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

刘倩然进大学的第一个星期,得到了一个男朋友,成为303寝室第一个交到男友的人。为此,她不得不在学校门口刚开业的肯德基请了全寝室两个全家桶。大学建在新区,学校门口的马路都没有铺好,学生看待肯德基,就像股民看待大盘5000点的证券交易所,她们逃...

刘倩然进大学的第一个星期,得到了一个男朋友,成为303寝室第一个交到男友的人。为此,她不得不在学校门口刚开业的肯德基请了全寝室两个全家桶。大学建在新区,学校门口的马路都没有铺好,学生看待肯德基,就像股民看待大盘5000点的证券交易所,她们逃了课,还排了15分钟队才有位子。那天男友分享会的内容大致如下:

“他帅吗?”

“不是很帅……”

“他高吗?”

“也……不是很高。”

“他戴眼镜吗?”

“戴……还挺厚的。”

“他是哪个系的?”

“机械……机械什么来着,跟咱们一个学院的。”

“大几的?”

“大四。”

“怎么会认识那么大的学长的?”

“新生欢迎会。”

“那怎么就变成你男朋友啦?”

“你们听我说,那天吧,我就是想蹭点水果,院长致词的时候我吃了两个桔子,学姐发言的时候我吃了两根香蕉,然后我溜到另一张桌子拿葡萄,谁知走到半路,一个男生给拿走了……我只好回来了,好尴尬。谁知道中间节目表演的时候那个男生给我送了半串过来。”

“就是他?”

“就是他。”

“然后呢?”

“然后,讲话都结束以后,有一帮人在前头抽奖,我把葡萄架子扔果皮筐里。这个时候他走过来,看着我,好像有很多忍了很久的话。我就对他笑笑,他说:同学,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那你怎么就答应他了呢?”

“因为很浪漫啊。”

“哪里浪漫了,葡萄架子吗?”

“不,是当时我心里正想着,我要找一个男朋友,忽然就有一个人出现在你面前,说,可不可以当我女朋友。你们明白这种感觉吗,就像老天听见你心里的话一样。其实我也犹豫了一秒钟,因为他实在是不高又不帅,但我一秒钟后就答应他了,因为这实在是太浪漫了,哪怕一星期就甩掉他……”

“你当时就不应该想我要男朋友,应该想,我要天上掉五百万,然后你就再也不用蹭水果了。”


“你为什么找我当女朋友呀?”

“因为你实在是很可爱呀。”

“怎么个可爱?”

“我坐下来,拿了一个桔子吃,你也拿了一个桔子吃;我吃完又拿了一个,你吃完也拿了一个。我吃完又拿了一根香蕉,一看你也拿了一根;我吃第二根香蕉的时候,全场只有咱俩在吃了。我不好意思一直吃香蕉,就想吃葡萄。我去拿的时候一看你也去拿……”

“然后你给拿走了。”

“对啊,我特意走得比你快一点,哈哈哈哈。”

一周后刘倩然没有甩掉他。过了两周,三周,四周,她跟着他学到了很多知识,知道同样是两块五,青椒肉丝的肉其实比土豆红烧肉的肉多,免费汤剩四分之一时,桶里面的蛋花最多。也知道了两公里外的超市什么时候日用品打折,最便宜的卷纸是哪两个牌子。她男朋友,按303寝室给起的代号,就叫他水果学长吧,水果学长说,他是为她才关注卷纸价格的,平时他用不着这么奢侈的东西,吓得她赶紧送了他两卷。水果学长最拿手的,是从一大筐便宜水果里神奇地挑出三四个上面基本没有黑点、长得也还算匀称的,送她时从来不忘记给她看小票,告诉她这比市价低了百分之多少,而且熟透了,还甜。

“你看,我会不会过日子。钱这个东西,就是得省着点花才行。”


又过了一段时间,室友们一商议,应该请刘倩然吃全家桶。

“期中考试完,你们去哪儿玩啊?我男友已经订了去水乡的旅游团。”

“在学校里过,他说人少,正好逛逛校园。”

“校园有那么大吗,你们天天散步还没逛完?”

