他会离开的,只是我没想到那一天会来的这样早。




那天荆轲醉醺醺的,比任何一天都要醉。但那天,荆轲并不是和我们喝酒,他和田光,那个已经老去的隐士。


第二天傍晚,他才酒醒:“渐离,我有话同你说。”


荆轲是第三个对我絮絮叨叨的人,似乎每次有人对我说这么多话时,便是有大事要发生了。我安静地听他讲。


“我要走了,去行刺秦王。受田光和太子丹所托。”


“田光是我的伯乐,他知道我的性格,怕我退缩,于是在我面前自刎以激励我。”


“我可能回不来了。我没有把握。”


“但我必须要去,一生在燕国饮酒并非我的志向。”


“我的剑术不好,可有些事稍纵即逝。”


“你不要担心,我会等一个朋友来帮我成事。我已写信给他,他在来的路上。”


“我可能要搬出去了,太子丹为我准备了府邸。”


他说了很多,最后他道:“你不要生我气。”


那天我没有说话,我就坐在那里看了他许久,也许是我昏了头,我对他道:“荆卿,我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这样唤你。其实我是,女儿身。”我低了头,又飞快地补了一句:“阿璃倾慕你。”


说完我转身要跑,荆轲却扯住了我:“我知道,第一日我就知道。阿轲也是。”他直直地看向我,仿佛第一天见我。


那夜我换了女装为他击筑。


那夜我们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同床共枕。




第二日清晨,太子丹的人来接他,想是怕荆轲反悔,也是为了督促荆轲好好练习剑术。


而我整日无所事事在府击筑,偶尔过去看看荆轲,和他喝喝酒。


一天天过去,荆轲临行的日子也渐渐近了。


他说他取了樊於期的人头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应当能唬住秦王;他还说原想再陪我些时日,但太子丹一直在催,可他的朋友迟迟不来,此行胜算不高。


“荆轲,同太子丹解释解释吧。”我劝他,希望他能多留几天。


“不可,太子丹多疑,这样只会让他耻笑。”荆轲道:“我知此去难回,后世对我评价必然不高,但我放不下你。泱泱燕国,你如何自处?”


我握住他的手:“过几日,我去易水为你送行。若是...若是你平安回来,我们便隐居山水,再也不参与这些政事了。”


荆轲点了点头。但我知道他必然在骗我,他这样的人,即使此次平安归来,也会死于下一次任务。




易水送行之日很快到来。荆轲的歌声很好听,声调却非常凄凉悲壮,我看着他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时,眼泪也跟着止不住地落了满脸。


荆轲登车前看了我好几眼,让我想起初次见他差点乱了音律的时候。


我送荆轲走后,颓废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荆轲死去和高家被灭的消息接连传来,我才彻底被击垮。那时我为那贵族击筑已满三年,秦王也四处通缉太子丹和荆轲的门客们,于是燕地不能久留。


我毅然辞别,穿着最简朴的衣服准备为荆轲戴孝三年。但我却不知往何处去,因为高家早已破灭,父母骨灰被我带在身上,连同荆轲的剑和衣裳,还有族谱。


后来我一路闲逛,逛去了宋子。我在那里成了一个小酒保,偶尔听到主人家堂上有击筑的声音,我驻足听了很久,回忆起以前为荆轲击筑的日子。


结果我的举止引起了一些显贵们的注意,他们以为我懂乐,便邀我击筑唱歌,我只好故作大方地演奏起来。


一曲毕后,满堂宾客纷纷夸赞,让我想起在燕地被善待夸耀的日子。于是我突然又冲动起来,穿起了荆轲生前的衣服,把我为他写的曲子奏了一次,这一次,座中无有不涕泪者。


我的名气渐渐大起来,终于等到秦王找上门来的那天。




秦王赦免了我的罪行,要求我为他击筑,但也熏瞎了我的双眼。他真狠毒啊,我想,不然怎么会杀了我的荆卿。我的荆卿那么帅气,那么有勇,怎么能就这样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我哭了一整夜,瞎了的双眼愈加疼。但我丝毫不在意,我之荆卿的样貌早已记在我心中,父母也已故去,世间再无值得我看的东西。


我隐忍许久,秦王渐渐信任我,但也慢慢发现了我的女儿身。


有一日我在殿中为他击筑,四周安静得过份,秦王道:“你知朕何故赦免你的罪行吗?”


“王上赏识臣的才华。”我俯首道,心里有些慌张,似乎有大事要发生。


秦王的气息渐渐逼近:“高渐离是吗?本名高璃?”


我脚下一软,是啊,他是秦王,有什么能瞒得住他的。


“你同荆轲感情很深?”他哼了一下,似乎回忆起荆轲当日刺杀他的样子,有些暴戾:“若是荆轲知道死后,自己的女人还要被朕凌辱,不知会不会后悔当日替燕国做走狗。”


我静静地听着他愤怒的声音,秦王一直都是心胸狭隘之人。


好在我的筑里,早已放了铅。我在等他过来,等那致命一击。


秦王如我所料一样,慢慢走过来捏住了我的下巴。真痛啊,我想。但周围应该没有人,于是我奋力举起了自己的筑击向他。




荆卿啊,你若在天有灵,保佑我杀了这个恶人,这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


荆卿啊,我来见你了,无论成或败,今日都难逃一死。你看我现在,像不像当初的你。


荆卿啊,你死前可想起我,想起我们在燕国饮酒唱歌的每一天。你说我们若不逢乱世,是不是就能一起安稳到老了。


那一刹那我心中涌出许多念头,瞎了的双目再一次流出眼泪。


但是螳螂挡车,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我没有击中秦王。


一如当年的你。


荆卿,我来陪你了。我闭目想起易水时你唱的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后记:


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始皇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史记》载之




文章作者:大福

首发于公众号脑洞故事板

图片作者:画画的慕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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