“他说食堂后面的小花园工期快结束了,我们可以第一个在里面逛的。”

“也太小气了吧,再不舍得,请一场电影总可以吧?”

“我还想请他呢,他说不如下载。他这两天已经下了好多部了。”

“也行,电影院没什么好电影,你们要去图书馆租放映间吗?”那时有笔记本电脑的很少,学校图书馆有看视频的格子间,能装三四个人。

“不用,我们就去他寝室看看电脑。”

“这都可以……万一是那个很凶的阿姨值班,不让你去寝室怎么办呢?”

“没事,他说他可以借兄弟的笔记本,我们就去食堂后面的小花园看。”

“你们真是有爱情……但他抠成这样不觉得有点奇怪吗?他家不是一般家境吗?”

“他人挺好的,就是喜欢节俭,这么说吧,他没啥别的爱好……”

“就是爱好不花钱。”

“就是爱好交不花钱的女朋友。”

“就是爱好交不花钱还倒找钱的女朋友。”

“你们,你们说什么呢,“刘倩然急了,”他人不坏,该学习学习,该陪我陪我,不光会送我水果,有时候还会给我买雪糕呢。”

“真的假的?一支雪糕就把你收买了。”

“他才不是抠呢,他只是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花费,他说人活着首先要学会攒钱。他还给我看过他的存折。他按周分配生活费,每周剩下的一部分钱重新存到存折上,然后再取下周的生活费,有什么额外收入也都马上存入存折,所以他的存折上面记录特别多。”

“他还用存折?”

“对啊,就是学校发的交学费的存折,他说能看见上面的钱,比卡拿着心里要踏实。咱们存折一学期才打一两回,他都已经换好几个了。”

“他竟然给你看存折。”

“真爱。”

“真爱。”

“他还说以后跟他结婚了,这个存折就挂到墙上,当传家宝。”刘倩然有点陶醉,“其实我还没跟他说,他跟我表白的时候,我心里正想着要个男朋友。这么浪漫的话我一定要留到他正式求婚的时候。”

三个室友都拼命摇头,头都要掉在全家桶里。


平心而论,水果学长除了特别不愿花钱以外,各项指标都挺正常,普通工薪家庭,独生子,学习成绩不错,拿过几次奖学金,还有个专利,偶尔打打魔兽,经常打“是男人就下一百层”,会打球会踢球,隔几天还跑步。还会为了刘倩然的异想天开,半夜陪她走到附近江边看星星看月亮。那几年江水污染严重,站了十分钟就不得不走人,他又陪着她在江边高高低低的小巷子里踩着湿滑的砖路走到黎明,听她讲前两天追的韩剧,冒着狗突然叫起来的危险,在死胡同里陪她把台词说一遍。等到天色微明,有人开门往路上泼水,她就回寝室逃课睡觉,而他顶着圆滚滚的太阳去公司实习。每次领了实习工资,他都马上打到存折上,然后珍而重之地拿给刘倩然看。

“你看,我这回拿了300.26元。”

“那0.26元是什么?”

“财务问老板要不要把零头抹给我。”

“财务懂你。”

“赚钱不容易啊,50893.79,加300.26,等于51194.05。还有5块9毛5就到51200了,然后还有800才到52000,然后……攒钱不容易啊。5块9毛5,食堂的回锅肉6块钱一份。”

“我请你。”刘倩然说。

“别别别……”

“得了吧,就算庆祝你又拿了300.26元。”

那年头大部分人用的是诺基亚直板,闲着没事玩像素级别的贪吃蛇,房价还是十年后的零头。刘倩然每个月几百块生活费,在没有淘宝的年代,荒郊野外的大学城,这点钱过日子绰绰有余。坐在食堂里,她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放肉,他一片一片挟起来吃,有时候还凝视半天,好像试试肥肉片是不是透明的,能不能看见对面的刘倩然。


秋天过去,冬天过去,寒假过去,热恋期也过去了,情人节的时候室友收到了花,刘倩然发了条短信给水果学长,他没回话。过了一天、两天、一星期,他没提这事。刘倩然开始不满,但没吭声。又过几天,有人在楼下摆了一片心形的蜡烛,一群人齐声喊一个女生的名字,她穿睡衣披散头发跑下楼,两人在蜡烛前面紧紧相拥。室友用数码相机拍了照片,刘倩然跟她要了,然后在QQ上发给水果学长。

“对方已接收00015.jpg”

倩倩:

快打开看

水果学长:

倩倩:

浪漫不

水果学长:

好浪费啊,买那么多蜡烛不如买几卷挂面,都是白的,竖的,挂面还能吃

倩倩:

……

你真没劲

水果学长:

就不能懂点事吗,净整这些没用的,知道怎么过日子吗

倩倩:

什么没用,我喜欢就有用

你就不能图我喜欢吗

情人节的时候跟你说送花的事,我也不要多,一朵就不错

你到现在都没反应

过日子不就应该相爱吗

你到底爱不爱我

水果学长:

花啊,花马上就有

倩倩:

好啊,你说的是菜花吧,都是花,菜花还能吃,还能过日子

我下线了,我还有作业没写

水果学长:

88

当然,刘倩然没有作业,但水果学长直到晚上都没有再联系她,她也赌气不睬他了。第二天中午他给她发短信,她打开后直接跳到操作菜单删了,但还是瞄到了“花”这个字。下午上完课回寝室,寝室阿姨忽然把她叫住。

“你是303的刘倩然吧?”

“对。”

“这有你一包东西,一个男生送来的。”

那是一个牛皮纸的大包,足有几公斤重,里面不知道是什么。刘倩然太好奇,狠不下心丢出去,抱回寝室拆了包,哗拉拉一片塑料纸小包装的东西掉落下来,是云南产的一种什么鲜花脯,整朵整朵的玫瑰花、杜鹃花、洛神花,压在真空包装的简陋小袋子里。

室友全都笑趴在地上,刘倩然想气也气不出来,拆开吃了吃,味道还不错。

后来她就原谅他了,在没有淘宝只能靠人肉的年代,买点儿特产还是要上心的。

再说,水果学长吃肉都不舍得,却肯给她买花。虽然这花是能吃的,但横竖也算是花啊!


刘倩然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他站在食堂牌子前面衡量2.6元还是2.5元的菜划算。

习惯了他听到隔壁桌子聊天就摇头说“他们这事太浪费了”。

习惯了买雪糕之前用净重除以单价——她一个人的时候也开始算了。

水果学长快毕业的时候,她找了一份推销电话卡的工作,中午、晚上在女生楼里来回敲门。

“同学你好,要不要电话卡,100块的卖95。”

“太贵了,我买过85的。”

“要赔死啦。买两张,算你一张82。”

“一张80。”

“这么热的天你还要还价呀,算了,我今天第一单,80给你。”

第一个月她赚了900块,兴高采烈地买了游泳衣和学校游泳池的票。第一次游泳出来碰上忙毕业忙得脚不沾地的水果学长,她还没跟他说打工的事,想给他个惊喜。可是听到她赚了钱去游泳,水果学长一言不发,把她拉到食堂,拿出一叠钉在一起的白纸。

“知道这是什么吗?”

“账本?”这是拿实验室一面打印的废纸钉的。

“对,你赚了钱,就要学会记账。”

“记什么账呀,刚赚了一点钱,怎么不能花了。”

“攒钱这事不能放松,”水果学长只管示范她记账的方法,“加号表示收入,减号表示支出,划圈是借债……固定收入和不固定收入要分开……你先看着,我今天晚上还得回好多邮件,我先走了。”

“你真没劲!”

他还是走了,刘倩然想把那叠纸扔进食堂门口装剩饭的垃圾桶,好不容易忍住。她翻来翻去,无非是饭费、路费、水果费、打印论文费之类。但她忽然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5月3日

早饭 -2.8

公交 -0.5

……

晚饭 -3.4

刘倩然 回锅肉11片,约5.0(旁边划了个圈)

倩倩:

怎么回事,我请你的回锅肉你还记账

水果学长:

当然了呀

倩倩:

那你送我的水果我要不要记账

水果学长:

我觉得应该记,咱们现在还没结婚,还不能用一笔账


两星期后是毕业典礼。水果学长在典礼结束后就开始搬家,他自己没多少东西,倒是拾了好些脸盆、热水瓶、席子,还有拆到最后一包的卷纸和实验室打废的大量A4纸,双面打的他也拾了,因为可以垫东西嘛。晚上他回到学校,准备在宿舍再蹭两天水电,刘倩然和他在食堂吃了饭,两个人坐着看食堂的电视。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综艺节目,歌唱比赛,胜出的可以得到一辆什么小轿车。水果学长看得很专心。到了9点半,食堂里坐着的人只剩他俩,灯黑了一半。观众投票,评委投票,大屏幕计票,冠军出来,全场欢呼。主持人说:恭喜,恭喜,恭喜获得价值三十万元的——

水果学长转脸向着刘倩然,眼镜上映着电视的光,满脸欣喜地说:

“三十万啊!三十万省吃俭用可以过一辈子了。”


食堂关门后他们在路灯下走了好一阵子。水果学长讲着他的公司,他的职位,他的老板,他的同事,还有他的薪水和公司旁边几家小吃店的性价比。等到他讲累了,刘倩然从书包里把那本账本掏出来,还给他,说:“你看看吧。”

水果学长不明所以,翻了翻,看到好几页上用又粗又黑的油性笔涂掉了某一项。

“回锅肉你不用还了,”刘倩然费了很大劲才说出来,“咱们分手吧。”

水果学长拿着账本,脸上的表情很古怪,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嫌我抠。我的前女友也这样。”他慢慢在路边坐下来,把账本垫在屁股下面。可能是为了保护裤子,毕竟裤子比较贵——刘倩然想。他摘掉眼镜,擦了擦,轻轻地放在旁边,两手撑在膝盖上,开始哭。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我那天拿了一个桔子,你也拿了一个桔子,我吃完又拿了一个,你吃完也拿了一个。我拿了一根香蕉,你也拿了一根,我吃第二根香蕉,你也吃第二根。我想,她和我一样是来蹭水果的,还蹭得这么一样,要是她也去拿葡萄,我就问她能不能当我女朋友,我愿意和她蹭一辈子水果,让她蹭一辈子水果。我们要买最划算的水果,过最划算的日子,每个月都攒好多好多钱,一分钱都不浪费。”

“我不是你要的女孩。”刘倩然只说得出这句话,然后就陪着他哭。


水果学长上班的公司离学校很远,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告诉他自己蹭水果那天心里想的话。后遗症是刘倩然也学会了挑便宜水果,毕竟真的可以挑出几个卖相还不错的。看风景图片的时候,心里也老计算去玩一趟要多少钱。当她有了智能机,第一批下载的就是记账app。她听说水果学长在跳了两家公司后进了一个研究所,从此就再也没有挪过窝儿。她路过那个研究所时看见低矮的大门和森森的树荫,灰黄色的小楼很整齐,每一个都显得比外面的楼要矮,要端正,要节省好多材料似的。里面进出的人全都戴着眼镜,好多人穿着一看就是超市9块9一件的衣服,把一卷纸、一本书或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电脑挟在腋下,脸上挂着一种朴素的沉默。刘倩然想,这儿食堂的饭菜一定非常便宜,他一定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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